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这样做,对赵铁冷只有好处,”白愁飞道,“他若像个没事的人儿,你想精明如雷总堂主,会不生疑窦吗?这倒让他顺利领功了。”
“像他那么深沉的人,就算我不伤他,他也会故布疑阵,来自圆其说。”王小石道,“我只是不喜欢他为达到目的,杀太多人,造太多孽,我只想教训教训他。”
“其实今晚杀人最多的是我,不是他。”白愁飞笑笑,望着他道,“这样就够你一辈子忙的了。”
王小石摊摊手道:“我还年轻,我不在乎。”
一只酒杯·三条人命(3)
温柔一双剪水的秋瞳,溜去看看白愁飞,又溜来瞧瞧王小石,只说:“怪人,怪人,一屋的怪人,一地的怪人,一对怪人。”
白愁飞挑着眉问:“温姑娘又何以到这怪人的地方来?”
温柔以为白愁飞是正正经经地在问她,那至少让她有被重视的感觉,便舔了舔红唇,两颊的小酒涡忽隐忽现,道:“我师父和爹,要我到京城去助师兄,我一路玩赏着来,听说这儿拐带小孩,闹得很凶,连几员大官的儿女也失踪了,好不容易才查得线索,赶到屋脊上伏着,就这样──”
白愁飞打趣道:“就这样给人掀了下来。”
温柔玉手往纤腰一叉,瞋目嗔道:“嘿!掀我下来?本姑娘要是──”
王小石突然叫道:“小心!”
只听嗡的一响,窗棂格的一声。
温柔只觉发上一凉,一人飞扑而至,温柔在千忙百忙间,一时也忘了是什么招式,攻出了七八招,那人一张手把她搂了下来,伏到地上去。
烛光顿灭。
烛光未熄前一瞬,另一人已在叱声中纵上屋顶。
时月已偏西,月色如银,恰自屋瓦上那一个破洞洒下来,房内不致全黑。
温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还是压着她。
一阵强烈的男子气息。
温柔本来还在挣动,正要破口大骂,忽然也懂事起来,静了下来。
上屋顶的人又似一阵烟飞落回屋里来。
温柔觉得这个人的身法比幽灵还轻。
那和身覆罩着她的人也一跃而起。
温柔一度觉得自己跌入了山的怀抱里,可是那山又离开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那幽灵般的锦衣人已点亮了烛光。
今晚,房里的烛光,已经熄灭过三次。
第一次,是温柔的自天而降,刀劈烛光,陷入了众人的包围里。
第二次,是大变遽生,赵铁冷和白愁飞几乎杀了一屋子的人,还冒出了个王小石。
这是第三次灭烛。
烛光再燃起的时候,又是怎么一种景象呢?
温柔忽然觉得:每一次烛光重亮,都像掀开重重的夜幕,以一双温柔的手,唤起自己的再一次苏醒。
那么,烛光初亮的时候,蒙蒙晃晃,算是曙色、黎明,还是醒之边缘?
杯子。
王小石在看一只杯子。
杯子并不奇怪,一地都是或碎裂或完整的杯子。
但这只杯子是嵌在柱子里的。
杯口已全打入柱里,杯底仍露出半分不到的一小截。
这杯子也没什么特别,同样是白瓷青花镶边,是平常人用的酒杯。
杯子是瓷造的,瓷是极其易碎之物,这一只杯子却整个嵌入木头里,杯子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如果有奇特之处,是杯沿仍压着几绺乌黑的发丝,一小片白布,还有一点点血迹。
温柔忽然聪明了起来。
她终于弄清楚了:
护她卧倒的人,是一向满不在乎的白愁飞。
飞上屋顶寻敌的,是那个有些傻乎乎的王小石。
她不禁撩了撩发鬓,就看见白愁飞好像个没事的人儿般问:“人呢?”
王小石仍凝视着杯子,“走了。”
白愁飞又问:“是谁?”
王小石的眉头依然不曾舒展,“人影一闪,有点高,有点瘦,看不清楚,追不及。”这次轮到白愁飞心中一凛:以王小石的轻功,尚且追不上来人,看来敌人的武功也真非同凡响。
温柔望着白愁飞的侧脸:他的鼻子高而匀地突露出来,眼眶深深地低陷了下去,眉骨又高高地耸了起来,那好像是一个塑像的侧脸,然而他,竟然是全没在意的样子!
温柔越发恨了起来。
可是她就算再恨,也明白了一件事:有人暗算他们!
杯沿的发丝,是自己的。
压着的白巾,是白愁飞头上方巾的一角。
王小石的左眉之上,有一抹细而鲜艳的血痕。
——那用一只酒杯下手暗算的人,竟能从这样的一个角度,要一杯暗算三大高手!
温柔当然也把自己列作高手。
就算她再高估自己,这回也决不致低估来敌。因为这小小的一只杯子,的确是差一些儿就要了在场三人的命!
一只酒杯·三条人命(4)
白愁飞喃喃地道:“好一只杯子。”
王小石用手指碰碰杯底,像生怕惊醒一位自己心爱的人似的:“用杯子做暗器的人,不知会不会也使得一手好枪法?”
王小石这么一说,白愁飞就是一震,道:“莫非是他?”
王小石和温柔同时问:“谁?”
白愁飞忙道:“一个人。”
王小石用手指往眉上摸了摸血迹,又在嘴里吮了吮,忽喜道:“哎呀!”
这次轮到白愁飞和温柔一齐问:“怎么?”
王小石喜滋滋地道:“我的血好甜!”
白愁飞没好气地道:“你告诉蝙蝠和吸血女鬼去吧!”
温柔粉脸含嗔啐道:“你拐着弯儿骂我是吸血女鬼?”
白愁飞笑道:“那我岂不是在骂自己是瞎眼蝙蝠?”
三人都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白愁飞笑意不改,却仍把话吐了出来:“又有人来了。”
王小石接道:“这回来的可不只是一个。”
千种流云的梦·梦里的人(1)
温柔一听,柳眉一竖,又要拔刀。
白愁飞忙道:“这次来的是官衙方面的人。”
温柔一愣,第一个反应就是:“抓我们的?”
白愁飞笑道:“你犯了法不成?”
温柔又怔了怔:“是来抓他们的?”
王小石解释道:“这想必是赵铁冷原先安排好的,不过这班衙差官兵一来,此地是不能再留了。”
白愁飞道:“所以还是走为上策。”
只听一阵阵犬吠声、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这次连温柔也听得分明了。
白愁飞笑道:“此时不走,尚待何时?”
三人互望一眼,王小石自屋瓦破洞拔起,温柔越出窗外,白愁飞则往门外掠去,就在这瞬间,白愁飞陡然用手指在酒杯底弹了一弹。
白愁飞这一弹,酒杯立即碎了。
碎成两半。
这两片碎瓷,一片射向厉单,一片射向厉蕉红,去势之疾,快逾电光!
王小石的人已明明升上了屋顶,陡听风声,身形骤沉,急坠至厉氏兄妹所伏之处,头下脚上,伸手一抄,竟抄住一片碎瓷!
另一片却咻的一声,直射了过去,王小石出手不及,衣袂还被瓷片划破一道口子,碎瓷钉入厉单的额上!
厉单闷哼一声,登时死去。
王小石忍不住心头一阵愤怒,“你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白愁飞悠然道:“你的心肠太软了!”
王小石听了更气,“这不是心肠软不软的问题,而是没有必要,何苦要杀人!”
白愁飞依然没有生气,“放了这儿其中任何一个,他日,这件事传了出去,雷损、苏梦枕都不会放过咱们的,你想,你这妇人之仁,划得来吗?”
王小石仍悻悻然。
只听温柔在外面嚷道:“你们两个在里面干什么,还不出来!?”
白愁飞似乎并不想与王小石再起冲突,只道:“这女子在外面这般大呼小叫的,大概非要把全城的捕快都引到这儿来不可。”
王小石看看地上的厉蕉红。
厉蕉红也吃力地抬首,两眼闪着强烈的愤恨。
白愁飞摊摊手道:“也罢,这女人我留着不杀,希望她能不枉了你的出手相救。”
说罢飞身出去。
王小石看看地上的厉蕉红,再看看地上东倒西歪的死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时,汹涌杂沓的人声马嘶已逼近了,王小石抛下一句话:“你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说罢,一脚把厉蕉红身上被封的穴道踢活,飞身掠出了窗外。
月光下,三道身影正在疾行。
白衣的是王小石。他衣着随便,长衫的颜色柔和得就像月色一般。
锦衣的是白愁飞。他身上的布料高贵而华丽,在月色下,反能衬托出一股逼人的华贵。
枣红衣的是温柔。枣红的紧身衣装,镶着细秀的绣金蝴蝶边子,玫瑰花色的护边贴在柔肩上,一双水灵的眼,一对坠金耳垂珠子,晃漾在白花瓣似的耳上,闪来晃去,还有一双清楚而秀气的眉毛。
就是这样,王小石忍不住要望她。
白愁飞也向她望去,嘴角旁似有一丝傲然不屑的笑意。
温柔知道他们在偷看她。
就算她的武功不比他两人高,但对于判别“是不是有人在看她”这一点,她自信是无敌的。
这一点,比起女人来,男人都像蠢材。
温柔特别高兴。她秀长含笑的眼睛,故意只看前面的路,仰着脸、微蹙着眉,尽可能多吸气再徐徐吐出来。这样,更可以把她笑中含愁的秀色,以及匀好的身段,这些优点都特别突显出来。这点很重要,要不然,温柔总嫌自己鼻梁略不够高,样子好像也不够庄重,而且她自觉长手长脚的,但胸部发育总跟嫂子、姨娘她们不怎么一样。
她心知这同行的两个男子禁不住要看她,不禁得意起来,脚下也利落得多了。刚才她追这两个男子觉得十分吃力,现在倒似是这两个男子在追她了。
她当然没察觉这两个男子是放慢了脚步在等她,就算她知道,也不会承认。
适才她掠出店子外,在灌林旁踏到了一具尸体:那是赵铁冷杀掉所有在外放哨的“六分半堂”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