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不忍心看到她哭泣。见到她处于如此可怕的境地,他心如刀绞。
“可怜的人儿,”他小声地说,“可怜的人儿。”
他深受感动了。突然他灵机一动,心里有了主意。这主意在他心里激起了一阵狂喜。
“听我说,你若想摆脱这种生活,我有个主意,现在我手头特别紧。我不得不精打细算;但是我现在在肯宁顿大街租了一小套房间,里面有一间空着。假如你愿意,你和小孩可以搬去。我每星期花3先令6便士雇了一个妇人,为我打扫房间和做饭。你可以代替她,你的伙食费也不会比我付给那位女佣人的工钱多多少。两个人的伙食并不比一个人费钱,同时,我想那小孩也吃不了多少。”
她止住哭泣,望着他。
“你的意思是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你还要我回去吗?”
菲利普对自己不得不说出来的话感到很尴尬,脸也有点涨红了。
“我不想让你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为你提供一间不要我多付房租的房子和伙食。你除了做我雇佣的那位妇女做的事外,其余的我什么也无求于你。我想你一定能烧好饭的。”
她一下跳了起来,正要朝他走去。
“菲利普,你待我真好。”
“不,请别过来。”他慌忙说道,伸出手来,好像要推开她似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一想起她会来碰他,简直受不了。
“我只不过想成为你的一个朋友罢了。”
“你待我真好,”她反复说道,“你待我真好。”
“这么说你同意来了吗?”
“嗯,是的,只要能摆脱这种生活怎么样都行。你对自己做的事不会后悔吧,菲利普,决不会的。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菲利普?”
“最好明天来。”
她突然又哭开了。
“现在你还哭什么呀?”他微笑着说。
“我太感激你了,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你!”
“哦!这算不了什么。现在你还是回去吧。”
他给她写下地址,告拆她,假如她明天早晨5点半来,他会把一切准备停当的。这时,夜很深了,他只好步行回家。然而他并不觉得路途遥远,因为他陶醉于兴奋之中,他感到得意扬扬。
ⅩCⅠ 第二天,他很早起床,为米尔德里德收拾房间。他辞去照料他的女佣人。米尔德里德大约6点钟到,站在窗口张望的菲利普一看见她,就下楼为她开门,帮她把行李搬上来。现在她的行李仅有褐色纸包着的3大包东西了,她不得不把非绝对必要的东西统统卖掉。她仍穿着昨晚穿的那套黑色绸衣裙。虽然脸上已经没有施胭脂,但早晨马马虎虎地洗过以后,眼圈周围仍然黑黑的,这使她的气色显得很不好。她抱着小孩走出马车的姿态着实哀婉动人。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发觉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平平淡淡地互相寒暄了几句。
“你总算顺利地来了。”
“我从未在伦敦的这一带住过。”
菲利普领她看房间,就是克朗肖在里头去世的那间。菲利普一直不想再搬回那个房间去,虽然他也认为这种想法是荒唐的。自从克朗肖去世后,他一直待在那个小房间里睡在一张折叠床上。当初他为了让他的朋友住得舒服才搬进那个小房间的。小孩睡得很香。
“我想,你认不得她了吧!”米尔德里德说。
“自从我们领她去布赖顿以来,我一直没见过她。”
“把她搁在哪儿呢?她太沉了,时间长了我可抱不动。”
“恐怕我没有摇篮。”菲利普不安地笑了笑说。
“哦,她跟我睡好了,她一直是跟我睡的。”
米尔德里德把小孩放在扶手椅上,打量了一下房间。她认得大部分都是她在他原来的寓所见到过的东西。只有一样是新的,去年夏末劳森为菲利普画的半身像;它挂在壁炉台上方;米尔德里德以挑剔的眼光望着它。
“在某些方面,我喜欢它,在某些方面我不喜欢。我觉得你比那幅画漂亮。”
“情况正在好转了,”菲利普笑着说,“你从未说过我漂亮,”
“我不是一个注重男人外貌的人。我不喜欢漂亮的男人,他们对我太傲慢了。”
她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房间,本能地想找一面镜子,但是屋里没有镜子;她抬起手来,拍拍长长的刘海。
“我住在这儿,公寓里的其他人会说什么呢?”她突然问道。
“哦,住这儿的只有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男人整天在外头,女的只有星期六交房租时才见得到。他们不与任何人交往。自从我住这儿以来,我对他们哪一位都没讲上两句话呢。”
米尔德里德走进寝室去解包,把东西收拾整齐。菲利普想看书,可是心情太激动了。他仰靠在椅子上,燃着一支烟,眉开眼笑地凝视着酣睡的小孩,感到格外幸福。他很有把握,现在他一点也不爱米尔德里德了。昔日的感情居然已荡然无存,这使他感到吃惊。他觉察出自己对她的肉体有些厌恶之感。他想,假如他去碰她的话,他定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他这究竟怎么啦,自己也弄不懂。不久,她敲了门,又走进来了。
“我说呀,以后你不必敲门了,”他说。“看了套间了吗?”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厨房。”
“你会发现,它用来做我们奢华的盛餐是够大的了。”他轻快地反驳道。
“我发现里头没有东西,我还是出去买点什么吧。”
“好的,不过,我得提醒你,我们必须精打细算。”
“晚饭要买什么?”
“你最好买一些你认为可以煮得来的。”菲利普笑着说。
他给她一些钱,她上街了。半小时后她回来了,将购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她爬楼梯爬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呀,你这是贫血,”菲利普说,“我要让你服布劳氏药丸。”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商店,我买了一些猪肝。猪肝挺可口的,是吗?况且一下子也吃不下很多,因此,比肉店的猪肉划得来。”
厨房里有个煤气炉,她将猪肝放进锅里后,便到会客室铺桌布。
“为什么只摆一个人呢?”菲利普问道,“你不吃饭吗?”
米尔德里德脸红了。
“我想,你也许不喜欢我跟你一块吃饭。”
“究竟为什么呢?”
“可是,我只是个佣人,是吗?”
“别傻了,你怎么能这么傻呢?”
他微笑着,然而她的谦恭奇怪地扰乱着他的心。可怜的人儿!当初他认识她时,她的那样子他迄今还历历在目。他犹豫了一会儿。
“别以为我给了你什么恩惠,”他说,“这仅是一笔交易,我供你食宿,而你为我干活。你什么也不欠我。这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可丢脸的。”
她没吭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菲利普根据在医院里的经验,知道她这个阶层的女人把侍候人看作是件不光彩的事。他不由得对她感到有点不耐烦;然而他责备自己,因为显然她很累,又有病。他站起身来,帮她在桌上又摆了一份餐具。这时,孩子醒来了,米尔德里德已为她预备了一些梅林食品。猪肝和咸肉做好了,他们坐了下来用餐。为节约起见,菲利普除了开水,什么酒也不喝了,但他屋里还有半瓶威士忌。他认为米尔德里德喝一点对身体有好处。他尽力使这顿晚餐吃得愉快些,可米尔德里德情绪不高,显得疲乏不堪的样子。晚饭后,她便起身把孩子抱进去睡觉。
“我想,你自己早点休息对身体有好处,”菲利普说,“你看样子乏极了。”
“我想洗完碗碟就去睡觉。”
菲利普点燃了斗烟,开始看书。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走动是愉快的。有时,孤独使他难以忍受。米尔德里德进来收拾餐桌,她洗餐具时他听到了盘子碰撞发出的响声。他想,她穿着黑色的绸衣裙干这些杂话,显得多么独特啊。想到这,他笑了。然而他还要温习功课,他把书拿到桌子上。他正在读奥斯勒的《内科学》,它近来已取代了每年使用的泰勒的著作,而深受学生的喜爱。不久,米尔德里德走进来,边走边放下挽起的袖子。菲利普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却一动也不动;这局面是不自然的,他觉得有点紧张。他生怕米尔德里德会认为他要捣蛋,而除了满足她的欲望外,他不知如何消除她的疑虑。
“顺便提一句,我9点钟有课,所以早上8点1刻就要吃早饭,你来得及吗?”
“哦,行。我住在议会大街时,每天早晨都得从赫尼希尔去赶8点12分的火车。”
“希望你会觉得你的房间很舒适。晚上美美地睡个好觉,明天你就判若两人了。”
“我想你大概干到很晚吧?”
“一般要到11点或11点半。”
“那么向你道晚安了。”
“晚安。”
他们之间横着桌子。他没有把手伸过去跟她握手。她悄悄地关上门。他听到她在寝室里来回走着。过一会儿,又传来了她上床时床板发出的吱嘎声。
ⅩCⅡ 第二天是星期二。菲利普照例匆匆地吃了早饭,便赶去上9点的课,他只能跟米尔德里德说上几句话。晚上回来时,他发现她坐在窗旁缝补他的袜子。
“呵,你好勤快呀,”他笑着说,“这一天你都干了些啥?”
“噢,我把房间彻底地打扫了一下,然后抱小孩出去玩一会儿。”
她穿一件旧黑上衣,与当时在茶馆时的工作服一样。衣服是破旧的,但她穿这件衣服比昨天的那件绸衣好看。小孩坐在地板上,睁着一双神秘的大眼睛仰望着菲利普。当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并开始抚弄着她的光脚趾时,她格格地笑了。午后的阳光射进屋里,发出柔和的光。
“一回来见到屋里有人真令人愉快。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对房间是个很好的点缀。”
他已到医院药房拿了一瓶布劳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