古今通吃与《少年行》的启示
在台湾早期武侠名家中,古龙是个极富传奇性的人物。他不像司马翎那样才华横溢,以《关洛风云录》(即《剑神传》前传)一书成名,而是逐步磨剑,创作七年后方臻炉火纯青之境,大红大紫!
是故当一九七六年春,古龙第一次接受笔者访谈时就坦白说:「过去还珠楼主、王度庐、郑证因、朱贞木以及金庸的小说我都爱看,而在台湾的武侠小说先驱者中,我唯一『迷』的只有司马翎,他算得上是个天才型作家。记得当年为了先睹为快,我几乎每天都待在真善美出版社门口,等着看司马翎的新书。后来一集追一集地等烦了,一时技痒,才学着写武侠小说。当然早期的作品很幼稚,不值一提,但近十年的作品自己也还满意。这或许跟我喜欢近代日本及西方小说,从中『偷招』有关吧!」
由此可见,古龙的确是大器晚成。然而其所以能一新又新,后来居上,且别开武侠小说新境界,一般多以为他是受到吉川英治、大小仲马、海明威、杰克伦敦、史坦贝克小说乃至尼采、沙特等西洋哲学的影响与启迪。这固然不错,但从「创新」的角度来看,笔者认为陆鱼的《少年行》对他的「刺激」无疑更大!因此不能不略谈此书。
《少年行》系陆鱼处女作,于一九六一年出版,为台湾武侠小说中首度在封面上冠以「新型武侠」者。当时真善美出版社发行人宋今人特为此书写了一篇介绍文字,盛赞其写人写景,落英缤纷!而「《少年行》的风格、结构和意境,除掉特别强调武功这一点外,较之欧洲十八世纪的文学名著,并不逊色。这种『新型武侠』的写法,是颇可提倡改进的。……」(见该书扉页宋今人《少年行介绍》,页三~十五)
此书在形式上,首开一章回套三子题纪录,在创作手法上,首次运用西方「意识流」技巧为楔子,而后以倒叙回忆带入正文,在文体上,则或文或白,活泼生动,耐人咀嚼。嗣后,陆鱼又撰《塞上曲》(一九六二年)等书,宋今人再加推介,「新型武侠」之名遂不胫而走。
正因「真善美」是台湾早期武侠出版界的主流派,在其刻意提倡与鼓励下,武侠作家乃纷纷跟进,而以「新颖侠情」或「新艺侠情」相标榜。古龙当时屈居二流新秀,自不例外,因发愤图强,遂有《浣花洗剑录》之作。
《浣花洗剑录》初试新声
如果说「旁门修成正果」是对古龙全盛时期(一九六七~一九七六年)的定评,那么《浣花洗剑录》便是其以「旁门」修练的第一部!
如果说「神龙见首不见尾」是对古龙「新派」武侠小说有始无终的褒贬,那么《浣花洗剑录》便是这条神龙之首!
作为一个改革传统武侠小说的「急先锋」,古龙汲取了日本名作家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所彰显的「以剑道参悟人生真谛」、战前气氛及一刀而决,汇通了金庸《神鵰侠侣》的「无招破有招」之说,而发为「无剑胜有剑」!于焉写《浣花洗剑录》便与众不同,境界自高。
此书主要是叙述一名日本剑客特意到中国来求证「武道」,最后终于得到了「无招破有招」的答案,始瞑目以逝,死得其所。古龙透过书中人紫衣侯之口,阐释无上剑道之理,可谓慧思妙悟,言人所未言:
我那师兄将剑法全部忘记之后,方自大澈大悟,悟了『剑意』。他竟然心神全部融入了剑中,以意驭剑,随心所欲……也正因他的剑法绝不拘囿于一定之招式,是以他人根本不知如何抵挡。我虽能使遍天下剑法,但我之所得,不过是剑法之形骸,他之所得,却是剑法之灵魂。我的剑法虽号称天下无双,但比起他来,实是粪土不如!
此一所谓「无招破有招」,较金庸《笑傲江湖》写华山祖师风清扬传授令狐冲「独孤九剑」之无上心法者,足足早了三年!而当时与古龙同辈或先进武侠作家,虽亦好用「以意克敌」一词,惟除司马翎更为精妙外,殆无第三者能将个中道理说得这样透彻明白。至于《浣花洗剑录》运用许多饶有诗意的语言,刻划人性,亦富于生命哲理。例如:
方宝儿瞪圆了眼睛道:「我一生不知道有多少害怕的事,但却最不怕去做那些事!」
紫衣侯微笑道:「好孩子,这才叫英雄本色!若是从不知道害怕的人,只是呆子、莽夫,算不得英雄!」
及一代大侠紫衣侯败于日本剑客手下,临死之际大喝道:「且将酒来,待我带醉去会鬼卒,告诉他世间多的是不怕死的男儿,在这些人面前,神鬼也要低头!」
由以上引文可知,文艺气氛的浓厚与人生价值的重估,正是古龙推陈出新的小说特色,而其广泛运用「迎风一刀斩」的手法,简化一切对决场面,亦颇具创意。可惜古龙「求新求变」之心太切,未能就此一「试点」的缺失(虎头蛇尾)加以改进,反而将变革的矛头指向文体,指向文化传统。故其全盛时期虽然名著如林,但真正称得上是佳构者不过三五部而已。其中《萧十一郎》则是糅合新旧思想、反讽社会现实、讴歌至情至性、鼓舞生命意志的一部超卓杰作,具有永恒的文学价值。笔者在此拟就「新」与「变」的角度予以析论,藉供读者诸君玩索参考。
由剧本「变」成小说的奇书
据古龙在一九七○年春秋版《萧十一郎》扉页所作〈写在《萧十一郎》之前〉一文的说法:写剧本和写小说,在基本上的原则是相同的,但在技巧上却不一样。小说可以用文字来表达思想,剧本的表达却只能限于言语、动作和画面,一定会受很多限制。通常都是先有小说,然后再改编为剧本,但《萧十一郎》却是一个特例──是先有剧本,在电影开拍后才有小说。
古龙指出:「写武侠小说最大的通病就是:废话太多,枝节太多,人物太多,情节也太多。……就因为先有了剧本,所以在写《萧十一郎》这部小说的时候,多多少少总难免要受些影响,所以这部小说我相信不会有太多的枝节、太多的废话。」
其实从一九*年古龙写《浣花洗剑录》的后半部起,他就已开始尝试以简洁的语句创作小说。我们只要随意浏览一下其全盛期走红的名著如《铁血传奇》(一九六七年)、《多情剑客无情剑》(一九六九年)、《流星&;#8226;蝴蝶&;#8226;剑》(一九七○年)等写在《萧十一郎》之前或同时期的作品,便可发现:这些小说几乎很少超过三行的段落;这些小说亦很少废话;这些小说都强调「肢体语言」(动作)和场景气氛,都可以当剧本来读!当然,《萧十一郎》原由剧本「改写」(还原?)成小说,也就更具有剧本明快的特性,至于其后诸作受此书「叙事诗体」的分段影响,更毋论矣。
关于古龙有志革新武侠小说的看法,见之于一九七一年春秋版《欢乐英雄》卷首的〈说说武侠小说〉一文。重温他在廿年前写的这番「求变」论,对我们理解其同一时期作品《萧十一郎》的优劣得失,颇多可予印证之处。他说:
「在很多人心目中,武侠小说非但不是文学,甚至也不能算是小说,正如蚯蚓虽然也会动,却很少有人将牠当作动物。造成这种看法的固然是因为某些人的偏见,但我们自己也不能完全推卸责任。武侠小说有时的确写得太荒唐无稽、太鲜血淋漓,却忘了只有『人性』才是每本小说中都不能缺少的。人性并不仅是愤怒、仇恨、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的。我们为什么要特别看重其中丑恶的一面呢? …… 「所以,武侠小说若想提高自己的地位,就得变,若想提高读者的兴趣,也得变!不但应该变,而且是非变不可!怎么变呢?有人说,应该从『武 』变到『侠』,若将这句话说得更明白些,也就是武侠小说中应该多写些光明,少写些黑暗,多写些人性,少写些血!也有人说,这样一变,武侠小说就根本变了质,就不是正宗的武侠小说了。有的读者根本就不愿接受、不能接受。这两种说法也许都不错,所以我们只有尝试,不断的尝试。我们不敢奢望别人将我们的武侠小说看成文学,至少,总希望别人能将它看成『小说』,也和别的小说有同等的地位,同样能振奋人心,同样能激起人心的共鸣。」
对照《萧十一郎》来看,此书写萧十一郎与沈璧君的爱恨冲突,写萧十一郎与风四娘的真挚友情,处处焕发出人性光辉。全篇故事固极尽曲折离奇之能事,但前后照应,环环相扣,皆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绝不「荒唐无稽」,也不「鲜血淋漓」。书中虽有小公子、连城璧这些「反面教员」存在,但黑暗永不能战胜光明!
最妙的是,一个原系「邪不胜正」的主题却偏偏是由一个「声名狼藉」而被众口铄金成「大盗」的萧十一郎来执行,这不是奇绝武林么?
《萧十一郎》的故事人物双绝
《萧十一郎》主要是叙述江湖浪子萧十一郎因特立独行不茍合于当世,乃为一大阴谋家逍遥侯设计成为武林公敌,人人得而诛之,唯有奇女子风四娘与他交厚,亦友亦姊,还杂有一丝男女之情,不意萧十一郎寂寞半生,却因仗义救助有夫之妇沈璧君,而与沈女产生了奇妙的爱情。其间几经周折,沈女始认清其夫连城璧「伪君子」的真面目,而萧十一郎才是一条铁铮铮的好汉,值得倾心相爱。然萧十一郎却已为了替沈女报仇并铲除武林公害,决计与万恶的逍遥侯决一死战而走上茫茫不归路……故事没有结局,余意不尽,予人以无穷想象的空间。但因其后传《火并》在相隔三年才出版,吾人方知萧十一郎不但没死,而连城璧更已取代了逍遥侯的地位,成为「天宗」接班人,然后是一连串的斗智、斗力,终场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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