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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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网- 第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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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特尔尼讲起西班牙神秘主义的作家,讲到特雷莎·德阿维拉①、圣胡安·德拉克普斯、弗雷·迭戈·德莱昂等人。他们都有着菲利普在埃尔·格雷科的画中所感觉到的对灵魂世界的强烈情感:他们似乎有触摸形体和看到灵界的能力。他们是他们那个时代的西班牙人,在他们身上震荡着一个伟大民族的丰功伟绩。他们的幻想充满了美洲的繁荣和碧绿的加利比海群岛。他们的血管里有着长期同摩尔人作战磨练出来的力量;他们是骄傲的,因为他们是世界的主人;他们觉得自己胸怀辽阔的天地、黄褐色的荒野、终年积雪的卡斯蒂尔山脉、阳光和蓝天以及安达卢西亚的如花似锦的平原。生活是热烈而丰富多彩的。正因为生活本身提供的东西太多,因此他们焦虑不安地渴望得到更多;他们不会满足,因为他们是人;他们把充沛的活力投入到对一种不可言喻的东西的热烈追求。阿特尔尼有段时间曾借译诗消遣,能找一个会读懂自己译稿的人,他感到很高兴。他以优美动听和颤抖的嗓音背诵了对灵魂及其情人基督的赞美诗。这首优美的诗是以弗雷·路易斯·德莱昂的“一个漆黑的夜晚”和“万籁俱寂”的诗句开头的。他翻译得很简单,并非缺乏技巧,他找到了无论如何都能表达原著的粗犷的气魄的词句。埃尔·格雷多的画解释了这些诗句,而这些诗句又点出了画的真义。 
  ①特雷莎·德阿维拉(1515—1582):西班牙主教加尔默罗会白衣修女、神秘主义者、作家。 
  菲利普已形成了对理想主义的轻蔑的思想。他向来热爱生活。在他看来,他遇到的理想主义大多是生活的怯懦的退缩。理想主义者退却了,因为他受不了人们你争我夺的生活;他没有力量去奋斗,因此就认为这种斗争是庸俗的;他是虚荣的,当他的同伴们并不像他看待自己那样对待他时,他便以轻蔑同伴来聊以自慰。在菲利普看来,海沃德属这种类型,仪表堂堂,无精打采,眼下太胖又秃了头,依然珍爱他那残存的俊俏的容貌,依然精心地计划在无法确定的将来作出一番成就;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威士忌和在街巷中庸俗的寻花问柳。与海沃德代表的人生相反,菲利普要求让生活听其自然。卑鄙、堕落和残废都不能使他感到不舒服,他主张人处于赤裸裸的、无掩饰的状态。当小气、残忍、自私或者色欲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得意地搓着双手:这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在巴黎,他就已经明白既没有丑的也没有美的,而只有真实:对美的追求是多愁善感的表现。为了摆脱一味追求美,他不是也在一幅山水画上画了个巧克力的广告吗? 
  然而,在这儿他似乎预感到某种新的东西。好久以来,他一直犹豫不决地去接近这新东西,只有现在才意识到这一事实;他觉得自己就要有所发现,他模糊地觉得这里有比他过去崇拜的现实主义更美好的东西;但这种美好的东西当然不是怯懦地逃避人生毫无生气的理想主义。它太强大了;它是刚强有力的;它接受生活的一切欢乐、美与丑、卑劣与英勇;它仍然是现实主义的;但它是达到更高境界的现实主义,在这种现实主义中,事实被更加明亮的火照亮、改造了。通过那些已故的卡斯蒂尔贵族的严厉的眼光,他似乎能更深刻地看待事物;那些圣徒的姿态乍看起来似乎是疯狂的、被扭曲了的,现在看来似乎有某些神秘的意义。但他说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含义。这好比他接到的一份重要电报,但却用一种他不懂的文字写的,他怎么也看不懂。他老是在探索人生的意义。在他看来,这儿倒给他提供了一个人生的意义;但这个意义是晦涩的、含糊不清的。他感到困惑不解。他仿佛看到了像是真理的东西,好比在暴风雨的黑夜里借着闪电你可以看到山脉一样。他似乎认识到一个人的生活不需要靠机会,因为他的意志是坚强的。他仿佛认识到,自我克制也许和屈服于恋情一样的强烈,一样的活跃。他似乎还认识到精神生活也可以像一个征服了多种领域和探索未知的世界的人的生活一样的丰富多彩,一样千变万化,一样富有经验。     

LⅩⅩⅩⅨ     菲利普和阿特尔尼的谈话被一阵噔噔的上楼梯的声音打断了。阿特尔尼为从主日学校回来的孩子们开门,他们喊着笑着走进来了。他快活地问他们学了些啥。萨利来了一会儿,转达她母亲的口信说父亲在她预备茶点的时候要逗孩子们玩;阿特尔尼开始讲汉斯·安徒生的一个童话故事。他们并非腼腆的孩子,很快地得出菲利普并不可怕的结论。珍妮过来站在他旁边,不久,就坐在他的腿上。在孤寂中生活的菲利普置身于一个家庭的圈子中,这还是第一次。当他的眼光落在沉浸于童话故事的漂亮的孩子们身上时,他眉开眼笑了。他这位乍看起来显得有些古怪的新朋友的生活,现在似乎具有完全的自然美。萨利又进来了。 
  “喂喂,弟妹们,茶点准备好了。”她说。 
  珍妮从菲利普的腿上溜下来,他们全都到厨房去了。萨利开始在这张西班牙长桌上铺桌布。 
  “妈妈说,要不要她也来跟你一道用茶?”她说,“我可以招呼大家用茶。” 
  “告诉你妈妈,假如她肯光临作陪,我们将不胜骄傲和荣幸。”阿特尔尼说。 
  在菲利普看来,他不论说什么话都非使用修辞学上的华丽词藻不可。 
  “那么我也给她摆上。”萨利说。 
  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一条大小两个叠合的面包,一块奶油,一罐草莓果酱。当她在摆食物时她父亲跟她打趣。他说她该谈恋爱了;他告诉菲利普说,她很骄傲,说她对那些在主日学校门口成双列队等待能荣幸地护送她回家的追求者们理都不理。 
  “你别说了,爸爸。”萨利温和、淡淡地微笑着说。 
  “你万万没想到吧,一个裁缝助手就因为萨利不肯同他打招呼,一气之下便跑去当兵。还有个机电工程师,请注意,是机电工程师,因为她拒绝在教堂里跟他合用一本圣歌集而致使他开始酗酒。我一想起将来她束发成人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就不寒而栗。” 
  “妈妈会亲自送茶来。”萨利说。 
  “萨利从来不听我的话,”阿特尔尼以宠爱的、骄傲的眼光望着她,笑着说道。“她只顾干她的活,对战争、革命和大变动一概不关心。她将会给一个诚实的男人当个多好的妻子啊!” 
  阿特尔尼太太端茶进来了。她坐下来,开始切面包和奶油。见到她把她丈夫当作小孩一样对待,菲利普觉得很有意思。她替他涂果酱,把奶油面包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让他吃起来方便。她脱去了帽子;穿着那似乎有点紧的最好的服装,样子就像菲利普小时候有时跟伯父去拜访的农夫的妻子一样。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她的口音听起来这么熟悉。她讲起话来就像布莱克斯特伯尔一带人的口音。 
  “你是哪个地区的人?”他问她。 
  “我是肯特郡人,老家在弗恩。” 
  “我也这么想的。我伯父是布莱克斯特伯尔的牧师。” 
  “这可就巧了,”她说,“刚才我在教堂还在想你是不是凯里先生的亲戚呢。我见过他许多次。我的一个表姐嫁给布莱克斯特伯尔教堂对面的罗克西利农庄的巴克先生。我还是个姑娘时常常上那儿住。这不是件巧事吗?” 
  她以一种新的兴趣打量着他,失神的眼睛又闪烁着光芒。她问他是否知道弗恩。它是离布莱克斯特伯尔大约10英里的一个秀丽的村庄,菲利普的伯父有时前来布莱克斯特伯尔做丰收感恩祈祷。她提到了附近的许多农夫的名字。她高兴地谈起她度过少女时代的乡村。她以她那个阶层特有的好记性,回忆起留在自己记忆里的情景和熟人,这对她来说确是件快事。这也使菲利普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股乡村的气息仿佛吹进了伦敦中心的这一间镶板房。他仿佛看到了长着庄严的榆树的肥沃的肯特郡田野;他闻到了蔑郁芬芳的空气,这空气杂着北海海风的咸味,变得辛辣、刺鼻。 
  菲利普直到10点才离开阿特尔尼家。孩子们8点进来道晚安,并且很自然地仰起脸来让菲利普亲吻。他对孩子们充满怜爱之心。萨利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手来。 
  “萨利从来不吻只见一面的先生的。”她父亲说。 
  “那么你必须再请我一次。”菲利普说。 
  “你不要理会我父亲所说的话。”萨利微笑着说。 
  “她是最有自制力的年轻姑娘。”她父亲补充道。 
  他们晚饭有面包、奶酪和啤酒,这时阿特尔尼太太打发孩子们睡觉;菲利普到厨房去对她道晚安时(她一直坐在那儿休息,阅读《每周快报》),她热诚地邀请他再来。 
  “只要阿特尔尼不失业,星期六总有一顿丰盛的饭菜的,”她说,“你能来和他聊聊天,真是太好了。” 
  下星期六菲利普接到阿特尔尼的一张明信片,说他们全家盼望他第二天来吃饭;但是,由于担心他们的经济状况并不像阿特尔尼先生执意款待他的那么好,菲利普回信说他只去用茶点。他买了一大块葡萄干蛋糕,这样,阿特尔尼的款待就不需要花什么钱了。他发现全家人见到他都很高兴。那块蛋糕赢得了孩子们对他的好感。他坚持大家都到厨房去用茶,席间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不久菲利普就养成了每星期天到阿特尔尼家的习惯。他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人,因为他单纯、真诚,也因为显然他喜爱他们。他们一听到他按门铃,其中的一个就立刻将头伸出窗口看看是不是他,然后他们全部吵吵闹闹地冲下楼去替他开门。他们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喝茶时他们争着坐在他身边。不久,他们便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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