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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终于找到了一封署名为“家兄艾伯特”的信件。信是两三星期前从萨比顿某条街发出的。信中拒绝借给她5镑的要求。写信的人说他有妻室儿女之累,不能随意将钱借给别人。他劝范妮应该回伦敦设法找个职业。菲利普给艾伯特·普赖斯发了一份电报,不久,回电如下:
“不胜悲痛。商务缠身,难以脱身,非去不可吗?普赖斯。”
菲利普又发了一份简短而肯定的回电。第二天早晨,一位陌生人出现在他画室。
“我叫普赖斯。”菲利普开门时。他说道。
他是个普通的人,穿一身黑衣服,圆顶礼帽上扎着丝带。他那副粗笨的神态有点像范妮。他蓄着短胡子,说话带着伦敦腔。菲利普请他进来,然后把出事的详情和自己料理后事的情况告诉他,他不时斜着眼打量画室。
“我不必去看遗体了,是吗?”艾伯特·普赖斯问,“我的神经跟脆弱,稍微一点刺激都受不了。”
他渐渐无拘无束地聊开了。他是个橡胶商,家里有妻子和3个孩子。范妮原是个家庭教师,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继续当家庭教师却跑到巴黎来。
“我和老伴都告诉她,巴黎可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而且搞画画这一行赚不了钱——历来如此。”
不难看出,他和妹妹的关系不好。他对她自寻短见很不满,认为这是对他的最后伤害。他不同意她是由于贫穷而被迫自杀的看法,那样似乎是在给他们家庭抹黑。他认为她的举动可能另有更像样的理由。
“我想,她不会跟男人有什么纠葛吧,会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在巴黎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可能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才去寻短见的。”
菲利普感到自己脸红了,心里暗暗咒骂自己的软弱。普赖斯那双老鼠眼似乎在怀疑菲利普和他妹妹有过什么私情。
“我相信你妹妹向来是很贞洁的,”他尖刻地回答说,“她是因为挨饿而自杀的。”
“那么,凯里先生,这样使她家里人太难堪了。她只要给我来信,我总不至于让妹妹缺吃少穿的。”
菲利普只是在读到他拒绝借款的那封信时才发现他的住址的。然而他耸耸肩膀,责备他是没有用的。他讨厌这个矮小的人,想尽快地打发他走,艾伯特也希望马上了结这件差事,及早回伦敦。他们来到可怜的范妮住的小房间。艾伯特望着那些画和家具。
“我承认自己对艺术懂得不多,”他说,“也许这些画可以卖些钱吧,是吗?”
“一钱不值。”菲利普说。
“这些家具还值不了10先令。”
艾伯特不懂法语,只好什么事都靠菲利普。让这具可怜的尸体安葬似乎需要没完没了的手续:证件要到一个地方去领,到另一个地方去盖章,还得求见很多官员。菲利普从早到晚忙了3天。最后,他和艾伯特·普赖斯随灵车到蒙帕纳斯公墓。
“我想把丧事办体面些,”艾怕特·普赖斯说,“但浪费钱也没有用。”
简短的葬礼在寒冷、阴晦的早晨举行,显得格外凄凉。参加送葬的还有五六位范妮·普赖斯在画室里的同窗。奥特太太因为身为司库认为送葬是她的责任;鲁思·查莱丝是出于心地善良,还有劳森,克拉顿和弗兰纳根,在她生前他们都不喜欢她。菲利普看着公墓四周墓碑林立,心中不寒而栗。有的粗劣、简单,有的庸俗、造作,丑陋不堪。一派凄凉的景象。
当他们从墓地出来的时候,艾伯特·普赖斯邀请菲利普同他吃午饭。菲利普厌恶他,况且又很疲倦。他一直没睡好觉,经常梦见范妮·普赖斯穿着那套棕色的破旧衣裳,挂在天花板的铁钩上。但是,他又找不出回绝的理由。
“你带我到一家馆子,咱们吃一顿真正第一流的午餐。这种事使我的神经真受不了。”
“拉夫纽饭馆差不多是这儿最好的馆子。”菲利普回答。
艾伯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在一张天鹅绒椅子上坐下来。他要了一份丰盛的午餐和一瓶酒。
“好啦,我高兴这事总算办完了。”他说。
他提了一些巧妙的问题。菲利普发现他渴望了解巴黎画家的生活。他自认为画家的生活是悲惨的,可是他又急于了解自己想象中画家所过的放荡生活的细节。他不时狡黠地眨着眼,用心深远地窃笑,表明他对这些事了如指掌,菲利普吐露的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对这类事也略知一二。他问菲利普是否去过蒙马特区①那些地方,从坦普尔酒吧到伦敦交易所,都是世界闻名的地方,他很想说自己曾经到过“红磨坊游乐场”呢。这顿午餐美味可口,酒也是上等的。艾伯特·普赖斯几杯美酒下肚,变得更加心花怒放了。
①蒙马特区:巴黎北部靠山之一地区,艺术家之中心地。
“咱们再喝点白兰地吧,”咖啡端上来时他说,“干脆破费点钱。”
他搓着手。
“我有点想在此过夜,明天回去,懂吗?晚上咱们一块儿过,怎么样?”
“假如你意思是要我今天晚上带你去蒙马特逛,我可不干。”菲利普说。
“我想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回答得如此认真,倒把菲利普逗乐了。
“况且,你的神经恐怕也受不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艾伯特·普赖斯最后决定还是搭当天下午4点的火车回伦敦。不久,他与菲利普分手了。
“那好,再见吧,老朋友,”他说,“我告诉你,三两天内我将设法再来一趟巴黎,我会来拜访你。然后咱们再痛饮一场。”
菲利普那天下午心烦意乱,无法工作,干脆跳上一辆公共汽车,过河去看看在杜兰德·吕埃尔画店是否有画展。尔后,他沿林荫道闲逛。天气很冷,又刮着寒风。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而过,他们缩成一团,以抵御风寒。他们愁眉苦脸,忧思苦虑。蒙帕纳斯公墓那林立的白色墓碑底下是冰冷的。菲利普感觉在人世间孤零零的,特别想家。他需要朋友。这个时候,克朗肖正在工作,克拉顿从来不欢迎客人。劳森正忙着给鲁思·查莱丝画另一幅肖像,不喜欢人家打扰。他决定去找弗兰纳根。他发现他正在作画,可是很高兴地停下来和他聊天。画室很舒适、暖和,这位美国人比他们大多数人都有钱。弗兰纳根忙着沏茶。菲利普注视那两幅准备送交巴黎美术展览会的头像。
“我要送画展,脸皮太厚了吧,”弗兰纳根说,“但我不在乎,我还是要送,你看画得很糟吗?”
“并不像我原来想象的那么糟。”菲利普说。
事实上,那两幅画显示出了惊人的灵巧。难点都被他巧妙地回避了;着色用彩很有气魄,令人惊讶,甚至引人注目。弗兰纳根没有绘画知识和技巧,但他那放荡不羁的绘画风格,倒像是一个终生从事艺术的画家。
“要是规定观看一幅画不得超过30秒钟,那么,弗兰纳根,你将成为一名非凡的大师。”菲利普笑着说。
这些年轻人还不习惯用过分的恭维话来互相吹捧。
“在美国,我们时间很紧,看一幅画从不超过30秒钟。”弗兰纳根笑着说。
尽管弗兰纳根是世界上最轻率浮躁的人,但他心肠软,这是出人意外的,也是可爱的。每当有人病了,他便像护士一样地护理他。他的乐天的性格本身比任何药方都灵验。他像大多数的美国同胞一样,不像英国人那样紧紧地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害怕别人说自己多愁善感。由于他认为表露感情并没有什么荒唐,因此,他能够寄以深切的同情,这常使苦恼中的朋友感激涕零。他发现菲利普正因他经历过的事而心情沮丧,他便谈笑风生,真心实意地设法让菲利普兴奋起来。他故意加重自己的美国腔,他知道这样常常使英国人捧腹大笑。他滔滔不绝地扯谈着,异想天开、兴致勃勃、乐不可支。到时候,他们上街吃饭,尔后,他们上蒙帕纳斯游乐园,那儿是弗兰纳根最感兴趣的娱乐场所。
入夜,弗兰纳根变得更风趣了。他喝了很多酒,但不管他醉成什么样子,主要的还是由于他自己的活泼快乐,而不是酒力所致。他建议上比里埃舞厅,菲利普觉得太累了,但睡不着,便欣然同意了。他们在靠舞他的平台上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这儿的地势略有垫高,可以一边喝黑啤酒,一边看跳舞。不一会儿,弗兰纳根突然见到一位朋友。他大喝一声越过栅栏,跳进舞池去了。菲利普打量着周围的人。比里埃舞厅并不是上流社会的娱乐场所。那是个星期四晚上,舞厅里挤满了人,有来自各院校的大学生。可是,大多数的男人是小职员和售货员。他们穿着便服、现成的花呢衣服或奇异的燕尾服,都戴着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