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有过幸福。现在他知道她具有多大的价值。他的声音激动得嘶哑了。有时他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惭愧,说话时将眼睛死死盯住地板。他的脸痛苦得扭曲了,可是,把这些都讲出来他反而觉得特别宽慰。说完,他精疲力竭地往后靠在椅子上,等待着。他什么也不隐瞒。甚至自我作贱,拼命将自己讲得比实际上还要可卑,她一声不吭,他感到惊奇。最后他抬起头来,她不是在看他。她的脸色很苍白,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她吃了一惊,脸刷地红了。
“恐怕你过得很不愉快,”她说,“我非常难过。”
她欲言又止,他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她像是迫使自己说话似的:
“我和金斯福德先生订婚了。”
“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他嚷道,“你不该让我在你面前羞辱自己。”
“对不起,我没法打断你的话……我遇到他是在你——”她似乎是在寻找不使他伤心的字眼——“告诉我你的朋友回来后不久。我难过了好一阵子。他对我太好了。他知道有人使我蒙受着痛苦,当然他不知道是你。当时要是没有他,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况且,突然,我觉得自己不能老是这样没完没了地干啊,干啊,干啊。我太累了,身体很不好。我把丈夫的事告诉他了。他提出,假如我能尽快地和他结婚的话,他要出钱让我办理离婚手续。他有份好职业,因此,除非我愿意,我就用不着再去干什么了。他非常喜欢我,急于想要照顾我。我非常感动。眼下,我也非常、非常地喜欢他。”
“那么你离婚了吗?”菲利普问道。
“我已拿到了离婚判决书,7月份才最后生效。到那时候我们就马上结婚。”
有好一会儿菲利普一言不发。
“但愿我自己不闹出这样的笑话来。”他终于喃喃地说道。
他正在回味刚才那篇长长的、羞辱的自供。她好奇地看着他。
“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她说道。
“恋爱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然而他总是能够很快地镇静下来。他站起身,伸出手来,说道:
“希望你会很幸福的。毕竟,你能有这样的归宿,真是最好不过了。”
诺拉拉着他的手握着,有点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你会再来看我吗?”她问道。
“不,”他摇插头说道,“看到你们幸福,我会很嫉妒的。”
他慢慢地从她的寓所走开。她说他不曾爱过她,这毕竟是对的。他很失望、甚至恼怒。他很伤心,但更严重的还是虚荣心受到伤害。对此他自己心里很明白。他立即意识到诸神捉弄了他。他悲伤地嘲笑起自己来了。以自己的荒唐行为自娱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啊!
LⅩⅩⅩ 在以后的3个月,菲利普攻读以前没接触过的一些新学科。将近两年,先前蜂拥进入医学院学习的学生越来越少了:有的发现考试比他们所想象的要难得多而离开学校;有的被预先没有料到伦敦生活费用之昂贵的双亲们领走了;有的改行去了。菲利普认识的一个青年人想出了一个赚钱的妙计。他廉价买入物品,然后再转手典当。不久,发现典当赊买的物品更能赚钱。当有人在违警罪法庭的诉讼程序中供出了他的名字时,在医院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接着他受到拘押,由担惊受怕的父亲来作保。最后这个青年人出走海外,履行“白人的使命”去了。另一个是个从不曾进过城的年轻人,他一下子迷上了音乐厅和酒吧间,成天混迹于赛马、提供赛马的情报者及驯马师中间,现在已成了一名赛马登记赌注者的助手。菲利普在皮卡得利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吧间曾见过他一回,他穿着紧腰外套,头上戴着宽边的棕色帽子。第三个人是个具有歌咏和模仿天才的人。他依靠模仿大名鼎鼎的喜剧演员,曾在医学院允许吸烟的音乐会上获得成功。他弃医参加音乐喜剧团的合唱队。还有一个学生,菲利普对他颇感兴趣。这个人举止粗鲁,说起话来大喊大叫的,这表明他不可能有任何深刻的情感。他生活在伦敦的楼宇房舍中感到窒息。他因成天关在房间里面变得形容憔悴,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灵魂犹如一只被捏在手心的麻雀,拼命地挣扎,受惊地微微地喘着气,心脏怦怦狂跳不已:他渴望辽阔的天空和空旷的荒野,他的童年就是在这种环境中度过的。有一天,他乘两门课之间的间隙,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声就出走了,后来他的朋友们听说他已经放弃学医而到一个农场干活。
现在,菲利普上内科和外科的课程,他每星期有几个上午去门诊给病人包扎,他乐于这样来赚一点钱。他学了听诊和如何使用听诊器。他学会配药。7月份他要参加药物学的考试。摆弄各种药物,调制配方,滚压药片,制造软膏等,他自觉得有一番乐趣。只要能从中汲取人生情趣,不管是什么,菲利普都热心去做。
他有一次远远地见到格里菲思,但是,为了不愿忍受不理睬他而带来的痛苦而回避他。当他意识到格里菲思的朋友们知道他们之间的纠纷,并推测其中的原委时,菲利普对他们感到不大自然,这些人有的已成了他的朋友了。他们中有一个年轻人,个子特别高大,长着个小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名叫拉姆斯登,他是格里菲思最忠诚的崇拜者之一,他告诉菲利普说,格里菲思因为菲利普不给他回信而感到非常伤心。他想和他言归于好。
“这是他叫你给我捎的口信吗?”菲利普问道。
“噢,不是。这只是我自己的意思,”拉姆斯登说道,“他对自己所干的事遗憾极了。他还说你以往待他一直很好。我知道他会乐意和好的。他不上医院来是怕遇到你。他认为你会不理睬他。”
“我就不理睬他。”
“他为此难过极了,真的。”
“我有足够的毅力来忍受他感到的这点儿别扭。”菲利普说道。
“他会尽力来求得和解的!”
“多么幼稚!多么歇斯底里呀!他为什么要放在心上呢?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不和我来往他照样可以过得很好。我对他再也不感兴趣了。”
拉姆斯登认为菲利普冷酷无情。他稍停了片刻,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哈里真的希望和那个女人没有过任何瓜葛。”
“是吗?”菲利普说道。
他冷冷地说着,自己觉得心安理得。没有人能够猜出他的心跳得多么厉害。他不耐烦地等着拉姆斯登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现在也差不多把这件事忘了吧?”
“我吗?”菲利普说道。“差不多忘了。”
他渐渐地了解了米尔德里德和格里菲思的瓜葛的始末。他嘴上挂着一丝微笑地倾听着,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瞒过和他说话的这个迟钝的学生。她与格里菲思在牛律度的那个周末与其说是扑灭她燃起的情火,倒不如说是使之更炽热化了。当格里菲思回家时,她突然心血来潮,决定独自在牛津再待两三天,因为她在这儿过得太愉快了。她觉得什么也无法诱使她回到菲利普身边去。他使她反感。格里菲思对由自己惹起的这场情火感到吃惊,因为他发现和她在乡下度过的这两天有些乏味;他也不希望将这场有趣的插曲变成讨厌的恋爱关系。她迫使他答应要给她写信。而他是个诚实的体面的人,生来礼貌周全、乐意和每个人友好相处,因此,当他回家时,给她去了一封娓娓动听的长信。她给他回了一封多情而又蹩脚的信,她不善表达感情,写得不三不四,俗不可耐,使他生烦。当第二天接着来第二封,隔天又来第三封时,他开始觉得她的爱情不再令人喜欢,而是令人惊恐了。他没有回信。她便接连不断地给他打电报,问他是否生病了,是否已接到她的信。她说他的沉默使她忧心如焚。他不得不回信,可是极力使回信写得既随便又不太唐突。他央求她别拍电报,因为这样很难向他母亲解释。她母亲是个连一份电报也会引起恐慌的旧式女人。她写信由下一班回程邮递带回,说她必须见他,并且提醒他她要典当物品(她有菲利普送她作为结婚礼物的那个梳妆盒,它可以典当8镑)以便能够到离他父亲开业的村子4英里的市镇住下来。这吓坏了格里菲思。这一回,他拍了电报,告诉她不能这么干。他答应他一到伦敦便让她知道。当他到了伦敦时,发现她已经在他将赴任的医院找过他了。他不喜欢这样,见到她时,告诉米尔德里德说她不能利用各种借口上这儿来。现在,3个星期不见她以后,他发觉她实在叫人讨厌。他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会与她有过瓜葛,决心尽快与她一刀两断。他是个害怕吵架的人,也不喜欢给别人造成痛苦。然而同时他有别的事要做。他打定主意不让米尔德里德来打扰他。当他遇到她时,他装得笑容可掬、谈笑风生、诙谐风趣、温柔多情:他捏造出自上回见面以来这段时间不见面的令人信服的种种借口,千万百计地避开她。当她强迫他约会时,每到了最后的时刻他都给她拍电报推掉了。而他吩咐他的女房东(他任职的头3个月住在公寓里)在她上门找他时说他出去了。她会在街上拦截他。当他知道她在医院附近等他出来等了两三个小时时,他会对她说些亲切动听的话,然后推说有事务上的约会撒腿就跑,他变得能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医院。有一回,他半夜回公寓去,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公寓前栏杆旁,便猜到这个女人是谁,于是到拉姆斯登房间里去临时求宿一夜。第二天,女房东告诉他说,米尔德里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了好几个钟头,女房东最后不得不告诉她,假如她再不走的话,她可要去叫警察了。
“我说呀,老兄,”拉姆斯登说道,“你已脱离干系了,这倒自在。哈里说假如他稍微发觉出她是这么个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