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老》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上有老- 第2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其实以他生我时的年纪,能看到自己儿子结婚已属难得了。(他当时想都不敢想会有这么一天。记得还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常常潸然泪下地托付姐姐、姐夫,说他有一天不在了,一定让几个姐姐们帮衬我。 他是始终放心不下没有了他的一天,他这个“老儿子”的未来依靠谁呢?)  
  我结婚那天,父亲当着亲家的面,竟激动得哭天抹泪,弄得大家都不好受。他当时真是喜出望外地动容 。  
  但人的愿望总是得陇望蜀,不满足。如今看着我结了婚,想要抱上孙子又成了他晚年耿耿于怀的一块“ 心病”。(我家上辈几代单传,男丁不旺。到我这辈,父亲他们老哥仨,就只我和老家的堂兄两个男孩。所 以父亲对堂兄,一直视同己出般的疼爱)父亲甚至早就为我的下一代准备下了名字,有大号也有小名,都是 他没事时瞎琢磨的。  
  但父亲看我们结婚几年,一直没动静,也就失望了。长叹一声。只怪他自己没这份“德行”。(多年沉 压在心底的愿望没实现,来不及实现,没能力实现——是父亲嗨声叹气的最终根源!)  
  父亲的想法当然无可厚非。但他并没有体谅我们的难处,那就是赡养他们的现实问题。经济的窘迫、工 作的压力是一方面,更主要的,照顾父母两个老人已让我们自顾不暇精疲力竭了——还哪有心情、精力养小 的?(像与我同龄的朋友中间,一般都是父母能为子女搭把手。但在我们家,非但指望不上父母,相反,照 看父母本身的负担,实在比带一个孩子更难一百倍。)  
  虽然没自己生养过,但从周围人谈及孩子时那种不厌其烦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兴奋劲儿看来,抚养孩子 远比赡养父母容易得多(或更有乐趣得多)。我就没见谁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有激情地讲述年老体衰的父 母的。  
  俗话说:老小孩,小小孩。  
  意思是说,人越到老,越呈现出许多小孩子的性格特征,诸如不管不顾,争强好胜,任性,嘴馋,脾气 时好时坏忽晴忽雨……就连小品里也说过:“对待六十岁的老人,要像对待小学生一样;对待七十岁的老人 ,要像对待幼儿园里的孩子一样;对待八十岁、九十岁的老人,要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谈何容易。老人在许多方面又毕竟不同于孩子。  
  老人在他们的一生中已经形成了许许多多根深蒂固的观念和想法。他们以他们的阅历倚老卖老,常令晚 辈生厌。他们不懂得“与时俱进”随行就市,更与年轻人的思维和行为方式格格不入。当然这不是所有老人 的通病,只限于我家老人的情状。  
  我的母亲无一天不哭闹,父亲无一天不骂人、生事,从行为表面看,都近似于孩子。但孩子的哭闹很容 易哄,母亲则实为病魔所擒,不听任何哄劝;孩子总在一天天成长,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的那种喜悦,会很 快把大人的烦恼冲得烟消云散(孩子的长大,就是对父母所有付出的最大回报)。这些父母也做不到。父母 的病症总在一天天加重、恶化,让身边的人一日甚似一日地为他们担忧。从他们身上,你看不到希望和出路 ,却时时刻刻感到死亡的逼近。               
  孩子的长大,一个微笑,两步爬行,一个响屁,或是从小嘴儿里往外吐吐沫,这些小动作足以把父母或 爷爷奶奶哄得人仰马翻——老人非但不会哄别人开心,就是别人怎么哄,他们也不会开心。  
  作为旁观者,如果你幸目睹老人和孩子在同一场景时的有趣画面,一准儿会让你又气又笑。        
  堂兄家的小孙女今年三岁,按辈份该管我的父亲叫“太爷爷”(俩人相差八十四岁)。小孙女人小鬼大 ,常去父亲住的屋里转来转去的踅摸好吃的。父亲因常常胡乱地用拐棍胡噜东西和抡人,被堂兄把棍子收了 起来。卧在床上的父亲就央求小孙女帮他拿棍。  
  小孙女照办了,把棍子还给他。父亲连连向她作揖,嘴里还不住地——“谢谢谢谢”……  
  堂兄给我转述的时候逗坏我了。他也是听小孙女转述的。问她,“你太爷爷怎么谢你来着?”小孙女就 模仿着父亲作揖的样子,于是哄堂大笑。  
  有村里的街坊过来串门,打趣道:“呵,你家这一老一小的啊,真没法儿啊!”  
  小孙女学会了,逢人便扬着一口乡音说,“你家这一老一小的,真没法儿啊!”……  
  父亲看到自己侄子都有了孙女,会默默流泪。看到妻子抱着宝贝猫又亲又哄,“闺女、儿子”的一通叫 ,他也受不了。他偷偷对妻子说——“别让猫叫我爷爷了,扎我的心哪!”(是他的神经又错乱了!)  
  这时候他想到了自己——望九之人,却没福气抱上个孙子。  
  父母亲到死也没能等到围绕他们膝前的孙男弟女。就像我从生下来就与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无缘谋面一样 。他们两代人,都是带着遗憾走的。  
  如果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我就是最大的不孝了。父亲一度认为我们不给他留下后人,是有意 跟他作对,是对他的整治和报复。他为此迁怒于我和妻子。可他从不想,是谁直接造成现在的后果?  
  毕竟舐犊情深。父亲在考虑传宗接代的大问题的同时,也在为我着想。看到我为他扫地,收拾屋子,父 亲不由得落下泪来,他说难为把我“当个女孩子使唤了”,他又说:“我老了你能照顾我——可将来你老了 呢,谁管你呀?……”  
  3.  
  2003年的11月间,岳母来新家看望我们。这也是我们搬家两年来,岳母第一次来到新搬的家里。以前, 妻子也多次邀岳母过来看她,岳母都推说忙,走不开,其实她是顾虑我父母重病,怕住在这里给我们添麻烦 。(岳母是一个识得大体并且在各方面想得细致而周全的女人,她把我们的种种难处考虑得比我们还多。)  
  好在这次赶上妻子的老姨来京看望儿子,岳母才勉强同意一起过来。父亲这时吵闹的频率已明显提升, 由三天两头改为一天几次。  
  开始时,父亲倒还显得很热情,与亲家母来言去语的,谈笑风生。  
  但没过几天,父亲就开始恶语伤人了。那些时日,保姆家里有事提出要辞职。我们想,反正岳母和老姨 都在,辞就辞吧。并不急着找。  
  白天我们都上班时,岳母和老姨就担当起照管我父母的责任。岳母一心想让我和妻子能搞好自己的事( 特别是感情方面——那时岳母已隐约觉出,我们夫妻间出现了很深的隔阂)。劝我们别为家里的事分心,一 切有她们呢!  
  回到家,她们已经把父母换下来的尿布洗好了,沿着走廊铺了一地,说这样干得快。感动得让我不知说 什么好。  
  岳母像哄孩子一样,哄她的亲家母玩。母亲坐在床边,也像孩子一样,用痒痒挠够地上的拖鞋。岳母管 这叫“钓鱼”,母亲每钓上一条大“鱼”,便绽出孩子般开心的笑容,间或伴着嘎嘎的笑声——母亲已经好 久没这么笑过了。  
  岳母指着电视上播放的相声节目,问母亲:“看看,谁呀?——认得不?”  
  母亲兴奋地脱口而出——“马季。”  
  “你还真行啊,还认得马季!那我是谁啊?——”岳母指指自己,“我,是谁?”  
  这次母亲连头也忘了摇了。她为自己辨认不出眼前哄着她的人而着急,又咧嘴哭了。(母亲不识字,但 视觉记忆却无比精确。哪个演员演过什么,看一遍就记得,再看见时,基本不会弄混。但病重以后的母亲出 现了对“近事”的记忆障碍——以至连亲家也认不出了。)  
  看得出,父亲对此颇以为不妥。他当时想的是:人家既是亲家,是专程过来看闺女的,怎么能把人家当 保姆似的干这干那,伺候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简直不成体统!父亲私下里数落我,骂我不孝。           父亲不再让她们接近端尿倒水的脏活,连做饭也不想再让人家受累。  
  母亲那几天很少哭喊了,倒是乐的时候多。有时刚一撇嘴,只要马上哄她,她就也忍住不哭了。(可见 原来的保姆还是没有足够的耐心去哄。其实只要是不嫌烦,母亲的哭闹未必一定是哄不好的。)大家见母亲 的精神头儿一天天在好转,都很欣慰。        
  我感觉到父亲的无理取闹,是有一天我回家后,从岳母的脸色上读出来的。因为之前每天到家,岳母都 会兴奋地向我描述父母的种种趣事,汇报两个老人这一天的“表现”。但那天没有。  
  夜半,父亲又开始骂骂咧咧了。我听得清楚,几次起来劝他“别嚷了,都睡觉呢!”父亲“哎”了一声 ,嚷得更欢。(我的痛苦在于,能清醒地识别出他每句话里的“弦外之音”——抱怨老家的堂兄撇下他不管 他,抱怨姐姐们都敷衍他,抱怨自己老来无后。他认为我屡屡过去提醒他,也是怕吵了别人睡觉,认为我已 经被媳妇收买了不心向他……)  
  父亲的骂声高亢。不一会儿又拄着棍出来,到客厅巡视一番,棍子碰撞地板的“咚咚”声突兀而刺耳, 冷不丁惊得人心惊肉跳(岳母她们怎么睡得着?睡不着又碍着面子不好说什么——心里都在忍受)。  
  父亲光着下身,沥沥嗒嗒走一路尿了一路。他除了嘴不饶人,已经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有岳母她们在,我不好跟父亲硬碰硬地吵。我怕他说出更难听的话或做出更让人难堪的事来。所以我只 好默默忍受着,恨不得一头扎到地缝,什么也听不到感觉不到,也许会好受些,偏偏又不能。父亲就像一个 随时有可能爆炸的雷,我预感到他迟早会炸,这轰然的炸响注定会引爆一连串的家庭关系的颠覆。  
  但你却无力控制它,更无处躲避。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意外接到岳母打来的电话,语焉不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