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本不想回来,她已经怀孕了,一来一去累得慌,最主要的是她不想面对黄狮寨的那些人,或者说她不想面对过去的那些事,但没办法,田晓勇买了车,他是一心想回家,一辆奥拓车在上海算不了什么,可是在那遥远的黄狮寨,还是能让人眼红心跳的,骄傲的资本只有在同类面前才有价值。
有了车才知道路的重要性,田晓勇走在平坦的柏油路上,对后面的大哥、二哥还有二嫂说:“这路修得还是很不错的呢,没想到现在就铺好了。虽说这李无言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件事做得还算不错的。”
李娟不满地说:“什么话一到你嘴里就全变了样,什么叫李无言不是好东西?就你是好东西?”田晓勇说:“乡政府的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李娟不敢多说了,倒是田晓强说:“其实我觉得吧,李无言也不算太坏,他也有他的难处!”田晓勇沉默了一会,说:“管他坏不坏,和我不相干,从明年起我再也不会跟他们打交道了!”
田晓强说:“爸可能还是不会同意的,再说了孩子还要在这上学呢。”田晓勇说:“不管爸同意不同意,我回家就把牛给卖了,没牛了看他还种田!”田晓刚说:“那这个年大家就别想过得安稳。”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汪荷花说:“你们谁也不能跟他说,偷偷地卖了,看他到哪找?”
田晓勇回家真的把牛给卖了,不敢让老头子知道,兄弟、妯娌几个合着伙儿瞒着他。每天早、中、晚老头子都是要去伺候牛吃草、喝水的,只要在这种时候老头子起了身,就立即有人说:“爸,你就坐着吧,这人都回来了,哪还能要你去忙?”老头子就乐呵呵的,说:“我坐着,我坐着!不就一头牛吗?有你们伺候我还有啥不放心的。”众人都暗笑。
这一年的春节是三家在一起过的,老二、老三两家几个月都没开伙了,家里过年的腊肉啊、豆腐啊什么东西都没有,大嫂招呼说:“过完年你们又都走了,不就几餐饭吗?就到我们家,大伙一起过节,显得热闹!”二嫂还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说:“都分房立户过了这么多年了,还去你们家过年,怪不好意思的。”倒是田晓勇来得直接:“我正有这个意思呢,只不好意思开口!李娟怀身带孕的,一个正月的饭弄下来,受不了!”大嫂就说大哥:“人家那才叫疼媳妇呢,你看你,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家里事不管不问的,回家了我还得伺候大爷似的伺候着,想想我都冤得慌。我不管了,明年我也要出去的,见见外面花花世界!”田晓强笑着说:“倒是不错,等老二高考一结束,你就可以去了!”二嫂唉叹一声:“我们家的田宇为什么那么小呢?上高中还得三年,我什么时候才出得去哦。”田宇在一边小声地说:“妈,我不上学了,跟你们一起出去打工不就行了?”汪荷花生气地说:“我怎么瞧你就跟你爸一样没出息了呢?不上学?不上学就跟你爸一样,一辈子跟‘面朝黄土背朝天’,活得窝囊死了!再说我还等你上了大学,当个县长什么的,整死乡政府那帮狗腿子,替我报仇呢!”田宇说:“可是我根本就学不进去,怎么可能考得上大学?”汪荷花恨声说:“要说都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你姐、你哥都那么聪明,怎么你就是笨呢?”田晓勇笑着说:“这就得问你了!”荷花正找不着出气的地方,听这话“刷”地转过脸,问田晓勇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太笨了是吧?”停了一会,自己又笑着说:“不过我读书的时候的确不怎么聪明。”田宇说:“这不是笨不笨的事,是我根本就不想上学了。”汪荷花正要说什么,大嫂却说:“这个倒是的,田宇跟我几个月,我就没看见他拿过书本。要我说啊,田宇真不想读书就算了,早点出去打工,早点赚钱,还免得读书花冤枉钱。”汪荷花怒道:“你怎么不跟你们家田慧、田新说这话去?那年田新不想上了,你还不是拿棍子逼着他去?”大嫂无话可说。
晚上回家,田晓勇把这话跟李娟说了,李娟说:“小孩子的事旁人不好做主,你就别去掺和了,让他们自己拿主意,要我说,还是大嫂说得实在,强扭的瓜的不甜,真读不进去,强迫也是枉然。”停了一下,又说:“在大嫂家过年我没意见,但大家都去吃大嫂的也不好,要不这样吧,我们都到大嫂家去,但所有的费用都算我们的。”田晓强说:“那得不少钱呢,不说别的,光这老老少少的新衣服都得上千块。大哥跟我一起,我已经很照顾他的,过年能吃得了什么?值这样吗?”李娟笑着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田晓勇说:“这个人情你去送吧,就说你当家的。”李娟看着他,一脸的深情,说:“你越来越让人疼了!”
果然第二天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李娟避开汪荷花对大嫂说:“大嫂,这一大家子的,都聚在你这过年,吃喝就不说了,光这吵闹就够你烦的了。我想了一下,去年晓勇多少也赚了点钱,过年我们出三千块钱,算是送给慧子和田新两个上学吧!”说完就掏了钱递过去,大嫂说:“这不好吧,你大哥一年到头的跟着晓勇做事,他说晓勇很照顾他的,叫你们来过年是他的意思!我要是收了你的钱,你大哥还不把我骂死?”李娟说:“你傻呀,别叫他知道不就行了?”直接就把钱塞到她口袋里,又嘱咐说:“别跟二嫂说这事,她要多心的!”大嫂说:“如果跟她说了,我才真叫傻呢,好娟子,这两年我们家供两个上学的,确实困难,这钱我收下了,等我们一翻过身来就还你。”李娟说:“快别说还的话,要这样说倒叫我不好意思了。大嫂,以前晓勇说的话还算数的,慧子的学费还是我们来出吧。”大嫂说:“等我们真接济不上了,再找你们吧,谁叫晓勇有出息呢?”李娟略显骄傲地笑了,说:“再出息,还不就是打工。”
这以后,大嫂对李娟的态度好得简直不能再好了,连洗碗这样的事都不肯让她做,弄得汪荷花郁闷不已,私下里跟大嫂说些不满的话,甚至还说李娟不干不净的却还当太太一样养着。大嫂听她说完,赶紧说:“这话只能在我这里说了,而且说了就算完了。这要是叫别人听去了,第一个不依的就是晓勇,他一再在我面前嘱咐说他媳妇有身孕,不能劳累,要我多多照顾。他这样疼她,你想,刚才你说的话要是叫他听到了,只怕他以后再不认你这个二嫂了呢!”汪荷花撇了一下嘴,说:“跟谁没怀过孕似的!”她对世事倒也明白,从此以后真的再也不敢说这些话了。
到除夕的这一天晚餐大团圆,田晓勇端了酒杯,敬了爸爸一杯酒,说:“喝了这杯酒,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不能生气!”田国泰笑咪咪地喝了酒,说:“说吧,今天不管什么事我都不生气。”田晓勇说:“那我真说了?”眼睛看着大家,却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一副紧张的样子。田显泰慢悠悠地说:“不就是把我的牛给卖了吗?干吗这样紧张?”众人哗然,田晓强惊奇地说:“你都知道了?”田显泰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说:“你们几个都是我养的儿子,你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田晓勇问:“我们哪不对了?”田显泰撇了一下嘴,对他的惊奇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老大、老二说是去照料牲畜,我还相信,他们种过田,晓得牛的好处,你说你,从小到大都没跟牛打过交道,一听我要去伺候牛,你一激灵就起身说是你去,是不是太让人奇怪了?我就想,难道你转性了?我不太相信,也怕你照料不好,就偷偷去牛栏里看,一看,我的牛没了,当时我就什么都明白了。”田晓勇说:“看你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原来是装出来的,装的还真像!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你也是老奸巨滑!”大家都笑起来,田晓刚用筷子头敲了一下他的头,说:“有这样说自己老子的吗?”田晓强笑过了问父亲:“你不生气?”田显泰说:“我怎么能不生气?那头牛跟了我快十年了,多好的牛啊,力大,还不滑头!我看着空牛栏伤了好一会的心呢,你们要卖,我也不反对,但应该跟我说一声,十多年的交情了,孬好让我跟它告别一下。”言下还是颇为伤感。田晓勇问:“你真的不反对?”田显泰说:“你当我真是劳碌命,作践自己?有好的赚钱的活路不做,非要肩杠背驼地倒贴着去种田?有好地方好日子不去享受,非得挨在这穷山沟里受穷受累?我是不放心你们,怕你们万一有一天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了,别的不说,咱家里粮食有的是,不至于让你们饿肚子。”端了酒杯喝了一杯酒,自己又给斟满了,说:“现在看来,你们外面混得还不错,连轿车都买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牛卖了就卖了吧,我也不种田了,跟你们一起到外面混世界去!”田晓勇说:“这才是明白人啊,你想一下,种点粮食,种子化肥农药,农业税特产税统筹款提留款,那点粮食还不够本金呢!我说你种田种傻了呢,没想到你还是个明白人。”田显泰说:“是个人都会算这个账,可是总得有人种田吧,都不种田,全国这么多人吃什么?”田晓勇说:“过完年就把田退给村里,再也不用交那些乱七八糟的钱了。谁爱种谁种,反正我们是不种了!”田显泰说:“不种了,不种了!嘿,种了一辈子田,没想到老也老了,还能到外面混世界!”端起酒杯一口焖了下去,放下杯说:“你们也喝啊,光我一个人喝可不行,三个混账东西,不是想把老头子我给喝倒吧?”大家又都笑起来,田晓强笑着说:“都喝都喝,慧子,你招呼婶婶们喝饮料,我们喝酒,把老头子喝醉了,我们还真成了混账东西了!” 满屋的欢声笑语。
也许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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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汉杰有点烦,说心里话他对李无言的事并不太感兴趣。虽说淮源是他家乡,可家乡离他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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