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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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网- 第8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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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你不每天来,把活儿带到这儿做?这样,他需要什么,还有你在身边嘛!”菲利普冷冷地说。 
  “我?老弟呀,我只能在我习惯的环境中工作。况且我有很多社交活动。” 
  厄普姜还由于菲利普把克朗肖带到他房间来而感到有些恼火。 
  “我希望你把他留在索霍,”他挥动着又长又细的手臂说道,“那肮脏的阁楼上还有点浪漫的色彩。假如是华平或者肖迪奇,那还差不多,而偏偏是在这体面的肯宁顿大街上。我可受不了!一个诗人竟要死在这种地方!” 
  克朗肖脾气常常很坏,菲利普只有想到克朗肖的激怒是他生病的症状,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厄普姜有时在菲利普回来之前来,这时,克朗肖常常刻薄地发泄一通对菲利普的怨气。厄普姜心安理得地听着。 
  “问题是凯里没有美感,”他微笑道,“他有着中产阶级的思想。” 
  他对菲利普老爱挖苦,菲利普在与他打交道时作了许多克制。但是有一天晚上他忍不住了。那天他在医院干了一天活,累极了。当他在厨房里正在给自己沏茶时,伦纳德·厄普姜过来对他说,克朗肖正在埋怨菲利普坚持要他去看病。 
  “你难道没意识到,你正在享受一种非常罕见的、非常微妙的特权吗?确实的,你应该尽自己所能,来表明你的崇高的责任感。” 
  “这是我担当不起的一种罕见的、微妙的特权。”菲利普说道。 
  每当涉及钱的问题,伦纳德·厄普姜就摆出一副轻蔑的面孔。提起钱他敏感的气质被触犯了。 
  “克朗肖的态度还是有些可取的,但被你的纠缠不休给搅了。你应该体谅你自己感受不到的微妙的想象嘛。” 
  菲利普的脸沉下来了。 
  “我们一块找克朗肖去。”他生硬地说。 
  诗人仰躺着看书,嘴里叼着烟斗。空气霉臭,尽管菲利普常打扫收拾,房间还是很乱。看来,不论克朗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乱七八糟。当他们进房时克朗肖摘掉眼镜。菲利普气愤极了。 
  “厄普姜告诉我,你一直向他抱怨我劝你去看病。”他说,“我要你去看病,是因为你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况且,假如你一直不让医生看病,我就领不到死亡证明书。到时候验尸时,人家会责备我没有去请医生。” 
  “我设想到这一点。我以为你要我去看病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你自己的缘故。好吧,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看病。” 
  菲利普没回答,只是以难以觉察的动作耸了耸肩膀。克朗肖瞅着他,咯咯地笑了。 
  “别这么生气,亲爱的。我很清楚,你想为我尽力,我们去找你的大夫吧,也许他对我还有点帮助呢。况且,无论如何总会使你得到宽慰,”他将眼光移向厄普姜,“伦纳德,你真是个该死的蠢货,你为什么要去难为这孩子呢?他为了迁就我,已经够受的了,我死后,你除了替我写一篇漂亮的文章外,什么也不会替我做的,我知道你这个人。” 
  第二天,菲利普去找蒂勒尔大夫。他觉得他一定会对克朗肖的情况感兴趣的。蒂勒尔大夫一下班就陪菲利普来到肯宁顿大街。他只能同意菲利普所告诉了他的话。病人已经无可救药了。 
  “假如你愿意,我可以把他送进医院,”他说,“他可以住一间小病房。” 
  “说什么他也不肯去。” 
  “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懂吗?或者肺炎可能又要发作。” 
  菲利普点点头。蒂勒尔大夫提出一两个建议,并答应菲利普,他会随请随到。他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当菲利普回到克朗肖那儿时,发现他默默地看著书。他连问也不问大夫嘱咐些什么。 
  “老伙计,现在满意了吧?”他说。 
  “我想,你说什么也不会按照蒂勒尔大夫的嘱咐去做的。” 
  “那当然。”克朗肖笑了。 

LⅩⅩⅩⅤ     大约两周后的一个黄昏,菲利普从医院下班回来,敲了敲克朗肖的房门。没有人答应他便走了进去。克朗肖缩成一团,侧身躺着。菲利普走到床边。他不知道克朗肖究竟是睡着呢,还是又在生闷气了。看到他的嘴巴张着,他大吃一惊。碰碰他的肩膀。菲利普慌乱地叫了起来。他将手伸人克朗肖的衬衫下面去摸他的心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筹莫展,拿了一面镜子放在他的嘴前,因为他已听说过人们就是这样做的。单独与克朗肖的尸体在一块使他惊恐万状。菲利普的帽子和外套都还没脱,就冲下楼到街上去,叫了一辆马车,直奔哈利街。幸好蒂勒尔大夫在家。 
  “喂,你马上来趟好吗?我想克朗肖死了。” 
  “假如他死了我去也无用,是吗?” 
  “假如你能去,我将感激不尽。我已叫了一辆马车,就停在门口,只要半小时就行。” 
  蒂勒尔戴上了帽子,在马车上问了他一两个问题。 
  “我今天早晨离开时,他的病情也不见得比平常糟,”菲利普说,“刚才我进了他房间时,真吓了我一跳。一想起他孤零零地死去……你认为他知道他快死了吗?” 
  菲利普记起克朗肖所说过的话。他不知道克朗肖最后一刻是否充满着死亡的恐怖。菲利普想象自己处于同样的境地,知道死是不可避免的。当恐怖向他袭来时,身边没有一个人,连一个人来对他说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你相当狼狈。”蒂勒尔大夫说。 
  他以明亮的蓝眼睛望着菲利普。那眼睛并不是冷漠无情的。见到克朗肖时,他说道: 
  “他肯定是死了好几个小时了。我认为他是睡着死去的,有时有人会这么死去。” 
  尸体萎缩、难看,一点也不像人样。蒂勒尔大夫冷静地看着它。他机械地掏出手表。 
  “好了,我得走了。我一会儿把死亡证明书送来。我想你得通知他的亲属。” 
  “我看他没有任何亲属。”菲利普说。 
  “葬礼怎么办?” 
  “噢,这由我来办。” 
  蒂勒尔大夫瞟了菲利普一眼。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对此提供几个金镑。他对菲利普的经济状况一无所知,也许他很能付得起这笔开支。假如他提出给钱,菲利普也许会觉得无礼。 
  “好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好了。”他说。 
  菲利普和他一块走出来,在门口分手。菲利普便到电报局给伦纳德·厄普姜发电报。然后,菲利普去找殡仪员。每天上医院时,他都要经过殡仪馆。他的注意力常常被用来装饰窗口的两个棺材和一块写上“省、快、礼”三个银字的黑布所吸引。这几个字总是使他感兴趣。这位槟仪员是个矮胖的犹太人,一头乌黑的卷发,又长又油腻,穿一身黑服,短粗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大钻石戒指。他以适合于他这种职业的冷静的神态和喧闹的秉性交错在一起所形成的特别的态度接待菲利普。他立即发觉菲利普不知所措,答应马上派个女人去张罗必要的事项。他对葬礼的建议很讲排场。当殡仪员似乎认为他不同意这么办是吝啬时,菲利普感到很惭愧。在这种事上讨价还价实在讨厌。终于,菲利普同意承担他的根本负担不起的费用。 
  “先生,我很理解,”殡仪员说,“你不想排场,不过,你听着,我自己也不喜欢讲排场——可是你想办得体面些。你交给我办好了,我会在考虑得体、妥当的情况下尽量节省。我只能这么说。” 
  菲利普回家吃晚饭。吃饭时,殡仪馆的那个女人过来准备人殓安葬。不久,伦纳德·厄普姜的电报到了: 
  惊悉噩耗,悲痛不已。遗憾,今晚外出吃饭,不能前往。明日一早去。最深切的同情。厄普姜。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敲了敲会客室的门。 
  “先生,我已收拾好了。你去看妥不妥当,好吗?” 
  菲利普跟她进去。克朗肖仰躺着,双眼紧闭,两只手虔诚地交叉着放在胸前。 
  “按理说你应该放上一些鲜花,先生。” 
  “我明天去弄一些来。” 
  她满意地瞟了尸体一眼。她办完了事。现在,她放下袖子,脱掉围裙,戴起她的无边女帽。菲利普问她要多少工钱。 
  “这个嘛,先生,有给2先令6便士的,也有给5先令的。” 
  菲利普不好意思给她少于那个较大的数目。她恰如其分地向他道了谢,和他眼下的悲伤心境正相称,然后告辞了。菲利普回会客室,收拾餐桌上晚饭的剩汤残菜,坐下来阅读沃尔山着的《外科学》,他发觉它很难懂。他觉得神经特别紧张。楼梯一有声响他便跳起来,心脏“扑通”“扑通”地跳。隔壁那个东西把他吓了,原来还是个人,而今已化为乌有了。静默仿佛也有生命似的,好像其间正在发生某些神秘的运动;死亡的存在支配着这些房间,不可思议而又令人恐怖:菲利普对那曾经是他的朋友的东西而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怖。他想强迫自己专心阅读,但不久又绝望地将书推开了。刚结束的这条毫无价值的生命使他心烦意乱。克朗肖是死是活倒无关紧要。即便世上不曾有过克朗肖,情况也一样。菲利普想起克朗肖的青年时代;这需要费力去想象他身材修长,步履富有弹性,头上长满头发,朝气蓬勃,充满希望。菲利普那像警察一样,听任自己的本能行事的人生法则在此并不奏效。克朗肖正是奉行这一法则,他的生活才失败得这么惨。看来本能这东西靠不住。菲利普感到困惑不解,他扪心自问,人生的法则是什么呢?假如这一法则无用,为什么人们按照某一种而不是另一种方式行事呢?他们依照他们的情绪行事,但他们的情绪可能好,也可能坏。它们究竟是导致胜利还是导致灾难,这似乎仅是个机遇问题。人生似乎是场摆脱不开的大混乱。人们受自己所不知的无形的力量的驱使,到处奔波,但他们却疏忽了这一切的目的,好像只是为了奔波而奔波。 
  第二天早晨伦纳德·厄普姜带着一个月桂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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