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而劳森借给他的5先令维持不了很久了。菲利普渴望星期天快快到来,好上阿特尔尼家去,也许除了想独自熬过难关外,他不知道是什么事阻止他早点去。因为曾一度处于绝境中的阿特尔尼是唯一能够帮他忙的人。也许饭后,他会告诉阿特尔尼自己陷入困境。菲利普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该向阿特尔尼说的话。他非常害怕阿特尔尼会拿空洞词藻来敷衍他。这太可怕了!因此,他想尽量地拖延时间去作这种尝试。菲利普对所有的朋友都丧失信心了。
星期六的夜晚又冷又湿。菲利普吃尽了苦头。从星期六中午一直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进阿特尔尼家,他什么也没吃。星期天早晨,他花完最后的两便士,在市中心地区查宁十字广场的盥洗室梳洗了一番。
CⅠ 菲利普一按门铃,就有一个脑袋探出窗外。一会儿,他听到孩子们下楼为他开门时在楼梯上发出的嘈杂的噔噔的脚步声。他弯下腰来让他们吻的是一张苍白、焦虑和消瘦的脸。他们的丰富感情使他大为感动。为了使自己缓过气来,他借口在楼梯上磨磨蹭蹭。他正处于歇斯底里状态,几乎什么情都会引起他大哭一场。他们问他为什么上星期天没有来,他回答说他病了。他们想知道他患什么病。菲利普为了使他们开心,暗示得了一种神秘的病,夹杂着希腊文和拉丁文(医学术语皆然)的模棱两可的病名使他们止不住地大笑起来。他们把菲利普拉到会客室,让他把病名重复一次好开导开导他们的父亲。阿特尔尼站起来和他握手。他凝视着菲利普,那双圆凸凸的眼睛似乎总是在凝视。菲利普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自己觉得不自然起来。
“我们上星期天都叨念着你。”他说。
菲利普一扯谎总觉得别扭,当他解释完为什么没有来时竟满脸通红。后来,阿特尔尼太太进来和他握了握手。
“希望你身体好些了,凯里先生。”她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猜他病了,因为他跟孩子们上楼时厨房门关着,而他们一直在他身边。
“晚饭还得10分钟,”她慢吞吞地说,“你等着时,要不要先打个蛋冲一杯牛奶喝?”
她的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这使菲利普不安。他勉强笑了笑,回答说他一点也不饿。萨利走进来摆餐具,菲利普开始和她开玩笑。家里的人都开她的玩笑,说她将会像阿特尔尼太太的姑妈伊丽沙白一样胖。孩子们没见过她,只把她看成是讨厌的肥胖的象征。
“喂,萨利,自从我上次见到你以来你发生什么事啦?”菲利普说道。
“就我所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认为体重增加了。”
“我相信你没有,”她回嘴道,“你瘦得像个骷髅似的。”
菲利普的脸刷地红了。
“你也一样,萨利,”她父亲大声说道,“要罚你头上的一根金发,珍妮,拿剪刀来。”
“可是,他瘦了,爸爸,”萨利分辨道,“他瘦得皮包骨。”
“那是另外一回事,孩子。他完全有瘦的自由,可是你的肥胖就不合适了。”
他边说边自豪地搂着她的腰,以羡慕的眼光端详她。
“爸爸,让我继续摆好餐具吧,假如我舒服了,有人似乎就不高兴了。”
“贱丫头,”阿特尔尼引人注目地将手一挥说,“她拿那件众所周知的事实来奚落我。她说的是霍尔本大街珠宝商利瓦伊的儿子约瑟夫向她求婚的事。”
“你同意了吗,萨利?”菲利普问道。
“现在你还不了解父亲吗?他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好啦,假如他不曾向你求婚,”阿特尔尼大声说道,“对着圣乔治和可爱的英格兰发誓,我要揪住他的鼻子,马上问他是什么意图。”
“坐下来,爸爸,饭好了。喂喂,走,大家都去洗手,别偷懒,吃饭以前我还要检查你们的手,快去。”
菲利普吃饭以前还以为自己很饿,但这时发现他的胃厌恶食物,根本咽不下去。他脑子疲乏,没有注意到阿特尔尼很反常,话讲得很少。菲利普坐在舒适的房子里感到宽慰。可是他禁不住时时地眺望窗外。这一天是个暴风雨之夜,天气骤变,很冷,寒风呼啸着,阵阵暴雨敲击着窗户。菲利普不知道那天晚上怎么办。阿特尔尼一家睡得早,10点后他就得走。一想起要走进漆黑的风雨之夜心情便沉重起来。现在和他的朋友在一起,反倒觉得比独自一个人在外头时更可怕。他心里老在想:在露天过夜的人多着呢。他竭力想以谈话来分散自己的心思,可是说到半截一听到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到窗户上,他便吓了一跳。
“就像3月的天气,”阿特尔尼说,“不是横渡英吉利海峡的那种天气。”
不久,饭毕,萨利进来收拾桌子。
“要一支两便士的劣等烟吗?”阿特尔尼问,递给他一支雪茄。
菲利普接过来,高兴地吸了一口。这口烟特别解愁。萨利收拾完毕,阿特尔尼叫她随手把门关上。
“现在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他转过脸来对菲利普说,“我已经和贝蒂商量好了,我不叫,不准让孩子们进来。”
菲利普吃惊地望了他一眼,还来不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阿特尔尼以惯有的动作将眼镜固定在鼻梁上,继续说道:
“上星期天我写信给你,问你出了什么事了。因为你没回信,我星期三到你住处去。”
菲利普将头扭向别处,没有吭声。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着。阿特尔尼不说话。不久,菲利普觉得这种沉默实在无法忍受。他想不出一句话来说。
“你的女房东告诉我,自从上星期六晚上你就没进去,还说你欠她上个月的房租。这一星期你都在哪儿睡觉?”
菲利普不敢回答,眼睛望着窗外。
“无处睡。”
“我想去找你。”
“为什么?”菲利普问道。
“贝蒂和我一辈子也一直很穷,只是我们还得抚养孩子。你为什么不上这儿来?”
“我不能。”
菲利普害怕哭出声来。他只觉得浑身无力。他闭着眼睛,皱起眉头,想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突然恨起阿特尔尼来了,因为他不让他清静。然而他心灰意懒了。不久,他仍然闭着眼睛,为了不使声音颤抖,他慢慢地把上几周的冒险事告诉他。说话时,他觉得自己的行为蠢极了,因此,话更难说出口了。他觉得阿特尔尼一定会认为自己是个大傻瓜。
“那么你就住在我们这儿,直到找到工作为止。”他叙述完后,阿特尔尼说道。
菲利普涨红了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哦,你们太好了,可是我想我不愿这样做。”
“为什么不呢?”
菲利普没有回答。他因为害怕自己成为累赘而本能地拒绝了。他生性不好意思接受别人的恩惠。况且,他知道阿特尔尼家挣一文花一文,这么大的一家既没有地方也没有钱来招待一个陌生人。
“你当然必须来这儿。”阿特尔尼说。“索普将和他的一个弟弟合睡,你可以睡在他床上。别以为多了你一张嘴我们就受不了。”
菲利普害怕开口,阿特尔尼走到门口喊他妻子。
“贝蒂,”她进来时他说道,“凯里先生要来和我们一块住。”
“啊,太好了,”她说,“我就去把床收拾好。”
她说话的语气如此热诚、友好,把一切统统视为理所当然的事,菲利普深受感动。他从不曾希望人们待他好,当人们待他好时,他便感到惊奇、感动。他再也忍不住了,两滴热泪从脸颊淌了下来,阿特尔尼夫妇假装没有看见,在一边商量如何安置菲利普的事。阿特尔尼太太走后,菲利普将身子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轻轻地笑了。
“这样的夜晚在外头露宿可不太妙,是吗?”
CⅡ 阿特尔尼告诉菲利普,他能很容易地在自己工作的亚麻布制品商的大商行里为他找个工作。好几个店员打仗去了,有爱国热情的林恩和塞德利商行答应保留他们的职业。他们将这些英雄们的工作量加给了留下来的人,由于他们没有增加这些人的工资,因此立即表现出热心公益的精神,达到节约的目的。但是战争在继续,生意也不太萧条。假期临近,当一下子有许多职员要出去度两周的假时,他们必定要雇佣更多的店员。菲利普的经验使他怀疑即使那时候他们是否肯雇他。可是阿特尔尼说自己是商行里的举足轻重的人物,坚持说经理什么也不会拒绝他。菲利普由于在巴黎学过画,一定大有用场的。只要稍等一段时间,定会得到一个设计服装和画广告之类的待遇好的工作。菲利普为夏季的大拍卖画了个广告,阿特尔尼将它拿走。两天以后拿回来说,经理对它赞不绝口,并由衷地表示遗憾,因为目前这一部门没有空缺。菲利普问他是不是再没有别的活了。
“恐怕没有了。”
“确实没有了吗?”
“唉,不瞒你说,他们明天出广告要招聘一名顾客招待员。”阿特尔尼说道,双眼透过眼镜,以怀疑的眼光望着他。
“你看我有希望得到这一职业吗?”
阿特尔尼有点手足无措。他一直在诱导菲利普期望获得更好的职业。但另一方面他太穷困了,无法继续无限期地供他食宿。
“你可以先接受下来,一面等待较好的职业,假如你已被行里雇佣,随时都有较好的机会。”
“我并不高傲,这你也知道。”菲利普微笑着说。
“你假如决定了,明天早晨8点3刻必须到那儿。”
尽管有战事,显然找工作仍然很困难,因为菲利普到店里时很多人已经在那儿等了。他认得一些过去找工作时见到的人,有一个他发觉有一天下午也在公园里到处躺。对菲利普来说,这个人同他一样无家可归,在外头露宿。这里挤着各种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