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新朋的追忆:梦回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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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新朋的追忆:梦回沙河-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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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忙完手头的功课和杂物,终于有时间收拾猪窝一样的屋子。 我这人有个弱点,爱干净,整洁才能使我思想集中;?遇脏乱油腻恶心,我就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我不善于攒钱烧菜,但很会打扫房间,犄角旮旯也一尘不染。你们很难想象当时我和玛丽的房间有多脏,不仅脏而且乱,乱得晕天黑地。那天我剪了一条国内带来的棉毛裤当抹布,反正在温暖的洛杉矶也穿不着,屋子各处我一遍一遍地擦,窗台上的灰尘,玛丽书桌上的层层咖啡食物痕迹都结成了硬痂;?我把床整整齐齐地铺好,枕头拍打松软,碎纸扔进垃圾袋,脏衣服丢到洗衣篮,然后就是整理书架和遍地的玛丽的书。这些书可真沉,就像那种大厚的电话簿,整天抱着真不容易。我把每本书加了张小纸条做记号,然后合上,一本本靠着书架旁边摞起。不知忙活了多久,腰酸背痛,总算清理完毕。我打开窗,让风吹进,采了一枝长长杆子的天堂鸟插入杯中,看着不成比例,好笑却也别致。 txt小说上传分享

玛丽与我(6)
傍晚,我戴上围巾,独自在喧闹的Westwood漫无边际地走,看真人装假人一动不动,眼睛不眨也不笑,任凭行人装鬼脸来回地逗,我却在一旁忍不住笑了,想想,人家那是定力。不买东西,闲逛橱窗,走到一家电影院门口,看见人们排着长龙,我才知道昨晚有新片上映。好莱坞的电影一般都在Westwood的几家影院首映,那时电影票价5美元,新片6美元,我不舍得买票,就驻足仔细看那一张张的电影海报。突然一阵恍惚掠过,几个月前在北京看《空谷芳草》和《雨中曲》时还在幻想有一天要去好莱坞,而现在这幻想居然就成了真实。不过……怎么说呢,觉得有点儿遗憾,这真实好像也没什么,就像远远地看见一只美丽的白蝴蝶在飞舞,拼命地跑了去追,好不容易抓到手中,打开一看,竟是张白纸片。我从小就爱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乐了,快乐其实好简单,想起今晚睡在干净的寝室就快乐。
  第二天下午,玛丽回来了。
  “劲桦”,一进门她就高兴地叫我,手中还拿了个玻璃瓶子,里面插朵玫瑰。她摸摸索索地拄着白棍子往里走,一边把花递给我:“我家后院摘的。”
  我转身把瓶子放到书架上,回过头却看见玛丽神色有变。
  她抿住嘴,把棍子一丢,就到处乱摸了起来。她摸得很急切也很仔细,脸色越来越怪异,我吃惊地看着她,轻声叫着:“玛丽,你没事吧?”
  “啊……” 她突然像狮子一样地爆发,声音之大,吓了我一大跳,我赶紧去关门,生怕别人听到以为出了事。这时又听“哗啦”一声,回头一看,玛丽把书架上薄薄的花瓶打翻在地,玻璃碴儿碎得到处都是,里面的水流出浸湿了地毯。我赶紧说玛丽别动,小心扎脚,她就像没听见,继续大声地跳着脚叫,满面通红。隔壁的戴安娜闻声“咚咚”跑进来,连问怎么了?玛丽委屈地说话似炒蹦豆,中间夹杂粗话和哭腔,我这才听明白,原来我收拾了房间,她就找不到东西了。戴安娜和我面面相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我犯错了。
  “对不起,玛丽”,“真对不起”,我过去试图抓住她。她使劲摔开我的手,激动地叽里呱啦喘着气地喊叫。
  这时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连楼下的山姆也来了。我拿起垃圾桶清理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为了让别人方便安抚玛丽的情绪,就走出了房间,背靠墙坐在走廊的地上。一位台湾姓华的女学生向我走过来,同情地说:“明年抓阄时,你可以申请换室友”,我无语。
  我坐在那儿想,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是不是太自私了?还是太不了解盲人。听见屋里七嘴八舌的劝说声,我决定去图书馆看书。
  图书馆晚上9点关门,我实在不想回宿舍,可也没辙。上楼走到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我硬着头皮拧开房门。只见玛丽坐在床边,地上又东倒西歪地铺满了无字的大黄书。
  玛丽听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劲桦。”
  她两手交叉,拧来拧去。
  然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神情扭捏地就像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女孩。
  我不相信地看着她,这人的性格可真是多面呀!
  她又说:“你原谅我的大吵大闹吧。”
  “我不是有意的。”我说。
  她张开双臂:“你能抱我一下吗?”
  唉呀,又要抱,我一下子就没了脾气,想笑。
  我真不爱抱,但还是走了过去。我个子算高吧,可玛丽比我还高很多,她抱住我左右地摇晃,我说:“没想到你真比母老虎还凶。”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玛丽与我(7)
她咯咯咯咯地笑,笑得身子软软地抖,我感觉就像抱着个鸭绒大枕头。
  五
  转眼期末考试就到,看看左右同学们苍白无表情的脸,我也开始心里发毛,这害怕主要源于一堂必修的创作课: Project 1 。其实这不是高阶课程,但没有学生第一年会选,因为这堂课的成绩与此专业研究生的去留有举足轻重的关系,大家都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和愤怒,这种残酷的自动淘汰制度是心上挥之不去的阴影,蒙混过关丝毫无可能。不过,如今我再一次回想,却理解了系里用心的良苦,过来人才懂得这行的面包不易吃,单凭狂热喜爱和不懈努力是远远不够的,绚丽光环下有多少痴情梦想的人一生穷困潦倒,抑郁而终,其中不乏出类拔萃,才华横溢的佼佼者。所以,如能尽早发现潜质勉强,应即刻棒喝而醒,使其改换生命轨道不耽误青春年华。
  如不是万不得已,我也绝不会一上来就选挑战性这么强的课。开学那天我其实先去了尼克 ? 布郎教授的电影批评,他胖乎乎高傲地站在讲台上,大讲拿手的符号学,天马行空,学生们丈二和尚摸不到头,我说英文不好听不懂,美国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跟着说:我们英文很好但也听不懂。呵呵,无论如何,我不宜在英文尚未进步之前选类似的课,因为我的奖学金全凭学业成绩。反复研究了必修课后,最后我决定选英文要求较少的 Project 1 和马克? 卡锡教授的 E 3 ,这两门都是 8 个学分的大课。
  六十岁的老头马克很酷,高瘦有形,满头华发,穿双长统皮靴,骑一辆乌黑闪亮的 BMW 摩托车。他听完了我的请求,若有所思地扬起眉毛说:“我可以破例收你,但你有素材吗?没有素材你剪什么呢?  E3 是最后一学期的课,一般需要几年的积累才能选。”我愣住了,走到门口雕像的台前,一屁股坐下,脑子空白。这时正巧同系的台湾学长井迎瑞走过(我曾在他和太太新婚小公寓的客厅沙发上借宿过两夜),询问何事?知道了窘境就说你用我的吧,我有 200 多个小时的素材,没时间整理。我傻傻地看着他,他笑笑说没事儿。
  选 Project 1 就不那么简单了,开始我反复要求,导师弗兰克都不点头。他说你完全没有准备,也不熟悉,这是去找死。我说反正都是死,让我试试。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确太低估了困难的程度, UC 系统有个缺点,就是 Quarter 制,一学期掐头去尾除去考试和五个礼拜的讲课,还剩下五个星期左右。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从无到有创作和完成一部作品,是相当困难的,不要说技术性的过程需要很多时间,另外这应该是集体的工作,而我单打独斗,无人帮忙,还没有制作的钱。当时的苦现在想起还不寒而栗。玛丽周末也不回家了,随时准备帮忙却力不从 心,唯有天天为我担忧,详情就略过不写了。创作收尾时我写了一段画外音请玛丽来念,玛丽特认真地说:“不行,我说话有一点儿大舌头。”
  期末考试考了好几天,真让我长了见识。中型放映室里,学生教授们坐得满满,按学生姓氏的第一个字母排列顺序,一个一个地当场评分。感谢上帝,我姓 Y ,排在后面,先看别人上绞刑架,受折磨。第一个学生走到前面的讲台,自我介绍一番,然后播放作品,完毕后就是七嘴八舌地评论,乖戾的提问,尖酸的讽刺嘲笑,那刻薄的程度,比万维的茶馆儿还有过之,不过不下三滥。我原本最喜欢口试,可是看到那场面也不禁头皮发麻,这种心理素质的磨练,不是人人禁得起的。事实证明,在此行业,才华远不是第一重要,凡能成就的人,心都要比钢铁还冷和坚硬,能忍胯下之辱,能抢夺,强烈的企图心,无羞耻感,拿得起,放得下,漠视感情。受教育越多和家教越好的人,越会觉得障碍重重,所以罕有在此圈子里生存的。

玛丽与我(8)
学生们的作品五花八门,什么题材都有,水平参差不齐,天上地下,至今我还对一些同学的作品印象深刻,现在记录几个:
  第一个:布鲁斯?穆勒( Bruce Muller ),他的作品表现的是在拉斯维加斯附近的沙漠里,夜晚,有一条公路,两只屎壳郎在过马路,它们激烈地讨论着道德伦理等深刻的哲学问题,走到马路中间时,突然一辆巨大的敞篷跑车从头顶呼啸驶过,车上坐着一对青年男女,女郎翘着双腿,咯咯地娇笑,鲜红的高跟皮鞋,鲜红的手指甲,鲜红的嘴唇,他们边亲吻,边放震天价响的音乐,把屎壳郎震了几个跟头,滚回到路边起点。待汽车远去,屎壳郎从昏迷中苏醒,望见满天的星辰,费力地爬起来,又继续过马路,争论的问题也随之更加艰深严肃。好不容易,小短腿的屎壳郎终于穿过了中线快要到对面,这时,那辆敞篷车又呼啸地驶回,此时那对男女已经酩酊大醉,手里拿着酒瓶,车子开得左摇右晃,终于,“嘎”一声,把这两只累了半天才走到对面的深沉屎壳郎给压得稀巴烂。
  第二个:亚历山大?佩恩( 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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