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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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网- 第1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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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让你来装饰橱窗准没错。事实是,你和我都是绅士,请注意,我在服装部里是不会这么说的。可是你我都是绅士,这一点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得出来。你就对我说看不出来也没用,我知道事实确实如此。” 
  从这以后菲利普经常被派去干这项工作,但是他不习惯抛头露面的工作。他害怕星期五早晨,这一天他得重新装饰橱窗。这种恐惧心理使他早晨5时就醒来,心里难受得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眠。服装部的姑娘们注意到了他那副羞怯的样子,而且她们很快就发现他背向着街道的奥秘了,她们嘲笑他,说他是“自高自大的家伙”。 
  “我想你是怕被你的姑妈撞见,剥夺你的遗产继承权吧。” 
  总的说来,他同这些姑娘们相处得很不错。她们认为他有点古怪。然而他的跛脚似乎是他与众不同的理由,她们还发现他的脾气蛮好,帮助别人他绝不在乎。他礼貌周全,性情平和。 
  “看得出,他是位绅士。”她们议论说。“就是太不爱说话了,是吗?”一位年轻妇女说,因为菲利普听了她热情洋溢他说起戏剧却无劝于衷。 
  她们中大多数都已“名花有主”了,那些尚没有找到“伴侣”的,却说她们宁肯让人认为还没有谁倾心于她们。有一两位姑娘开始流露出跟菲利普调情的迹象,他神情严肃又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们的种种花招。他早已尝过谈情说爱的苦头了。况且他差不多总是感到疲乏和饿得慌。     
 
CⅥ     菲利普避开较快乐的岁月里熟悉的地方。在比克街小酒店里的小聚会业已散伙。麦卡利斯特失去了朋友的信用之后再也不来了,海沃德又去好望角,只剩下劳森一个人了。菲利普觉得这位画家现在和自己毫无共同之处了,也就不想见他。可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午饭后菲利普换了衣服,沿着里根特大街,朝圣马丁巷的免费图书馆走去,打算在那儿消磨一下午,突然与劳森迎面邂逅。起初,他本想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可是劳森不放过他。 
  “你近来究竟上哪儿去了?”他高声问道。 
  “我?”菲利普说。 
  “我写信给你,请你到画室参加一个小宴会,而你连个回音也没有。” 
  “我没有接到你的信。” 
  “是没有,这我知道。我到医院去找你,看见我的信还放在信架上。你已经放弃学医了吗?” 
  菲利普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羞于把真情告诉他,但又为自己的羞愧感到忿然,他硬着头皮道出真情,又禁不住脸红了。 
  “是的,我花光了仅有的那点钱,没有钱继续我的学业。” 
  “哎,我真为你难过,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我当顾客招待员。” 
  说这句话时菲利普鼻酸喉塞了。但是他决意不隐瞒真相。他两眼紧盯着劳森,看到劳森那副尴尬的样子,菲利普哈哈大笑起来了。 
  “假如你肯光临林恩——塞德利公司,走进‘成衣服装部’,就可以见到我身穿长礼服,潇洒地四处溜着,给那些前来选购衬裙或长筒袜的太太们指路:‘第一部在右边,第二部在左边,太太’。” 
  劳森看菲利普拿自己的职业来开玩笑,便极不自然地笑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菲利普描绘的这幅图景使他不寒而栗,但他又不敢流露出自己的同情。 
  “这对你可是有点变化啊。”他说。 
  说出这不得体的话后,他立即后悔了。菲利普也顿时涨得满脸通红。 
  “是有点儿变化。”他说,“顺便说个事,我还欠你5个先令呢。”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几枚银币来。 
  “噢,这没关系,我早都忘了。” 
  “别胡说了,拿去吧。” 
  劳森默默地收下了钱。他们站在人行道当中,来往的行人挤撞着他们。菲利普的眼里射出嘲讽的目光,使得这位画家的心里很不好受。他没能看出菲利普的失望而沉重的心情。劳森极想帮他的忙,可又茫然不知所措。 
  “我说呀,你到我画室来,咱俩聊聊好吗?” 
  “不啦。”菲利普说。 
  “为什么不呢?” 
  “没有什么可聊的。” 
  他看见劳森的眼里流露着痛苦的神色。他虽觉得遗憾,但也是没法子的事,他不能不为自己着想。一想到与人谈论他眼下的困境,他简直受不了。只有决意不去想它才能忍受。他生怕一旦打开心灵的窗户,他脆弱的精神会彻底崩溃。况且他对自己曾经遭受过痛苦的地方有着无法抑制的厌恶情绪。他对自己过去所蒙受的耻辱记忆犹新:当他饿得发昏,在画室里等着劳森施舍一顿饭以及最后一次向他借5先令的情景。他不愿意见到劳森的面,因为一见到他就会使他回忆起那些狼狈、落魄的日子。 
  “那么,找一个晚上跟我一块吃饭,哪一天来由你决定。” 
  菲利普被这位画家的善意感动了。他想,各种各样的人都待他特别好,真有点不可思议。 
  “您太好了,老朋友,不过我还是不去的好,”他伸出手来说,“再见!” 
  被这令人费解的举动弄糊涂了的劳森迷惘地握着他的手,菲利普迅速地一瘸一拐地走了。他心情沉重,像往常一样他又开始责备自己所做的事了。他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疯狂的自尊心使他拒绝了送上门来的友谊。他听到后头有跑步赶来的脚步声,不久便听到劳森在喊他。他停了下来,突然,傲慢的感情又压倒了他,他对劳森板着一副冷冰冰的脸孔。 
  “什么事?” 
  “我想,你听到海沃德的消息了吧?” 
  “我只知道他上好望角去了。” 
  “他上岸后不久就死了,你知道吗?” 
  菲利普沉吟片刻,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死的?”他问。 
  “哦,得伤寒症死的。真不幸,是吧?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刚听到这消息时,我也大吃一惊。” 
  劳森很快地点点头,便走开了。菲利普只觉得心头掠过一阵颤栗。他以前从未失去过一位年龄与他相仿的朋友。至于克朗肖,他的年龄比菲利普大很多,他的去世,是正常的自然规律。这个消息使他感到特别震惊,使他联想起自己也是必然要死的。像其他人一样,菲利普虽然也完全清楚人皆有一死,但内心深处总没意识到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虽说他对海沃德早就没有了亲密的感情,但是海沃德的猝然离开人世还是猛烈的撞击着他的心。他一下回想起了他们的所有友好的谈话,不由地悲痛万分,因为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促膝交谈了。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他们一起在海德堡愉快地度过的时光,都还历历在目,回想起那逝去的岁月,菲利普不由得黯然神伤。他机械地迈动双脚朝前走,也没注意走往哪儿去。突然,他愤然意识到自己是沿着沙夫茨伯里林荫道闲逛着,而不是拐入草市街再折回去,这又令他厌烦,这则不幸的消息使他心烦意乱,他没心思看书,只想独自坐下来沉思。他决定去大英博物馆,现在,独自坐在幽静处是他唯一的享受。自从进了林恩公司,他常常去那儿,坐在来自巴台农神殿①的群像前,无忧无虑地让众神来安慰他那焦虑不安的灵魂。可是今天下午众神对他没有任何的启示,不耐烦地过了几分钟之后他便走了出来。这里游人太多了,有一脸蠢相的乡下人,也有专心致志读着旅游指南的异国游客。一张张丑陋的面孔玷污了这些永恒的杰作。他们的烦躁不安扰乱着诸神不朽的安宁。他走进另一间房子,这儿游人罕至,菲利普疲乏地坐了下来。他的神经异常兴奋。脑海里老是出现这些游人的面孔。有时候在林恩商店里,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惊骇地看着他们从他眼前鱼贯而过。他们一个个丑陋不堪,脸部表情如此的卑劣,叫人看了实在可怕。他们的脸面被下贱的欲望所扭曲,令人觉得他们对于任何美的概念都视为不可思议。他们生就一双狡黠的眼睛,尖嘴猴腮。他们并没有什么邪恶,只是小心眼和庸俗罢了。他们的幽默也只是一种低级的趣味。有时,他眼睛望着他们,心里却不知不觉地思量着,他们究竟类似哪种动物。看到他们仿佛都是些羊呀,马呀,狐狸或山羊。一想到人类,他心里充满了厌恶(他极力不作这样的联想,深怕摆脱不了这种观念)。 
  ①巴台农神殿:希腊雅典女神雅典娜之神殿,约在公元前438年建成。 
  但过一会儿,他受到房间里宁静气氛的熏陶,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开始漫不经心地浏览房间里林立的墓石,它们是公元前四五世纪雅典石匠的杰作。它们很简朴、非天才之作,然而却体现了古朴风雅的雅典精神。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块块墓石的棱角磨平了,都呈蜂蜜一般的颜色,使人们不由想起海米塔斯山①上的蜜蜂。有的墓石雕刻着坐在长凳上的裸体人像,有的表现的是弥留之际的人和那些爱恋他的人别离,有的是生命垂危的人紧紧地抓住活在人世间的人等等。所有的墓石画面都是悲剧性的生离死别,除此再没有别的了。它们的淳朴格外动人。朋友之间的生离,母子之间的死别,何等哀切悲壮!使活着的人更为悲痛。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沧海桑田,不知又过去了多少个世纪,两千年前流泪痛悼死者的人们已经同他们为之哀悼的死者一样变成了一杯黄土。然而悲哀尚存人间,眼下它正充满着菲利普的心。因此他内心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接连喟叹着: 
  ①海米塔斯山:希腊中东部一山脉,高3367英尺,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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