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却都未放在石磷心上,他浪迹大涯,无非是想寻找毛冰,但十七年来 ,他足迹走遍两河东西,大江南北,甚至连关外塞北都走遍了,但是,毛冰却像海 中之针,再也找不到。
于是石磷也变了,他变得落落寡合,也变得浪荡不羁,那和他以前的性格,是 绝不相同的,他的授业恩师灵空剑客为此很伤心。江湖不少认识他的人,也在为他 深深惋借着。
是春天,江南驿道上,马蹄匆忙,石磷也回到了江南,他衣衫虽不华丽,但却 极为整洁,那在一个浪迹天涯的人来说,是极为难得的。
他落寞地骑在瘦马上,马的缰绳,紧在马鞍上,他让那马随意行着,眼光却正 浏览着江南道上的行人,以及道旁已青葱的林木,已渐茁长的秀草,口中微微低吟 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一一”江南是他旧游之地呀。
蓦地,征尘突起——石磷不经意地望过去,远处有一群快马奔至,敢在这种行 人稠密的路上放马而驰的,若非官府公差,不问可知,便是灵蛇毛臬的手下武士, 石磷心中动了一下,忖道:“出了什么事?”
那群奔马,倏忽而至,在滚滚征尘中,也看不清究竟是些什么人物,晃眼便又 绝尘而去,留下一股黄尘。
石磷厌恶地拂去了面上的尘土,放马前行,依稀觉得另有两骑就在他身后,他 也没有回头去看,因为这些年来,他和武林中人已无恩怨可言,是以他也不需要像 昔日一样随时留心别人的暗算。
但是,后面那两人随风传来的话声,他却无法不听一“灵蛇这次可真碰上定头 货了,看他手下十大弟子,居然全出动了,就知道他可也着了急,兄弟这次从北方 来,在保定府那边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据说毛老大已飞传‘残骨令’,想动用所有 的力量来对付那个少年哩。”
另外一个声音“哦”了一声,也道:“这件事我倒不大清楚,不过有人找毛老 大的麻烦,可有点不开眼吧?”
“是呀!”先前那北方口音的人说道,“起先我也以为那人招子不亮,后来再 一听说,那人虽然初出道,万儿还不响,手底可真有两下子,毛老大手下的镖局, 无论保的明镖,暗镖,他都有办法劫了来。”
你为停顿一下,又接着道:“最怪的是,他劫了镖,也不拿起走,却将镖银, 珠宝满地乱丢,任凭人家去捡,他自己却一文也不要。”
这人似乎极爱说话,一口的北方口音,嗓门又大,石磷听得清清楚楚,突然心 中一动,忖道:“莫不是有人为仇独复仇?”很自然地,他又联想到毛冰身上,于 是他又留意地去听一“这人倒是个奇人,喂!依你的意思,这人是不是和十多年前 的那件事有关系?”他哼了一声,又道,“我走镖陕西的时候,曾和鸳鸯双剑的一 个徒弟交上好朋友,他就告诉我,说是那主儿必定不肯就这么样算了的,还有着什 么‘十年以后,以血还血’这句话,我看呀——”他含蓄地止住了话。
另一人哈哈笑道:“你倒是听见风就是雨的脾气,姓仇的人已死了,不这样算 了又怎样,何况他既无子女徒弟,也没有至亲好友,死了连个苦主儿都没有,还有 谁替他报仇?”
另一人不以为然地哼了一下,那人又道:“十年之后,以血还血,现在可二十 年都快到了,老实告诉你,劫毛老大镖的那个主儿,听说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从 来都是独往独行,遇见不平的事,他就要管,管完了,就留下一只小金剑作表记, 大家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管他叫‘金剑侠’,哥儿们你最近窝在家里不出来,大概 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吧?”
另一人笑了一下,道:“谁像你,像个失心疯似的,整年在外面跑,嘿!我说 你呀,三十多岁了,也该娶个老婆了吧!”
两人一阵嘻笑,再谈下去就是些言不及义的话,石磷更放缓了马,让那两骑先 走过去,他自己却低头沉吟,忖道:“这金剑侠又是谁呢、我先前以为他会是冰妹 肚里那个孩子,但人家已三十多岁了,看来又不像会是他。”
“三十多岁的人,才开始在江湖上闯万儿的,只有两种情形,一一种是他习艺 本晚,是以艺成也晚,另一种情形就是他本来已闯过江湖,现在却改头换面,以另 一番面目出现,这”金剑侠”是哪一种呢?”他咳了一声,转念忖道:“我去想这 些干什么,反正这些全关不着我的事。”
剑鞘就在马蹬上,叮当作响,他将剑稍为提了一些,抬头看到天已不早了,西 面已有落日时的晚霞,于是他将马稍微赶快了些。
进了镇江府,他下了马,缓缓牵着缰绳前行,信步走入一家客栈,将马交给了 店伙,抬头一望,却见一面镖旗插在进口的门框上,不禁微一皱眉,暗怪自己选错 了地方,但人已进来了,又不好意思再出去,只得随意选了间房住下。
上灯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客栈里嘈声刺耳,那些镖局里的镖伙们,吆五喝六 ,猜拳喝酒,还叫些粉头来唱曲。
石磷头皮发炸,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虽然没有里边闷,但还不是吵得一样厉 害,这些镖伙跟趟子手,整天风尘忙碌,这天大概是刚发了银子,再加上所住的大 城,不怕会有强盗,放心之下,当然要尽量地作乐,打扰别人,他们根本不管。
他们这样放肆,原因之一却是因为他们平安镖局的总镖头八面玲玫胡之辉是“ 毛大太爷”的拜把子兄弟,关系拉得非常好,再加上这次走镖,是胡之辉亲自出马 的,大伙儿都放心得很。
石磷禁不得吵,越吵,他就越烦,他不愿意和别人争吵,就走了出去,站在客 栈门口,望着青石饭铺成的路,心里倒觉得清静不少。
他随意闲眺,却看到一顶软轿在客栈门前停了下来,他不禁注意去看,因为在 江湖上行走的人,坐轿子的极少,这一来是因为坐轿子不如骑马乘车方便,速度也 太慢,再来却是因为坐轿子的花费太大,谁也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轿子平稳地放在地上,走出一个少年,石磷微皱眉,他本以为轿子里坐的不是 伤病之人,就是老头子,或娘儿们,哪知是个弱冠少年?
“这么娇嫩,还出来干什么,躲在家里当少爷好了。”他蔑视地望了那少年一 眼,眼前却是一亮,那少年脸上的轮廓,极为清秀而动人,眼睛大而深远,鼻子高 而挺秀,虽然长得极美,却没有半点儿脂粉气,再加那身极匀称合体的衣裳,看起 来越发给人家一种舒服和顺眼的感觉。
石磷年少时,也素有“美男子”之称,此时见了这美少年,相惜之意,油然而 生,不禁将方才的厌恶之心,消失了大半。
那少年一下轿,店里的伙计立即恭谨地上来招呼,店伙们的眼睛该有多厉害, 贫富贵贱,一望而知,这少年衣裳华丽,举止不凡,气派又这么大,店伙们不巴结 这种人巴结谁去?
石磷目送那少年的背影人了店,转眼却看到一个少年乞丐就着客栈前的灯笼之 光在捉蚤子,暗叹了一声,人间不平事,举目皆是,这少年与这乞丐的命运,难道 生来就如此的吗?
他施施然在路上闲逛了一会,在铺子里买了些醉鸡酱肉,又沽了些酒,准备今 晚一醉解愁,他不喜欢在饭馆里喝酒,因为那远不及在自己房子里自由,而喝酒却 是最需要自由的。
他走进客栈,一面暗笑自己,现在居然也变成酒鬼了,寂寞与忧郁,是他喝酒 最大的原因,无论如何,人在微醇时的心境,总是较为愉快的。
他走进院子,此刻竟连院子里都挤满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走过去一看, 看见一大堆人围着一张圆桌面,在掷着骰子,这些人大概是嫌房子不够宽敞,竟搬 到院子里赌起来。
石磷又挤了出来,关起门,自己喝了几杯闷酒,心中有些飘飘然,这么多年来 ,他已学会怎么样在喝了酒之后忘记一些自己不该想的事。
院子里的嘈声越来越大,他在屋子里转了两转,忍不住又推门走了出来,他看 见那圆桌旁的人越来越多,不禁激发了好奇心,也挤了过去,却看到桌子上堆着一 大堆银子,站在银子后面,手里摇着骰子的,却是那个华服美少年。
他微微有些惊诧,注意地看着那美少年,旁边有人说道:“这次他总该输一次 了吧?我不相信他掷的点子比老王还大。”
另一人头削肩,一双老鼠眼,紧紧瞪着那少年的手,口中吆喝道:“么、二、 三”他在希望着那少年掷出的点子是么、二、三,石磷暗笑忖道:“这厮想必就是 老王了。”
那少年不动声色,手一放,将那六粒骰子掷在海碗里,六粒骰子在碗里打转, 众人的眼睛也跟着打转,就连石磷,也注意地去看,那六粒骰子,一粒一粒地停了 下来,正面全是四点,最后两粒骰于仍在滚动着,一粒将要停了下来,似乎是个黑 点,但不知怎地,被另一粒骰子一撞,两粒一齐停下来,也是“四点”,竟是个“ 全红豹子”,统吃。
。众人一声惊呼,老王脸如死灰,那少年笑嘻嘻地将桌面上一小堆银子,加到 他那一大堆银子上。石磷一生中,还是第一次见到别人掷骰子掷出六个红色四点来 ,也看得呆了。
老王大概输光了,突地伸手一掏,自靴统中掏出一把匕首来,亮晶晶地,“夺 地”一声,插在桌面上,大声叫道:“老子输光了,老子赌身上的一斤肉,老子要 是输了,就从身上,割一斤肉,要是赢了,你就得把银子全给我。”
他输得着急,竟耍起无赖来,围着桌面站着的人,全跟老王是朋友,都在替老 王助威,原来那少年一上来,手风奇佳,竟将这般镖伙们的银子全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