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雪衣人不悦的声音响起,“我有说要杀了他吗?”
“呃?”
不只那个男人,众人皆不明白这个翩翩公子的想法。如此罕见的火狐,不取皮毛,那买来做什么?
“把他放开!”愠怒加重。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木然地听从。
雪衣人抱起那气息的奄奄的小东西,将他搂到胸前。任肮脏的泥浆印在他原本无尘的白衫上。他宠溺地抚摩这怀里的生灵,翩然而去。只有那一群呆掉的人还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种种。
裂骨的疼痛再次让他从沉睡中惊醒,他张嘴,自卫地咬住了眼前晃动的白影。只听见一阵轻轻地叹息飘来:“可怜的小东西,放开我好吗?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现在浑身是伤,如果不马上包扎的话,会留下余疾的。”
听到这里,他乖乖地松了口,望着眼前左晃右动的身影。白衣早已被他毛上的脏水弄得污秽不堪,间或夹杂的殷红更显出了对这白的亵渎。
他自责地低下头,乖顺地任他在身上摆弄。
他一边帮他包扎着伤口,一边念道:“别怕,别怕,马上就好了,乖~~”
而他的话仿佛真有魔力,让原本痛得几欲晕过去的狐儿感到好了很多。
白色的绸布仍在眼前晃动,药草的味道弥漫着整个空间。伤口被一层又一层的素布裹起,直到触不到丝毫空气。
随着一声“好了”,眼前的白影停止了晃动,他微笑地望着狐儿,一脸成就感。狐儿只知道伤口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岂不知自己已成了一个白皮红馅的肉粽。
葱白的手指沾着片片殷红,点点滴落的是那粘稠的液体。狐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犯下的错有多么不可饶恕。轻轻移动受伤的身子,伸出红舌小心地舔拭着那尖牙留下的伤口。
他非但没有移开手,反而用另一直手摸着他的头说:“没关系的。过几天就好了。倒是你自己的伤比较严重。你这几天最好都别乱动,否则会落下余疾的。”
狐儿吱吱地表示同意,然后继续着口上的工作。
他轻轻地抚摩着狐儿,好一会儿才说:“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就过来,你别乱动哦~”声音中满是宠溺与怜爱。
狐儿静静地俯着,看那素白的身影远去,直到从眼底全部消失,才合眼睡去……
一阵清越的声音拉回了枫亟的思绪,回首望去,是那舫沿的饰品。它们轻轻地晃动,不经意地碰触,便击出清越的声音,并以此来宣告自己切肤的疼痛。
合指默念,一阵红光闪过,那对原本纠缠的冤家各奔东西。舫前船尾,生世难遇。
命运是否也如此呢?
在枫亟的记忆中,那个人总是一袭无尘雪衣,银发覆肩,荏弱难禁风刮的身子总有着异于常人的寒意,极品的香囊也抑不下那纠缠难去浓郁的药味。惊世的容颜上总覆着一丝云淡风清的浅笑。
那个人恋水。每日清晨,当雾水还以一种氤氲的姿态卧于大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抱起狐儿,穿越阡陌,到达那空滢无垢的湖边。
那湖止水如镜,深邃似渊,远观近看皆似一块绿瑜。岸汀上开着雪白的芦花,苍老的蒹与稚嫩的葭相互依着,如同湖边那对静谧的身影。
他总是抱着狐儿,静静地倚着湖边的树,时而闭目小寐,时而举目远眺。那无心出岫的闲云,倦飞知还的鸟儿,在他的眼中皆是一幅宁静的水墨。他冷眼地看待人生,看待事物,甚至看待生命。他从不在乎那缠身不去的痼疾,生死早已被他那云淡风清的眸子化开,消失在茫茫的太虚中。
狐儿可以感觉出那荏弱身子的虚弱,所以日日夜夜地赖着他,不为别的,就是希望自己浓厚的毛与丝丝输出的灵力能带给他丝丝温暖。
日子就这样悄然流逝着。从春寒料峭到烈日似火,到清秋萧瑟,到白雪纷扬。一切如盛于指间的沙,无论留与不留,都将消逝无影。然而,这一年的林林总总却如雕画般镌刻在了枫亟的心上,终此一生都难以忘怀。
在那个枫红叶落的深秋,他有了名字——枫。那时,他抚摩着他,喃喃道:“你的皮毛像这漫天的枫叶,嫣红,而且冶艳。枫,很适合你。”
从此,他不用再羡慕兄长的名字,不用再被父皇以“没有化成人形就没有名字”来威胁了。他有了他的名字,那个云淡风清的荏弱人儿给他的名字——枫。
他喜欢听他叫他的名字。那清灵的声音仿若天籁,一次次沁入心脾,激起心中的层层暖澜。
“枫儿,若你有天修炼成人,万不可食人元阳,只有静心清修,才是正道。”
……………………
“枫儿,茫茫尘寰,人心叵测,不比深山。你断不要轻易信人。”
……………………
“枫儿,人生在世,许多事都强求不得,要顺其自然,知道吗?”
……………………
“枫儿,珍惜你所拥有的,莫为遗失苦了自己。”
……………………
“枫儿,………………。”
……………………
“枫儿,………………”
……………………
就在这一声声的叮咛与呼唤中,他们相处的日子终于到了尽头。
那日,他抱着狐儿,在落霞的余光中回到家。刚一进门,就看见花厅上坐着两个器宇不凡的红衣男子。下人上前说他们自称是他的朋友。他诧异的立着,不知远居田园的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两个朋友。可当他还陷入迷雾中的时候,狐儿已经兴奋地奔向了那两个人。
刹时,他明白了,分别已经在眼前了。
不禁的,那云淡风清的脸上露出了丝丝哀怨。
天边收起了最后的霞光,四合的暮色将这个空间染成了一种死寂的色彩。田间,一丝白色突兀的现着,那样的寂寞。
他对逐渐远去狐儿笑着,云淡风清的眸子有着深深不舍。狐儿望着那熟悉的身影,眷恋的泪水点点滴落,浸湿了抱他的人的衣襟。而那线雪色也在泪光迷蒙中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茫茫田间。
回到灵狐岛后,枫亟像变了个人似的,拼命的修行,几乎足不出户。
所有人都相信这次的磨练让他明白了世事,让他有所成长。然而,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明白。是的,他要变强,他要满足那个人的愿望,他要真正的以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在他的身边。
十年后,他的夙愿终于达成了。当他一袭红衣站于大殿上听封的时候,他心中想的只有那个荏弱的人。
接下父皇赐予的“亟”字。他心念一动。一阵红光掠过,圣诣上出现一个火红的“枫”字。笔锋蜿蜒,犹如那翱翔九天的的炎龙。
旋即,身旁传来了赞叹的声音。就连素来严肃的父皇,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无疑的,他的能力得到了肯定。这么多年来,能在成人式那天就在圣诣刻下自己名讳的人,屈指而来也就两位。一是万年前救灵狐一族于水火的先主,另一位就是这桀骜不驯的三皇子枫亟。
获得自由的枫亟无比兴奋,心心念念地就是要回到那他度过了一年的宅院。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尘封的门时,一切却如利刃般割着他的心。
荒木丛生,野草凄迷。芜秽如暗夜鬼魅般狉狉静伏,困乏而亡的蚍蜉飘于泥淖,赴死的蜉蝣间或发出几不可闻的哀鸣。一切坠入了无生气的空间之中,萧森难去。
不!!不可能。他答应了要等他回来的。他怎么能够这样走了。不,绝对不会!
枫亟疯狂的奔跑着,寻找着,他不相信他会这样抛弃他,他还要为他续命,他们还有几千年的日子要过,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
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变成了火焰,在枫亟身旁恣意地燃烧。那火红的光华映照着漆黑的天空,为这死寂的夜幕增添了些许诡秘。
一路狂奔,拼命地冲向那绿如瑜的湖边。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那里。他一定正靠着树小憩,心里一定在想他。一定!!!
然而,枫亟的猜测只对了一半。那个人的确是在那里,也是靠着树小憩,可他的心已经不能想他了。
惨白的玉石上刻着浅浅的字,一如主人身前的冷淡。是他的名字,那个他在心中想了数遍,却始终没有叫出来的名字。
炽热的液体从眼中溢出,滴滴掉落在无暇的玉碑上。一如当年娥皇女英洒在斑竹上的点点莹液。
他始终还是迟了,来不及留下这缕轻飘的灵魂。
心恸的抽泣被深秋的风揉碎,轻轻洒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之中。
无由得,他念起了咒语。点点幻术注入石碑,带着那过往的种种。
企求他的灵魂还未被净化,企求他还能看见他一直希翼的自己化身为人的样子。
如若今生真无法再见,那么,就期待来世。
来世,他一定要找到他!!!
即使耗尽一世,他也无悔。
望向怀里的人儿,枫亟蹙眉。
是的,他找到了他,用了整整二千一百九十六年的时间。然而,一切仿若重演。虽然他已不是当年那只寻求他保护的小狐狸了,但他仍救不了他。那么,这一身惊人的灵力又有什么用呢?
枫亟苦苦地自嘲,眼中显出的尽是落寞。
一阵吃痛拉回了枫亟涣散的意识。他低头,看见落魇用力地抓住他的衣服,额间冒出的冷汗足显了他此时的痛苦。
扣起无名指,让灵力具于指间,轻轻点上那洁白的额头,力量随之覆遍其身。落魇痛苦地呻吟了一下,既而沉沉的睡去。
枫亟望向窗外,这才发现已是月上中天。
缓缓地移动身子,尽力不让怀中的人感到不适。好一会儿,枫亟才从落魇的身下离开。
轻轻的将他放在床上,又替他掖了掖被子。直到从他的脸上看不丝毫的痛苦,枫亟才转身离去。
关门的瞬间,枫亟低低地呢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