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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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网-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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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巴比逊派:19世纪中叶的法国画派,专描写乡村生活、风景等。 
  谈话暂时中断,克拉顿狼吞虎咽地将面前的食物一扫而光,菲利普抽一支廉价雪茄,仔细地打量着他。他那颗凹凸不平的脑袋,像是雕刻家用一块凿子雕刻难以加工的顽石而成,再加上那又粗又硬的黑发,那只大鼻子,那粗大的颚骨,表明他刚劲有力。可是菲利普怀疑,也许在这副假面具之下,掩盖着特别虚弱的本质。克拉顿拒绝让别人看他的作品,可能纯属虚荣心;他经不起别人的批评,更不愿意遭到展览会的拒绝。他希望别人承认他是个画家,但他不冒险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和别人较量。一比较,便担心自愧不如,在菲利普认识克拉顿的18个月里,克拉顿已经变得越发严厉和刻薄了。虽然他不愿意公开出来和伙伴们竞争,但是,对于同伴轻易取得的成功,他感到气忿。他对劳森无法容忍了,他们俩也不再像菲利普刚认识他们时那么友好相处了。 
  “劳森很行,”他轻蔑地说,“他将回到英国去,当一名时髦的肖像画家,每年挣10000镑,并在40岁以前就成为皇家艺术院准会员,专门为贵族绅士们画肖像。” 
  菲利普也展望着将来,他依稀看到20年后的克拉顿刻薄、孤独、粗暴、默默无闻;他将老死在巴黎,因为巴黎的生活已渗入了他的骨髓,粗声粗气地主持着一个艺术家社团。他跟自己,也跟世人过意不去。由于他越来越狂热地追求无法达到的尽善尽美,他的作品很少,最后也许在酗酒中沉沦。近来,菲利普的脑际里老是想着这样一个问题,既然人只有一次生命,因此,成功对于一生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然而,他并不认为光是取得金钱、名望方面的成功。究竟成功指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还不太清楚,也许是丰富的经验和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吧。无论如何,克拉顿打算过的一生,显然是失败的,除非他今后能画出不朽的杰作。他回想起克朗肖关于波斯地毯所作的古怪的比喻;他常想起它;但是具有农牧神似的幽默感的克朗肖拒绝把意思讲清楚,克朗肖再三他说,除非自己找到答案,不然就没有意思。菲利普在是否继续自己的艺术生涯的问题上的举棋不定,正是渴望自己的一生获得成功的缘故。这时,克拉顿又说话了。 
  “我告诉你我在布列坦尼遇到的那个家伙,你还记得吧?几天前我在这儿又见到他了。他正要动身到塔希堤①去。他穷困潦倒,身无分文,他原是个事业家,我想你们英语称做股票经纪人。他有妻子、家庭,收入也很可观。为了当画家他把这一切都抛弃了。 
  ①塔希堤:南太平洋中的一岛屿(法属)。 
  他一走了之,在布列坦尼安顿下来,开始他的艺术生涯,他身无分文,就差没饿死。” 
  “他妻子和家庭呢?”菲利普问。 
  “哦,他丢下他们,任他们挨饿。” 
  “这未免太下作了。” 
  “唉,老朋友,假如你想当正人君子,就不能当画家,二者毫不相干。你听说过有人为了赡养老母而画一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去骗取钱财吧?——是的,这说明他们是孝子,可是坏作品是不能原谅的。他们只能算是商人。艺术家会让自己的母亲进济贫院的。我认识这里的一位作家,他告诉我,他妻子分娩时去世,他非常爱她,因此,悲伤得几乎发疯。可是当他坐在床头,看着她死去时,他发现自己心里正暗暗地记下她的音容笑貌,以及自己的感受。颇有绅士风度,是吧?” 
  “你朋友是位有造诣的画家吗?”菲利普问。 
  “不,还谈不上,他画得就像皮沙罗①一样,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才能。可是他有色感和美感。但问题不在于此,他有的是感受。他对待老婆孩子像个十足的无赖。他的行为始终像个十足的无赖。他对待帮助过他的人(有时他全靠朋友们的好意接济,才免受饥饿)态度恶劣,简直像个畜生。可是他恰恰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①皮沙罗(1830—1903):法国印象派画家。 
  菲利普细细地想过,那个人为了用颜料在画布上表达世界给予他的情感,竟心甘情愿地牺牲一切:舒适、家庭、金钱、爱情、荣誉、责任。这是很了不起的,可是菲利普没有这种勇气。 
  想到克朗肖,菲利普才记起已有一周左右没见到他了。因此,克拉顿一走,他便逛到一定可以找到这位作家的咖啡馆去。刚到巴黎的头几个月里,菲利普把克朗肖所说的话一概作为自己的生活准则。但菲利普现在已有了实用的观点。他对克朗肖那毫无实际行动的空头理论开始不耐烦了,克朗肖那一扎薄薄的诗稿似乎并不是他一生悲惨生活的丰硕成果。菲利普出身于中产阶级,他无法把这一阶级的本能从自己的秉性中摒除。克朗肖一贫如洗,为了糊口,他充当雇佣文人的角色。他往来于邋遢的小阁楼和咖啡馆的餐桌之间,这种单调的生活与他的威望极不相称。克朗肖很精明,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对他不以为然,便以讽刺的口吻来抨击菲利普的市侩作风。他的讽刺有时是开玩笑的,但常常是非常尖锐的。 
  “你是个商人,”他对菲利普说,“你妄图将人生投资于统一公债里,这样可以稳稳当当地拿到3%的年息。我是个败家子,我把老本都花光了。我将在最后一口气花完最后的一便士。” 
  这一比喻激怒了菲利普,因为这个比喻使克朗肖显出了一种浪漫的处世态度,却诋毁了菲利普的人生观。菲利普本能地想为他的看法辩白几句,可他一时想不起来。 
  但这天晚上,菲利普犹豫不决,想谈谈关于自己的事。幸而天色已晚,克朗肖堆在桌子上的碟子(每个碟子表示已喝了一杯酒),表明他已准备对一般事物发表一通独特的见解。 
  “不知你能不能给我提出一些忠告。”菲利普突然问道。 
  “你不会接受的,是吗?” 
  菲利普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 
  “我想学绘画我不会有多少长进。我看不出当一个二流的画家有什么用处。我正想放弃它。” 
  “为何不放弃呢?” 
  菲利普犹豫了一会儿。 
  “也许是喜欢画家的生活。” 
  克朗肖那平静的圆脸上神色变了。嘴角突然垂了下来,眼珠呆滞地陷在眼窝里;他好像变得弯腰弓背、老态龙钟的样子。 
  “这个嘛?”他环视了一下咖啡馆,大声地说,声音确实有点打颤。 
  “假如你能够放弃它,那就趁早放弃。” 
  菲利普惊奇地盯着克朗肖,见到动感情的场面,常使他觉得羞怯不安。他垂下了眼睛。他清楚自己正面临着一场失败的悲剧。一阵沉默。菲利普想克朗肖这时一定是在回顾自己的一生。也许,他想到自己的青年时代既充满光辉的希望,也充满着失意,种种失意把希望的光辉渐渐磨灭;想到可怜的单调的欢乐和暗淡的前途。菲利普的目光落在那叠碟子上,他知道克朗肖的目光也落在那叠碟子上。     

LⅠ     两个月过去了。 
  菲利普细细地将这些事三思之后,觉得真正的画家、作家和音乐家身上,有一种驱使他们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力量。因此,他们不可避免地要让生活来服从于艺术。由于屈从于一种他们从未认识到的影响,只不过是主宰他们本能的受骗者,而生活从他们的指缝中溜走了,好像忘却他们过去曾经生活过一样,但是他有个感觉,认为生活是为了打发,而不是为了描绘;他要体验纷繁复杂的生活经历,并每时每刻从中汲取生活所提供的一切情感。他终于下决心采取某一步骤并承担后果,下定了决心以后,他决定马上行动。幸好第二天早晨正好是福内特的课,菲利普决意直截了当地问他,自己是不是值得继续学艺。他从未曾忘记这位老师对范妮·普赖斯的蛮横坦率的忠告。那个忠告是很正确的。菲利普不能彻底地忘掉范妮。画室没有了她显得不可思议。偶尔在这儿画画的某位女人的手势或说话的声音会使他吓一跳,使他想起她来。现在她死了,可是她的存在比她生前更引人注目。夜里他常梦见她,惊叫一声醒过来。一想起她可能忍受的一切痛苦的煎熬,他就感到恐怖。 
  菲利普知道,福内特前来画室上课的时候,总是在奥得萨街的小饭馆吃午饭。他自己匆忙地吃完午饭,以便赶到那儿,在饭馆外头等这位画师出来。菲利普在拥挤、繁杂的大街上来回走着,终于看见了福内特正低着头朝他走来。菲利普心情很紧张,但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 
  “对不起,先生,我想同你谈一会儿。” 
  福内特迅速地向他扫了一眼,认出了他,但并没有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说吧。”他说。 
  “我在这儿向你学画已经快两年了,我想请你坦率地告诉我,你觉得我值不值得继续学下去。” 
  菲利普的声音有点发颤。福内特头也不抬地继续走。菲利普注视着他的脸,发现它毫无表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非常穷,假如我没才能,我宁可及早改行。”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才能吗?” 
  “我所有的朋友个个都认为自己有才能,但我晓得他们有些人错了。” 
  福内特刻薄的嘴上挂着一丝笑意,他问道。 
  “你住在这儿附近吗?” 
  菲利普告诉他自己的画室在哪儿,福内特转过身来。 
  “我们上你画室去,如何?你得让我看看你的画作。” 
  “现在吗?”菲利普惊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呢?” 
  菲利普一时无话可说,在老师身边默默地走着,心里怪难受的。他从来没想到福内特会当场去看他的画作。他本来想要求他是否以后再来,或是自己拿画作到福内特的画室去,好让自己有时间准备一下。菲利普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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