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突然颤巍巍的撑起身来,她那双陷落的大眼睛灼灼的闪起光来,“阿青,你答应你阿母一件事好么?阿母从来没有求过你,你就替你阿母做这一件事好么?”“好的。”我应道。“你阿母是活不长的了。阿母死了,你到庙里去,替你阿母上一炷香,哪个庙都行。你去跪在佛祖面前,替你阿母向佛祖求情。你阿母一辈子造了许多许多罪孽,你求佛祖超生,放过你阿母,免得你阿母在下面受罪。你阿母一生的罪孽,烧成灰都烧不干净!死,你阿母是不怕的,就是怕到下面那些罪受不了——”母亲说着,她那深坑的眼眶突然冒出两行眼泪来,流到她那凹下去的面颊上。我将床头那叠粗黄的卫生纸递了两张给她。她接过去,揩了揩面上的泪水,擤了一擤鼻涕,才又倒卧到床上去。隔了半晌,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叹道:“你们阿爸,其实他对我,也还不错的。只是——”她皱起眉头,咂了咂嘴。突然间,她嘴巴一撇,轻佻的笑了起来,问我道:“怎么啦?老头子还好么?还天天呷酒么?”“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有三个多朋没看见他了——阿母,我也离开家了。”“是么?是么?”母亲亢奋起来,眨着她那双下陷闪灼的眼睛。随即她却伸出手来,拍了一拍我的手背,点着头,叹道:“你也跑出来了,阿青?”“是阿爸赶我出来的,”我说道。“哦,是么?”母亲喃喃应道。她的大眼睛默默的注视着我,手搁在我的手背上。一刹那,我感到我跟母亲在某些方面毕竟还是十分相像的。母亲一辈子都在逃亡、流浪、追寻,最后瘫痪在这张堆满了发着汗臭的棉被的床上,罩在污黑的帐子里,染上了一身的毒,在等死。我毕竟也是她这具满载着罪孽,染上了恶疾的身体的骨肉,我也步上了她的后尘,开始在逃亡,在流浪,在追寻了。那一刻,我竟感到跟母亲十分亲近起来。“那么,现在只剩下弟娃一个人跟着你阿爸了?”母亲细颤的声音,就得酸楚起来。“阿母——”我觉得我的喉头好像给塞住了,叫不出真意来了似的。“阿青,弟娃到底是你的亲骨肉,你对他是要好的——”“阿母,弟娃死了。”我终于大声说了出来,好像胸中一块瘀血,一下子吐了出来似的。母亲呆呆的望着我,似乎听懂我的话,“弟娃死了三个多朋了,阿母——”我坐到母亲头边,紧紧执住她那双瘦小的手爪子。我的手心在沁冷汗,我的牙关在打着战。我俯下身去,向母亲急切的倾诉起来。我告诉她:弟娃是生肺炎死的。长春路康福医院的吴医生说他是重感冒,只给他打了一针退烧针。第三天,弟娃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昏迷了。他一夜咳嗽,全身烧得滚烫。我们送他到台大医院去急救。他们给他上了氧气,弟娃直着脖子喘了一夜,天亮时,才断的气。断气的时候,是我抱住他的。医院里的人,要把弟娃抬走。我用脚猛踢他们,不准他们碰他。后来阿爸将我拉开,医院里的人,用一块白布把弟娃盖了起来,抬走了。母亲静静我听着,没有作声。我讲完后,我们默默的相对了好一会儿。突然间,母亲奋力挣脱了我的手,僵直直的便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颤抖抖的指着厉声喝道:“你们把我的白仔害死了!”“阿母?”我立起了身来。“肺炎?什么肺炎?我不懂!你们把我的白仔害死了——”母亲那双深坑的眼睛闪得好像要跳出来了似的,削瘦的脸,扭曲起来,双像哭,又像笑,“我知道,一定是你,你这个黑心的,你把我的白仔害死了,还跑来哄我,告诉我生什么肺炎死的。是你把我的白仔害死的,我要你赔命——”母亲那双鸡爪似的手握着拳头捶起床来,一面放声悲嚎,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惨烈。外面那个老太婆噔噔噔跑了进来,双手乱挥,嚷道:“疯了!疯了!”我退了几步,跑出了母亲的房间。跌跌撞撞,从那道幽暗回旋的水泥楼梯,奔了下去。母亲那尖厉的惨嚎,一声声从楼上追逐下来。我逃到房子外面,脚下犹自不停的奔跑着。外面烈日,白得天旋地转,我感到一阵晕眩,冷汗从头上水泻一般,流了下来。我跑了一段路,才停下来,喘着气,回头望去,那碉堡似的水泥楼房,灰秃秃的矗立在猛烈的太阳下,墙上布满了一个个小黑洞,好像一座大监狱似的。同文书库doubleads();书香门第(bookhome) | 返回 | 下一部分
第四章西门町的野人咖啡室也是我们联络站之一,有时候小玉、老鼠、吴敏我们几个人要互通消息,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到野人去留一张字条:“八点钟新南阳门口。”“九点半中华路商场二楼吴抄手。”下午四点钟,台北已经给八月的太阳烤得奄奄一息了,我钻进野人的地下室里,每张桌子早坐满了人,三三两两,全是青少年的头颅。他们身上穿着大红大黄,聚在一堆,并成了一朵朵的向日葵。里面灯光昏朦,乳白的冷气烟霭,在浮动着,冷气里充满了辛辣的烟味。那架大唱机正在扩着火爆的摇滚乐。披着四放肆的在喊:Ya——Ya——Ya——我觑了半天,发现只有靠冷气机的那一角,有一张台子,是一个人坐着的,我走过去,问道:“这里有人坐吗?”桌上摆着几只盛冷饮的空杯。他抬起头,摇了一下。我摘下墨镜,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指着两只空杯说:“他们刚走。”他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泛了白的童军制服,上衣拉到裤子外面,也没有扣好,小腹露了出来。制服的两条肩带,一条纽子掉了,翻了起来。他的背靠着冷气机,腿跷到一张椅子上,脚上一双凉鞋,大脚趾露在外面,一翘一翘的动着。他面前的冷饮杯空掉了,里面那根麦管也给咬折了。他手里夹着根香烟,看见我坐下,赶忙塞到嘴里猛抽两下,可是他夹烟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是个刚学抽烟的嫩脚色。“刚才走的两个家伙,昨夜里偷了一架老美的汽车。”他告诉我,很兴奋的样子。“什么牌子的汽车?”“宾士!”“喔唷,高级车嘛。”“他们开去兜风,开到仁爱路四段,一撞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撞到了电线杆上。两个小子爬出车来,鬼一样的溜掉了。他们说,那架崭新的宾士,撞得像只瘪了嘴的癞蛤蟆!”他说着,开心的笑了起来。我想到那部美国佬的汽车撞成癞蛤蟆的模样,也禁不住笑了。他咯咯的笑个不停,那张晒得鲜红的圆脸上,咧着两颗又白又大的门牙。他的头发大概暑假刚起来的,只有寸把长,鬈鬈的覆在额上。我看见他制服左胸上绣着恒毅中学五九三的学号。“那两个小子是西门町兄弟帮的。”“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吗?”我问他。“才不是!”他嘴巴一撇,十分不屑,“兄弟帮那些家伙最污了!”我点了一杯番石榴汁,用麦管吸了两口。我发觉他在干瞅着我,拼命的吸烟,我便对他说:“分一半给你。”他起先有点不好意思,迟疑了片刻,终于讪讪的笑着将空杯推了过来,我倒了一半番石榴汁给他。“我喝了一杯凤梨汁、一杯芒果汁,就还没喝番石榴汁。我在这里泡了一个下午,四个多钟头,钱也喝光了。本来我还打算去看电影的。”他吮着番石榴汁笑道。“你一个人在这里穷泡干什么?”“到哪里去呀?外头热得发昏!”他咋了一下舌头。“去游水呀!”“昨天我才去东门游泳池,挤得像沙甸鱼,水是臭的!本来我打算留在家里看武侠小说。喂,你也练武功么?”“我的段数才高哩,我在小学就看《射雕英雄传》了!”“哈,哈,我也刚看完《射雕》。”他拍起手叫道,“我在恒毅住宿,天天晚上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好过瘾!有一天,给吴大傀头捉到了,把那《射雕》全部没收去了。吴大傀头是我们的舍监,有两百磅,一讲话,就气喘,指着我骂道:”侬这个小鬼头,顶勿守规矩!‘““你是上海瘪三么?”他又咯咯的笑个不停。“勿是!勿是!”他猛摇头,打着上海腔,“我后妈是上海女人,她一天到晚指我的额头骂:”小赤佬!小赤佬!‘她说要是恒毅开除我,她就把我送到阿里山上面那间中学去。你听过上海女人骂人么?她们的声音像刮玻璃那么尖!我后妈一喊,我老爸便捂起耳朵开溜。他从前还是飞行员哩。就是喷射机也没有我后妈的嗓子刺耳!““你老爸从前开什么飞机?”“轰炸机,B-25,轰――”他用手做了一个飞机俯冲的姿势,“他现在在家里养鸡。”“什么?”唱机里正放一支汤姆琼斯的歌,声音奇大,我听不清楚。“他养鸡!”他大声叫道,“我们家有五百多只来亨鸡。”我突然笑了起来,我觉得没有比开轰炸机的驾驶员养来亨鸡更滑稽的事了。mpanel(1);“我们家臭烘烘的,鸡屎臭!我老爸天天在鸡棚里捡鸡蛋,我后妈就在屋里搓麻将。从早上搓到半夜,从半夜搓到天亮。你猜我后妈为什么不喜欢我待在家里?”“你调皮捣蛋。”“勿是!勿是!”他又笑着摇头,“我在家,她就输钱。因为我爱看武侠小说,看‘书’把她看‘输’了。她说我是个倒霉鬼。”“倒霉鬼,你叫什么名字?”“赵英,赵子龙的赵,英雄的英。”“他们都叫我阿青。”“几点钟了,阿青,”他用手拨我的手表来看,随着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凄惨,才四点半,我后妈又在打麻将,要我八点钟以后再回家。”“我们看电影去,”我提议道。他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我出来时,带了五十块的,打弹子输掉了二十。”他又吐了一下舌头。“我请你。”我说。“真的么?”“我们去看新世界的《独臂刀》。”“棒极了!”他叫了起来,“我最爱看王羽的武侠片,打得真过瘾。”“快点,”我立起身,“我们去赶四点半的那一场。”我们钻出野人,连跑带跳,穿过西门町几条闹街,赶到新世界去。《独臂刀》是最后一天,又是星期日,好座位都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