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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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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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越想越生气。 恰巧这时候,拉博德特走进来;他已算好了帐,给娜娜送过来四万法郎。 她见了这笔钱,这更是火上加油,因为她本来可以赢一百万法郎,对于这次投机勾当,拉博德特装得一身清白,干脆抛弃了旺德夫尔。 这些古老家族早就徒有其名了,最后都落得这样愚蠢的下场。“啊!不对,”娜娜说道,“把自己关在马厩里自焚,这种做法并不算太愚蠢,我倒觉得这样是挺有勇气的……啊!你知道,他与马雷夏尔的那件纠葛,我并不为他辩护。 我一想到布朗瑟想要把这件事的责任推御给我,我就回答说:‘难道我叫他去舞弊的吗?
  ‘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讨钱,并不是叫他去犯罪,你说是吗?
  如果他对我说:‘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了’,我就会对他说,‘行了,我们分手好吧。’这样事情就不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一点不错,”姑妈严肃地说,“男人固执己见,他们倒霉是活该。”
  “不过他那稍具喜庆色彩的结局倒是很精彩的!”娜娜又说,“看上去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他把所有人都打发走,把自己关在马厩里,浇上汽油……接着烧起来,此景倒值得
  一看!可以想象,一个几乎全部是木质结构的庞然大物,里面又堆满麦秸和干草!……火焰蹿得有宝塔一般高……最壮观的,是那些不愿被活活烧死的马。只听见它们尥着蹶子,拼命撞门,像人一样喊叫着……是的,人们对这幕恐怖情景还真让人心有余悸呢。“
  拉博德特轻轻舒了口气,样子好像将信将疑。 他不相信旺德夫尔已经死了。 有人发誓说,亲眼看见他从一扇窗户逃了出去。 他是一时神经错乱才点火烧马厩的。 不过,到被烧到再也不能忍受时,他神智清醒了。 因为一个在女人圈子里鬼混、落到囊空如洗境地的蠢男人是不会这样勇敢自杀的。娜娜听后很扫兴,只说了一句话:“啊!他真不幸!可他的行为真高尚!”
  十二
  快到深夜一点钟了,娜娜和伯爵躺在那张铺着威尼斯针织花边床单的大床上,都还没有入睡。 他怄了三天气,那天晚上倒回来了。 卧室内只有一盏灯,灯光照耀惨淡,充满睡意,弥漫着温暖、潮湿和作爱的气氛。 镶银的白漆家具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白色。放下的帷幔把床湮没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声叹息,随后一个亲吻,打破了寂静的气氛,娜娜忽地从
  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腿在床沿上坐了片刻。 伯爵的头枕到枕头上,呆在黑暗中。“亲爱的,你信仰仁慈的上帝吗?”娜娜思索了一会儿才这样问道。 她离开情人的怀抱后,表情严肃,内心充满着对宗教的恐惧。从早上起,她就一直抱怨自己身体不适。正如她所说,她的一些愚蠢的想法,如对死亡和地狱的想法,在暗暗地折磨着她。 有时,她在夜里像个孩子一样害怕起来,头脑中产生一些可怕的想法,把她折磨得睁着眼睛直做噩梦。她又说道:“怎么样?你想不到我快要上天堂了吗?”
  接着,她打了一个战栗。 伯爵感到蹊跷,在这样的时刻她竟然提出这些怪问题来,他觉得自己心中又萌发了一种天主教徒的悔恨。 这时,睡衣从她的肩上落下来,头发披散着,猛然扑到伯爵的怀里,紧紧搂住他,呜咽起来了:“我怕死呀……我怕死……”
  他使出全身力气才挣脱了她。 这个女人因为怕死,紧紧地抱住他,这种恐惧感是具有传染性的,他生怕自己的情绪也会受到她的精神错乱的影响,便劝导她。他说她身体很好,只要她行为规矩一些,总有一天,她会得到上帝宽恕的。 但是她摇摇头,说她不曾伤害过任何人,这是不容置疑的。 她胸前总是戴着圣母像,她还把一根红线系在两乳之间的圣母像指给他看;不过,上帝是安排好了的,凡是没有结过婚同男人同居的女人都要下地狱。 她想起了教理书中的零零星星的东西。 啊!人要能知道死后怎样,那该多好,但是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一个人带回来死后的消息。 确实,如果神甫们
  说的都是蠢话,我们去烦这烦那,真是个傻瓜。 不过,她仍然虔诚地吻那个带着她体温的圣像,她把那个圣像看成可以驱除死亡的祛邪物,她一想到死就会怕得浑身发冷。她到梳洗间去也要缪法陪同,即使开着门,她在那里呆一会儿,也要怕得浑身发抖。 缪法又躺到床上,她还在卧室里踱来踱去,每个角落她都要自己看看,那怕听见一点点声音,便吓得浑身打哆嗦。 她在一面镜子前面停下来,像从前一样,她一看见自己的裸体,就忘掉了一切。但是这一次,她虽然看见自己的胸脯、腰部和大腿,更加害怕起来,最后她抬起双手摸着脸上的骨头,摸了好一阵子呢。“人死后样子就会难看了。”她拖长声音说道。她用手挤压双颊,睁大眼睛,下颌向内收缩,想看看自己死后是什么样子。 接着,她把这一副鬼脸转向了伯爵,说道:“你瞧,我死后脑袋会变得很小很小。”
  伯爵见她那样子,立刻生气了。“你疯了,快点睡觉吧。”
  他似乎看见她躺在坟墓里,长眠了一个世纪,只剩下一身白骨。 于是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祈祷起来。 宗教信仰一旦征服了他,每天这种信仰发作起来,就像中风一样来势凶猛,把他弄得疲惫不堪。 他的手指格格作响,口中不停念着:“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我的天主……”这是他的软弱无力的叫喊,是他的罪孽深重的叫喊。 尽管他知道自己肯定要下地狱,但他却无力洗刷清自己的罪孽。 娜娜回到床上时,她发现他盖着被子,神色惶恐不安,指甲放在胸口,
  眼睛仰望着空中,似乎在寻找天国。 娜娜又哭了,两人搂抱起来,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他俩自己也莫名其妙,只能在愚蠢的顽念中打滚。以前他们已经度过类似这样的一个个夜晚;不过,这一次太荒唐了,娜娜不再害怕后,自己也这么说。她突然起了疑心,便谨慎地问伯爵:罗丝。 米尼翁可能已经把那封告发信寄出去了。 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不过是伯爵害怕而已,没有别的,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戴了绿帽子。缪法又一次离开娜娜出走,两天没回来,一天早上,他忽然来了;他从来不在这样的时刻回来。 他脸色铁青,两眼通红,心绪不宁,内心还在激烈斗争着。 可是心里慌张的佐爱没有顾上发觉他忐忑不安的神态,便很快跑过来迎接他,对他说道:“啊!
  先生,您终于回来了!
  昨天晚上,太太差点死掉了。“
  伯爵问她一些详细情况,她回答道:“这事说了别人真难以相信……太太小产了,先生!”
  娜娜怀孕已经三个月了。 很长时间以来,她以为自己只是身体不适而己,但布塔雷医生却有点怀疑,后来他明确说她怀了孕。因为她觉得很烦恼,就竭尽全力隐瞒怀孕的真相。她神经质般地恐惧,心情忧郁,与这件事多少有那么点关系。她对怀孕之事守口如瓶,为没有结婚就怀了孕而感到很害羞,不得不把真相隐瞒起来。对她来说,这似乎是一件意外事故,人家知道了这事会有损她的声誉,人家会取笑她。 哎?真是开玩笑!真倒霉!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怀孕了,这次偏偏又碰上了。 她惊讶不已,好象她的性器官的功能紊乱了,她一点不想要孩子,并把这东西作了别的用途时,她偏偏怀了孕。造
  化令她恼怒,在她正当享乐的时候,竟然要让她当上严肃的母亲,在她把周围的男人一个个接着害死的时候,竟然给她一个小生命。 难道人不该少遇到一些麻烦,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吗?这个小孩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呢?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啊!天哪!这个孩子的父亲要有好心肠才肯承认孩子是自己的,因为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承认,如果一个人专门损害别人,他自己一生中肯定是不会很幸福的。这时,佐爱正把这件倒霉的事的经过讲给伯爵听。“将近四点钟时,太太肚子开始疼起来。我见她到梳妆室去很久不出来,就进去看看,发现她躺在地上,晕了过去。是的,先生,她晕倒在地上,还有一摊血,像被人谋杀了一般……于是,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非常生气,太太应该把这事告诉我……当时恰巧乔治先生也在场。 他帮我把她扶起来,他一听到小产这个词,也难过了……说真的,从昨天起,我就一直为太太发愁!”
  公馆里的确乱糟糟的,仆人们跑上跑下,每个房间里都有仆人进进出出。乔治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过了一夜。晚上,在太太平常接待客人的时间,乔治把这个消息一一告诉了太太的朋友们。 他面色苍白,带着惊愕和激动的神态,讲述事情发生的过程。 斯泰内、拉法卢瓦兹、菲利普和其他人已经来过了。 他们听到第一句话,就大叫一声,这不可能!一定是在开玩笑!
  接着,他们变得严肃起来了,目光盯着房门,神态惆怅,不停摇摇头,不再觉得这是可笑的了。 共有十二位先生坐在壁炉前,他们低声聊天,一直聊到午夜为止。 他们都是朋友,每个人都在苦苦思索,究竟谁是父亲呢。 他们好
  像彼此原谅,个个惴惴不安,觉得是自己做了蠢事。然后,他们弓起背,觉得这事与他们毫不相干,这是娜娜自己的事。哎!
  这个娜娜真了不起!
  人家从来没有想到她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随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又蹑手蹑脚地走了,仿佛这间卧室里死了人,不能笑出声来。“先生,还是上楼去吧,”佐爱对缪法说道,“太太身体好多了,她会接待你的……我们正在等大夫来,他答应今天早上会来看太太。”
  这个贴身女仆劝说乔治回家睡觉了。 楼上客厅里只剩下萨丹一个人,她躺在一张长沙发上面,嘴里叼支香烟,眼睛望着上空。 娜娜意外小产后,公馆里的人个个惊慌失措,她倒无动于衷,肚子里憋着气,不时耸耸肩膀,说几句刻薄的话。 佐爱走过她面前时,跟伯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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