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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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访谈录-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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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有几个要好的法国朋友,大家一起处得很融洽,但就是不能谈六十年代,一谈就变成他们集体跟我辩论。他们几个法国布尔乔亚青年,一齐来捍卫毛泽东思想,把中国的“文革”说得浪漫极了!想想也好笑,其实这是一个中国人和几个法国人共同回顾六十年代造成的误会。
  阿城:对,像萨特,“文革”时跑来中国,还上了天安门观礼台。福柯,法国新左,做教授时直接参与街头抗争,在房顶上扔石头,还小心不能脏了丝绒外衣。
  查建英:那你说说,台湾的七十年代,和你那个知青的七十年代,比较起来感觉怎么样?
  阿城:台湾的七十年代呢,比较感性。大陆的七十年代呢,就我接触到的,比较理性。因为我们在大陆碰到安身立命的急迫的东西,你在这个地方怎么安身立命。虽然台湾处在戒严时期,比较起来,台湾还是有活动的自由。有自由,又是很多人的青春期,更多的是感性的东西,所以他们回忆起来更多的是感叹。
  查建英:嗯,不过,我想中年人回头看青春期,多少都有点这种感叹吧。先是纯情时代,后来就有了挫折有了城府,油滑了,感情也不太纯粹了,你能说这是台湾的特殊现象吗?还是一个生理现象?不过,也许这和台湾处在转变期有关。七十年代他们经济起飞,从乡土转向市场,转向那种做贸易做买卖的城市经济,生活方式变了。
  阿城:对,就是陈映真写的那个时代。我记得八十年代末吧,我在美国见到陈映真,他那时在台湾编《人间》,《人间》杂志的百姓生活照片拍得很好,过了十年,大陆才开始有很多人拍类似的照片了。我记得陈映真问我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怎么看人民,也就是工人农民?这正是我七十年代在乡下想过的问题,所以随口就说,我就是人民,我就是农民啊。陈映真不说话,我觉出气氛尴尬,就离开了。当时在场的朋友后来告诉我,我离开后陈映真大怒。陈映真是我尊重的作家,他怒什么呢?写字的人,将自己精英化,无可无不可,但人民是什么?在我看来人民就是所有的人啊,等于没说啊。不过在精英看来,也许人民应该是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吧,所以才会有“你怎么看人民”的问题。所有的人,都是暂时处在有权或者没权的位置,随时会变化,一个小科员,在单位里没权,可是回到家里有父权,可以决定或者干涉一下儿女的命运。你今天看这个人可怜,属于弱势群体,可是你给他点权力试试,他马上也会有模有样地刁难欺负别人。这是人性,也是动物性,从灵长类的社会性动物就是这样。在我看来“人民”是一个伪概念,所以在它前面加上任何美好的修饰,都显出矫情。

  查建英:我见到陈映真是在山东威海的一个会上,那都九几年了。他可能真是台湾七十年代构成的一种性格,强烈的社会主义倾向、精英意识、怀旧,特别严肃、认真、纯粹。但是他在上头发言,底下那些大陆人就在那里交换眼光。你想那满场的老运动员啊。陈映真不管,他很忧虑啊,对年轻一代,对时事。那个会讨论的是环境与文化,然后就上来一个张贤亮发言,上来就调侃,说:我呼吁全世界的投资商赶快上我们宁夏来搞污染,你们来污染我们才能脱贫哇!后来听说陈映真会下去找张贤亮交流探讨,可是张贤亮说:唉呀,两个男人到一起不谈女人,谈什么国家命运民族前途,多晦气啊!这也变成段子了。其实张贤亮和陈映真年纪大概也差不多。
  阿城:所以形成不同。人民就像水中的悬浮物,上上下下变化着,我们不都是其中一粒吗?谁能代表其他的粒呢?你想要代表,一般来说你就有了权力之心了,人民很可能就成了你的真理的牺牲品了。我们见得还少吗?
  再说“文革”一结束,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年可以考大学了。我遇到不少那个时候在大学里做教师的人,他们都说刚开始很讨厌这批插队考回来的人,太难教了!但是,这批人毕业走了,开始正常了,高中毕业就可以上大学了,他们又很怀念这批人,说上课没劲了!就是因为插队那批人已经是社会油子,经验多得很。你不要跟我讲马列教条,不要,我有一大堆的东西等着为难你呢。做一个教师就会觉得挺烦的。过了这个时候,他们又觉得,哎呀,没有这种人了。
  查建英:后来都是“三门学生”了,上课猛记笔记的那种了。我知道这个情形,因为我赶上了“文革”后恢复高考那第一批。我们班上净是老三届,我在小学跳了两级才算赶上在郊区插了一年队,可是在班里年纪最小,特自卑,因为没什么故事可讲,只有听讲的份儿。这批返城知青,真的人人一肚子故事,都有经历,追着老师讨论,什么都不怵。那真是挺特别的一个时期。
  阿城:一个非常特别的时期。七六年以后,一下子,大专院校进了一大批社会油子!
  查建英:(笑)中国历史出现了一个非常现象。
  阿城:(笑)其实我觉得,孔子跟他三千弟子就是这个关系。孔子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的学生啊,我看都是社会油子,除了颜回。颜回就是从高中上来的。
  查建英:最老实巴交的一个。
  阿城:对,最老实巴交。所以他学习最认真,做笔记最勤。子路这些家伙呢,子路只比孔子小几岁啊!子贡已经是春秋晚期国际间的大商人了。这批学生怎么教啊!所以你看《论语》里面很多都是这些学生刁难老师。
  查建英:老爱提问!(笑)我想孔子有时候也不免叹口气:这帮刺儿头、油子!还是颜回好呵!至少我还有这么一个特乖的学生,就说:“回,回——”怎么说的来着?反正就是只有颜回才懂得仁的真义。
  阿城:(笑)对。孔子有弟子三千、七十二贤人,多是一大帮社会油子!他们想,在这儿混一混,完了就走了,就去给贵族服务了。有这么一个老师,刁难刁难他,提刁钻的问题,常常说:哎,你跟那个谁说仁是那个,你怎么现在又说仁是这个了呢,怎么回事?
  查建英:对,课堂气氛挺活泼的,不光是老夫子坐而论道。其实倒有点像美国研究生院的seminar,大家散坐,七嘴八舌跟老师讨论,甚至抬杠。
  阿城:对。你赶上了北大最好的时期,十年前老的一拨儿造反,十年后新的一拨儿质疑。所以,思想活跃,这一代人在七十年代都已经完成了,八十年代就是表现期。要从政治上说呢,我是比较清楚地感觉到,八十年代是一个想要弥补信用的年代,但到八十年代末仍没有见效。
  查建英:是啊,那些年老是一会儿放,一会儿收,老摇摆,你刚觉得有点不错了,他又开始了!
  阿城:对呀,反复说我是有信用的,完了以后又失信,我是有信用的,又失信,就一直在这么摇摆、摇摆、摇摆,这样就进入了九十年代。九十年代是没有信用的社会,一直延续到现在,没有信用。如果权力没有信用,就非常非常恶劣。
  查建英:是,经济方面从九十年代起中国也算在搞资本、市场了,但因为这个信用问题,这资本、市场成了个怪胎,就是老沈(沈昌文)归纳的“恶劣市场”。从政治上讲,八十年代末真是一个分水岭。知识构成不能这样分。
  阿城:知识构成呢,比如说我个人,我是歪打误撞。六十年代我已经开始上到初中了,因为我父亲在政治上的变故,好比说到长安街去欢迎一个什么亚非拉总统,班上我们出身不好的就不能去了。尤其六五年,这与当时疯狂强调阶级斗争有关。要去之前,老师会念三十几个学生的名字,之后说:没有念到名字的同学回家吧!我有一回跟老师说:您就念我们几个人,就说这几个念到名字的回家就完了,为什么要念那么多名字?老师回答得非常好:念到的,是有尊严的。意思是:不是我要费这个事,这么念,是一个尊严。念到名字的那些人,是有尊严的。他说的是有道理的。任何朝代,权力的表达,都是这么表达的。
  查建英:肯定式。

  阿城:权力肯定你。一次一次念到你,你对权力是什么感情!那么回家是什么意思呢?当然是没尊严,边缘。我习惯没有尊严,歪打误撞,另一方面,对我来说,回家就是你可以有自己的时间了。大家都上那个锣鼓喧天的地方去了,那你就得自己策划了,那我上哪儿去?你被边缘化,反而是你有了时间。那时我家在宣武门里,上的小学中学也在宣武门里,琉璃厂就在宣武门外,一溜烟儿就去了。琉璃厂的画店、旧书铺、古玩店很集中,几乎是免费的博物馆。店里的伙计,后来叫服务员,对我很好,也不是我有什么特殊,老规矩就是那样儿,老北京的铺子都是那样儿。所以其实应该说他们对我没有什么不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好就是很好了。我在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乱七八糟的,看了不少书。我的启蒙是那里。你的知识是从这儿来的,而不是从课堂上,从那个每学期发的课本。这样就开始有了不一样的知识结构了,和你同班同学不一样,和你的同代人不一样,最后是和正统的知识结构不一样了。知识结构会决定你。
  查建英:就是说那时你到琉璃厂这种地方去,还能找到和学校正统教育不同的一些书和东西?
  阿城:很多,非常多。当然后来越来越少,事后想起来非常清晰,你一步一步看到:什么时候,有几本书没有了,然后你会跟那个店员说:那本书怎么没有了?他就说:收了,不让摆了。一次一次思想运动嘛。逐渐淘汰,真的是一直淘汰到一九六五年底的时候,就几乎全没了。
  查建英:一九六五年?真倒霉,正好我也到认字的年龄了。我就没有到外头淘书的经验。家里也被抄过家,还剩下几本经典,《红楼梦》啊,《三国》、《水浒》、《西游记》,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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