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飞进刺眼的夕阳里又转回来,孙燕喃喃自语:〃是啊,是啊……〃突然间她想到一件事,一种可能:要是当初她没有流产,生下一个弱智的孩子,她的心忽悠一沉,接着变得无比畅亮,好像推开了一块大石头,无比的轻松。
一天,孙燕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是小罗的声音。她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你在哪儿?〃〃在北京。〃小罗的一个朋友想出本经济方面的书,他对出版界的事一窍不通,想向孙燕咨询咨询。他仍然是请她吃饭,这回孙燕点了一个很高级的地方,〃我可宰你一刀了。〃小罗爽快地笑了:〃希望你把刀磨得快点儿。〃那天孙燕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虽然是冬天她却穿了裙子,一双长筒高跟皮靴,她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走了几步,觉得还可以。镜子里的女人小巧玲珑,腹部微鼓,一副小脸蛋儿,聪明伶俐,还有点轻佻似的。她定睛看了自己一会儿,轻轻披上一条大围巾,关上房间的灯。
孙燕〃打的〃来到〃金帆船〃,夜幕中,彩灯勾出一条帆船的形状。她下了出租车,有点发愣,天哪,这地方居然在他们当年上会计学习班的街口上,几步之外不就是公共汽车站吗!天色渐晚,路灯亮了,几个骑自行车的青年互相打着招呼,匆匆向学校骑去。许多情景在孙燕的脑海中升起来,生动得出奇。接着一个念头,一个神奇的、吓人的、绝妙的念头像飞机俯冲似的轰然掠过…一切都和过去一模一样,潘树林,翟志刚,现在又是小罗!孙燕惊呆了,受了刺激,傻子似的一动不动站了半天。
小罗长胖了许多,脸变宽了,孙燕告诉他自己的发现,小罗笑着说:〃这么说你刚知道,我还以为是你故意安排呢。〃〃故什么意?〃小罗的眼里闪过一丝暧昧,立刻改用玩笑的口吻:〃女人哪,最爱明知故问了。〃孙燕一再解释自己从来没来过〃金帆船〃,只是听说,这酒店名声在外谁都知道。小罗挥挥手:〃好好,这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历史嘛!说真的,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好药,怎么还这么年轻……〃小罗真诚地随意地看着孙燕,透露出他在赞美女人方面的熟练。
小罗很会点菜,他点的菜又特别又好吃,孙燕吃得很满意。他们用高脚杯喝〃长城干红〃,孙燕喝得很少,她不想弄得自己不舒服。落地的玻璃窗外,街道像个舞台,上演着冬日夜晚的城市生活,戏渐渐接近尾声,到了夜阑人静的时候。
小罗叫了辆出租车送孙燕回家,在汽车里小罗的身体轻轻摇晃,孙燕觉得他抬起了胳膊搂住自己肩膀,然而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以后的几天,小罗和孙燕时常见面,孙燕带着他找了总编室主任,找了发行科,找了老刘,小罗的这本书就由老刘当责任编辑。过了一个礼拜小罗要去福州开什么产品的发布会,孙燕答应帮他盯着这边的事情。
在〃金帆船〃门口冒出的那个离奇念头老来搅扰她,虽然从小的唯物主义教育使她不可能真相信老天爷,可她又不能完全否定冥冥之中有一股无法解释的力量,偶然和巧和都不能满足她。老天爷,孙燕想,我是不是还要碰上张波啊!
冬去春来,春天里孙燕两回看到燕子从眼前飞过,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黑色的轻捷的小影子,不由期待着有什么喜事。这年的夏天特别闷热,等到夏天终于过去了,所有人都长长地透了口气。有人给孙燕介绍了一个六十岁的工程师,有房子有存款,年岁大了些可身体没什么毛病,很健康。孙燕考虑再三,同意先见见面。到这年纪,她已不再想入非非,更不抱任何奢望了,自己的经历和身边人的生活给了她很多教育,过日子是无幸福可言的,有的只是琐碎和平淡。有时候孙燕想:就这样吧,一个人也挺好。有时又想:就这样吧,只要找一个心眼儿好身体不坏的。张波始终也没有出现过,孙燕对此矛盾重重,她看了不少有关的书,易经大全啦,轮回啦,生命的奥秘啦,看得入迷的时候时常有一个小人儿从脑子里跳出来,嘲笑自己两声。
陈工程师长得很清瘦,不大像六十岁的人,一副利索的样子。孙燕叫他陈老师,他们接触了一段,一起去逛公园,看戏,陈老师已经退休了,有的是时间。孙燕没有把正在进行的事告诉父母,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在陈老师家里,一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工程师伸出胳膊搂住孙燕的肩膀,使她不得不靠在他怀里,孙燕的鼻子呼吸到一股气味,老人的油味儿,过了一会儿,她坐直身子说:〃我要上厕所。〃站起来了。
孙燕说不出自己的感觉,有点受刺激。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陈工程师倒很干脆,说他们俩的年龄相差过多,还是算了吧。孙燕当然赞成。
不久,单位的同事又给她介绍一个人,老婆病逝,有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是个干部。当介绍人说出潘树林的名字,孙燕简直吓了一跳,愣了,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开玩笑吧!
九
下班后的办公室里只有孙燕和曹姐两个人,落日使屋子里异常明亮。
〃你说他叫什么?〃孙燕问。曹姐的眼镜片反射出两块橙黄的光,她微微侧着脸,看着孙燕:〃姓潘,叫潘树林啊。〃孙燕想了想,〃这个人是不是长得特别黑。〃〃是呀,没错。你认识?〃〃这个潘树林,他不是结婚了吗。〃〃结了,死了。〃〃谁死了?〃〃他老婆,是个护士,上班的时候在医院里犯的病,都没来得及抢救。〃孙燕望着曹姐,〃这,这可太逗了。〃她轻轻笑了一声,觉得不合适,连忙用手捂住嘴,这一捂不要紧,就像有一股热浪从心眼儿里往外涌,喷发而出,孙燕不可抑制地哏哏哏笑开了。曹姐脸上显出疑惧的神情,不知不觉从椅子上站起身,以为孙燕的神经出了毛病了。孙燕越发笑得不可收拾,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岔了气,流出眼泪。
曹姐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后,感叹了:〃早知如此,我就不瞒着你了,这回死的是他第二个老婆,我怕你觉得忌讳。〃她顿了顿:〃是,是有人说他妨人。〃孙燕的心震动了一下,她还是觉得这件事太有意思了,又忍不住笑了一通,最后总算严肃了。太阳已经落下去,窗外横着一长条红云,很好看。孙燕扭过头,愣愣地盯着那条金亮金亮的云,不由眯起眼睛。
曹姐看着她不出声的样子,等了会儿,说:〃这事你不用立刻就决定,见不见都没关系,你还是考虑考虑吧。〃孙燕微微点点头,答应曹姐考虑,还叮嘱曹姐不要告诉潘树林是她。
走出出版社的大楼,走在街上,孙燕觉得自己心潮起伏,她没有回家,路过街边花园拐进去,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透过杨树的枝杈,可以看见晚霞的一片片红斑,红斑正在暗淡下去。
已经又是早春了,四下里阴冷潮湿,时光像大海的波涛一浪浪打来,有一会儿,孙燕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一无所思。渐渐地心里响起一个旋律,那旋律非常熟悉,盘旋不止,她想起来了,第一次和潘树林谈恋爱,在夜晚的长安街上散步,她唱过这只歌。忽然她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她想到自己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觉得真是不幸,她打了个冷战,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情为之一振。
对了,她要和潘树林结婚,为什么不成呢!她已经过了四十五岁,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要是她拒绝见面,也许以后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潘树林身体健康,又互相了解,不是吗?
晚上,孙燕激动不安的情绪有增无减,她需要有人听听她的想法,告诉她她想的对不对,就把潘树林的事情和妈妈说了。妈妈坐在她的小房间里,脸红扑扑的,那么兴奋,她一点也不相信什么妨人的说法。
〃你们文化单位的人还那么迷信,人的生老病死都是科学。关键看人好不好,是不是老实正派,他是国家干部,这就更重要了,他正不正派?〃〃你说的是什么呀!〃〃这问题你真的要搞清楚,除此之外我觉得没什么,年岁相当,这个年纪没有人没孩子,你是个别的例外。〃〃行了行了,我知道。〃妈妈止不住自己的话,〃你别老觉得自己没有孩子,心里不平衡,你应该这么想:你对人家的孩子好,人家就会对你好。我的话没有错,不会错。孩子大了总要离开,没有人和父母过一辈子,你这种情况……〃孙燕没好气地从床上翻身而起,看电视去了。等她脱衣上床的时候,有点担心自己会左思右想睡不着觉,她平躺进被窝里,眼望着台灯的圆影子,发觉自己很平静,心情舒畅。她关上灯,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孙燕告诉妈妈,她已经决定和潘树林见面,如果他也没什么意见那就可以结婚。
五月间,孙燕和潘树林登记了,婚事办得非常简单,只是请少数亲友吃了顿饭。在天津上大学的潘乐也回来了,她这时候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高了也瘦了,简直找不到以前胖脸蛋的影子。
孙燕搬进了潘树林的家,家里有了女主人就变得干净整洁,而且美观起来。潘树林对孙燕和他的结合抱着一种随意的态度,他的话仍然不多。有一天他说了一句话,让孙燕很不痛快。
那时候他们俩在吃晚饭,潘树林嚼着嚼着忽然笑了,孙燕看看他:〃哟,你笑什么呀?〃潘树林笑着,斜起眼睛瞟瞟孙燕,〃今天我们聊天,老杨真逗,他说我亏了,找了个老太婆!〃潘树林继续吃饭,孙燕瞪着他,憋了一会儿才说:〃真无聊。〃吃过晚饭,就该看电视了。潘树林爱看新闻和各种体育节目。这天晚上孙燕坐在沙发上,潘树林的话让她耿耿于怀,她一眼眼地打量潘树林,看他翘着腿,剔着牙,觉得很不怎么样。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潘树林的身体还像年轻人似的,腹部平坦,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肉,孙燕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捏了捏,心里那不平的想法渐渐消散了。睡觉前她在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