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镜子 万方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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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镜子 万方 著-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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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有人评价你的《明明白白》:“不是那种能温暖人们梦乡的爱情小说,它因为追求真实而昭示了现实生活的残酷性,让人叹惋人生世事的缺憾,同时又不得不对自身人性的弱点予以谅解,并继续着对完美爱情的梦想。”这段话要是用来说《空镜子》合适吗?
    ■万方:也对。但是通过把它改编成电视剧呢,我自己也有一个发展的过程。有意识地用一种更积极的眼光来看待同样生活的时候,我也确实从里面发现了它的美。最初,我真是觉得生活就是一个比较混沌的状态,你现在很清醒,看得很清楚,一旦你再走一段路,你再想想你过得怎么样,你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能这么多年就过来了。这个状况起码我感受挺深的,可能我也经历了很多,有些也还算大起大落的东西,可是实际上走过来了你再想,也觉得淡淡的。最初《空镜子》是这么一种感觉,是比较混沌的一种状况。
    但是现在,可能离写《空镜子》那会儿又过了将近两年了,可能我又往前走了,我又糊涂到从这个混沌中还能看出一些“哎呀,还不错嘛”。实际上这是人的一种本能,谁都不愿意想“我真是倒霉,真是活得不带劲,太没劲了”,谁也不愿意永远这么想,谁都要从自己的生活里找到一些自满自足的东西。我想,《空镜子》可能起到这样一些作用吧,让很多观众看了之后觉得,就这么普普通通的,也不是怎么了不得的挣了多少钱,住不了大五星级饭店也没有别墅的人,好好活,也挺好。
    ■对人性越了解越宽容
    □记者:我看了一些对您的采访,注意到您说:“在东北农村插队的那两年,经历的那种最底层的生活,对我的小说创作非常有益。因为它让我可以从最底层的角度去体会人生和生活。”看了《空镜子》觉得挺有体会,您写那种最普通的市民和他们的生活,写得那么活。
    ■万方:我写东西有时候有这么一种感觉,我特别需要距离,越有距离我越能自由地写。有的作家不是,有的作家很能写自己内心的。
    □记者:有的人只写自己的内心,有的人只能写自己的内心。当年您的父亲曹禺先生曾经在你写出《杀人》那篇小说后这样感慨:“我曾经担心你会是一个比较专注自己内心的作者,现在我不担心这个了,你能够写完全不是你的东西、极不相同的人和生活,而且是那么回事儿。”
    ■万方:这非常重要,这样你就自由了。我不大喜欢那种关注自我的那类作品,我还是愿意看更开阔一点儿的作品。还有我追求“准确”,我觉得写小说也好,剧本也好,这是最高的一个标准了。我觉得我可能能够去揣摩别人吧,不知道是训练的结果,还是……
    □记者:可能还有遗传。
    ■万方:也有一定这种熏陶吧,耳濡目染的东西也挺多的。对我来说,父亲这种影响是存在的。
    □记者:您有一篇文章叫《灵魂的石头》,写您父亲后面的一段人生,他的痛苦。今天我来跟您聊,挺意外您是这样一个挺开朗、挺阳光的性格,对于生活、对别人,是一种很宽宏的状态。而我以前觉得像您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见证并陪伴过您父亲那么多的痛苦,想象中您不应该是这样的。
    ■万方:我觉得这可能跟我父亲也有关系,他对人性是了解得非常非常深的。你对人了解越深,你不一定对人越苛刻,你可能就会对人越宽容了。父亲对人充满了兴趣,觉得人特别特别复杂,所以特别特别有意思,这种感觉很深地感染了我。
    采写/本报记者 吴菲 
   《北京青年报》 2001年11月23日

一
  
  这天,天气很好,四月的阳光里飘浮着一些让人快活的小颗粒。早晨起来孙燕就不停地照镜子,照了说不清多少回了,一边照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才不是为了见那个人照镜子呢。
  那个人姓潘,叫潘树林,朋友介绍他们俩今天见面,这种事在孙燕还是头一次。胡同里,槐树和杨树摇晃着嫩绿的小叶子,四下里亮晶晶的,孙燕轻快地走上大街,一团团杨花跟着她的脚滚来滚去。无轨电车忽悠悠开得飞快,孙燕的心情渐渐有些发紧。当电车从陶然亭公园北门开过去,孙燕一眼就看见周红娜高高大大的身影,她身边站着一个男的,当然就是潘树林了。
  尽管周红娜事先打过招呼,孙燕还是觉得潘树林怎么那么黑呀。这时电车已经到站,她来不及细看了。隔着马路周红娜向孙燕使劲招手,孙燕板着脸,目不斜视地朝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时再也憋不住了,连忙用手捂住嘴。
  〃傻了!笑什么呀?〃周红娜的大嗓门儿说。孙燕使劲忍住笑,〃对不起,我觉得怎么这么逗呀!真对不起……〃话没说完就又笑起来。孙燕是个性情活泼的姑娘,非常爱笑,一笑就不可收拾。这时她笑得身体摇晃,两条又粗又硬的小辫儿像拨浪鼓似的,弄得潘树林一阵阵难为情。
  周红娜拍拍潘树林的肩膀,用善解人意的口气说:〃嗨,别怕,别看笑起来这么傻,人可不傻。〃公园里春气蒙蒙,一簇簇垂柳斜挂在水边,他们三个人租了条船,潘树林划,周红娜坐船尾,孙燕在船头,隔着潘树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潘树林不出声,一下一下用力划桨,动作干净利落,孙燕感觉到他那鲜明有力的身姿,暗暗想:这个人长得不好看,那么黑,可一点不让人讨厌,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喜欢他。他划船的节奏每一下都落在孙燕心上。那次见面以后孙燕和潘树林开始定期约会。潘树林在郊区一家工厂上班,星期六回城,他们总是星期天见面。接触的次数一多潘树林的话也多了,他给孙燕讲自己当兵的经历,要不是他脾气不好爱打架,肯定留在部队了。这是没办法的事,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孙燕看着他有些腼腆的样子,好玩地问:〃你脾气真那么不好?〃潘树林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是,不骗你。〃孙燕笑了,又问:〃那,你说,你有没有和别人好过?〃潘树林一愣,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孙燕歪头看他,〃说呀,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潘树林想了一会儿,喃喃地承认他对小学时候的一个女生有好感,可分开再没见过。
  〃咳,你这叫单相思。〃孙燕快活地讥讽他。潘树林老实地点点头。
  天气晴朗,他们坐在北海公园的长椅上,远处的白塔像一幅画似的,小巧清晰地映在天空里。孙燕也告诉了潘树林自己的许多经历,她怎么没有下乡,和父母姐姐一起去干校,在干校怎样喂猪,偷偷到水塘里洗澡;潘树林本来是看着孙燕的,听到这儿忽然把脸扭到一边去;孙燕忽然意识到潘树林在想什么,脸红了。她有点生气,觉得受了什么侮辱,同时心里又有点乱。
  孙燕和潘树林好了快两个月了,连手都没有拉过一下,他们的身体之间也没有产生过那种电流反应。只是在公共汽车上,人多的时候,两人的身体才有过接触,这时孙燕能感觉到潘树林硬邦邦的身体,那健康体魄散发的热度使她的胸口软绵绵的。回到家里她趴在桌子上,支起小镜子,在想象中用潘树林的眼睛望着自己。这个女孩儿真是不难看,笑盈盈的小瓜子脸,眼睛亮亮的,她对自己感到满意。
  再见到潘树林的时候,孙燕的眼神有点飘忽不定,害羞似的,一说话就撒娇,可她自己并不觉得。潘树林却变得更沉默了。两个人都觉得在他们之间像是要发生什么事。
  天黑以后,他们沿故宫的河边走着,四下里很幽暗,路灯在头顶的树枝间眨眼,潘树林推着他的自行车,自行车隔着他俩的身体,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在心里捉摸着怎么改变这情形。结果还是孙燕站住了,蹲下身系鞋带,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她就走在潘树林身边了。
  可是这改变来得太晚,他们很快就来到灯火通明的长安街。宽阔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到处都明晃晃的,孙燕感叹了一声:〃啊,真亮啊!〃潘树林立刻附和:〃真是亮啊。〃孙燕〃扑哧〃笑了。潘树林朝她扭过脸,〃你笑什么?〃孙燕瞟着他,目光闪闪:〃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有什么意思?〃孙燕憋了会儿,说,〃我觉得你人挺好。〃潘树林的脸有点红,他移开目光。孙燕不再说什么,等着他有所表示。潘树林终于开口了,说:〃真的,我觉得你也挺好的。〃说话的同时他很想抓住孙燕的手,孙燕也期待着,可他太犹豫了,时间拖延得太长,超过了界线,变得不可能。他们只得继续向前走,像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尽管如此孙燕还是很愉快,身子轻飘飘的,像长了翅膀,一面走一面哼起歌来。她轻声地唱了好几支歌,潘树林沉静地听着,面带恍惚的微笑。这时候,亮堂堂的长安街,沙沙驶过的汽车,遥远的天空中那轮银光四射的小月亮,都在用欢快的声音说:〃哦,多好,真是好啊。〃孙燕快活地度过了一个星期,又盼到和潘树林见面,可潘树林却和人打了一架。事情发生在公共汽车上,车到站了,有人下车,潘树林看到空了一个座位就拉拉孙燕的胳膊让她坐下,孙燕刚要坐,从车门冲上来一个人一屁股坐到座位上。
  那是个小伙子,潘树林让他站起来他不站,三言两语之后,潘树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个人剧烈地推搡,车厢里发出惊叫,售票员大喊别打了别打了!孙燕糊里糊涂被撞了几下,接着就见那小伙子鼻子里流血了,额头上的血口子像翻开的小嘴。
  汽车刚开就停了,潘树林护着孙燕下了车,一车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那个挨打的小伙子也没追下来。等他们站到路边,汽车门一关就开走了。
  那天潘树林像打开了闸门,一桩接一桩地讲起他以前怎么打架,讲得眉飞色舞,孙燕惊讶地紧盯着他,被他那恶狠狠的快活的样子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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