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者各执己见,老师模样的男子也只能正面劝说:“这肯定
不可能的,我们学校招生完全看分数,程序很严格的。至于她因为什
么借了钱,你们的债务纠纷最好不要到学校来闹,你们可以上法院去
起诉嘛,通过法律解决问题嘛,不要到学校里来闹……”
人群渐渐散去……
追账者虽然没有追到钱财,却已圆满完成任务。他们出了商贸大
学的校门,站在街边,窃窃一笑,无声告别,做鸟兽散。
这场闹剧发生的当天下午,君君没有再去教室上课。她回到仁里
胡同三号院自家的住处,当着目瞪口呆的一对父母,声泪俱下地号啕
大哭。
李师傅的妻子也跟着哭了,两下就哭哑了喉咙……
女儿在校园里当众受辱,只有李师傅洞悉内幕。他对抱头痛哭的
母女没有一句安慰,自己默默走出屋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站在
倒座房的垂花门前,向后院的方向凝望了一眼,然后才走出了三号院
高高的院门。
李师傅去的地方,还是胡同口的那家副食品店。他在副食店的公
用电话上拨了一个号码,接下来便站在店外的街边抽烟。抽了五根烟
后那辆黑色的轿车来了,和前几次同样,李师傅无声地上去,车子无
声地开走。
车子将李师傅带到一座楼前,李师傅跟在那位寡言少语的孙姐身
后上了电梯,在某层的一个房间见到了孙姐称之为蔡小姐的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李师傅知道,就是孙姐的后台老板。李师傅还知道,她就
是三号院原来的主人,就是高纯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
和蔡小姐谈上了话,李师傅才有机会环顾四周,才看清这里像是
一个做美容的小店。他不知道这间屋子其实只是这个高级美容会所里
的一个单间,这种开在大厦里的美容会所一般只做熟客,也就是所谓
“会员制”的,卖的就是这种安静、私密、无人相扰的专属空间。
房间里的美容师回避出去了,但孙姐没有回避,默不作声地站在
一边,听了那位涂了一头染发剂的蔡小姐与李师傅进行的交谈。
第二十章辱(10)作者:海岩
“商贸英语,挺不错的专业呀。”蔡小姐说:“是你替你女儿出
的主意吧?学这专业出来找的工作,收入都高。”
李师傅站在屋子门边,没有说话。门是关紧了的,不怕隔墙有耳
。
蔡小姐接着说:“那三万块钱即便算我送给你女儿的,你就连句
谢谢都不说吗?”
李师傅木讷地点了下头,算是鞠躬,他说:“谢谢。”
“那你怎么谢呀?”
李师傅当然知道,那三万块债务,绝非一声谢字可以了结。但他
不说话,等着对方说。但对方也不说,对方要他说。
“怎么谢呀你想?”
“你要我怎么谢?”
“别我要你怎么谢,你想怎么谢呀?”
“你要我怎么谢?”
李师傅已经从女儿的遭遇中领教了这位染发女人的手段,他小心
谨慎,字斟句酌,宁可重复,不敢话多。
“你和高纯关系怎么样啊?你不是和孙姐说你是他师傅吗!”
“我现在从不和他摆师傅架子。”
“他老婆对你怎么样?”
“我是给他们打工的,打工挣钱呗。他们能对我怎么样。”
“就是说,对你不怎么样。那她对高纯怎么样啊?”
“不太清楚,高纯残废了,这种夫妻……这种夫妻关系怎么处,
这我就不清楚了。”
“周欣找个残废当老公,肯定也是为了钱吧?”
“不知道,可能吧。”
“那对我弟弟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残废也是人哪,身残心不残
呀。”
“……”
“帮你徒弟一个忙吧,可以吗?”
“帮高纯?”
“对。”
“怎么帮?”
“劝他和周欣离婚!”
“离婚?”
从感情上论,李师傅当然也希望高纯和周欣分手,但从道义上说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劝人分手岂不是太缺德吗?但蔡小姐看
上去并非笑谈,她的态度相当认真,认真得几乎一丝不苟。
“这事,也就算是你谢我了吧。”
三号院太深了。
君君在前面倒座房里的哭声,竟然传不到后院。
后院,高纯在自己的房里练走,金葵在卫生间里清洁,她听到了
高纯摔倒在地的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跑进卧房去看。她把高纯
抱到沙发上坐下,发现他的脚踝不知刚刚磕在了何处,竟然皮破流血
。问高纯,高纯也搞不清磕在哪儿了,也许腿的残疾让他失去了正常
的痛感。金葵在床头柜放药的抽屉里,取了药棉、酒精和纱布,酒精
清洗创面时高纯才疼得叫出声来,但他的叫声立即被几乎同时响起的
电话铃声打断。
不知因为什么,电话铃声每次响起,都会让两人心惊肉跳。他们
一起摆头看着电话,似乎在等铃声自己停歇。但铃声始终不停,高纯
在沙发上动身不便,电话便由金葵接了。电话还是周欣打过来的,问
金葵高纯在哪儿。金葵扶高纯在床头坐下通话,电话中周欣告诉他自
己正在德国柏林。她告诉高纯今天是长城画展欧洲之旅的最后一天,
也就是说,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北京了,你想我了吗?周欣
在电话中的声音有些疲倦,从时间上看此时的柏林夜色正浓。高纯木
然地说:啊,想。目光却心虚地飘移开去,去看身边的金葵。金葵也
在看他,猜测着这个越洋电话里的哝哝低语,是否事关凶吉。
她猜不到电话那边在说些什么,只看到高纯一直被动地点头。电
话终于说完了,听筒放回机座,屋里安静下来,静得心跳变重。
高纯低头想了一下,抬眼对金葵说了一句:“她要回来了,明天
。”
屋里复又安静,没有一丝声音。
第二十一章间离(1)作者:海岩
周欣就要回来了,金葵把自己的铺盖又搬回了后院的小屋,她仔
细检查清理了主卧房和主卧卫生间的每个角落,拿走了自己的牙膏牙
刷毛巾发液等等个人用品。她必须让自己留在这里的一切生活痕迹,
消失得彻底干净。
周欣回来了。她是乘出租车回到仁里胡同的,把她送进三号院院
门的,还是高高大大的谷子。
三号院这回真的让周欣有了家的感觉,中式的青瓦红柱,油彩的
挂檐飞椽,似乎从未让她像今天这样感觉亲切。这里是她的家,她的
国家,她熟悉的文化,她熟悉的人。她从垂花门走进第二道院时闻到
了紫薇的花香,那飘弥的香气沁人心脾。玉兰树是第二道院的天然霸
主,它的阔叶一向沉稳有度。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那么炯炯有神
,看得周欣心情激动。所以她没有发觉帮谷子搬着行李的李师傅脸上
藏了心事,更没有细想他的笑容里,何以夹带了那么明显的尴尬与阴
愁。
她走进了第三道院。
她是在跨进主卧房的门槛后才见到高纯的。高纯和金葵都在屋里
,他们显然没料到周欣不到中午便回到了北京,迎向门口的目光有些
猝不及防。
周欣和谷子都看见,金葵正蹲在地上给高纯洗脚,至少谷子感觉
到了,高纯迟了两秒才出现在眼角的笑纹,堆砌得并不由衷。
金葵几乎没有笑,她愣愣地看着走进门来的周欣,张着湿淋淋的
双手,茫然地站起身来。
这天傍晚,金葵在厨房里做晚饭的时候,神经仍然有点发木,锅
里的水翻出来了,她都没有及时去扑。李师傅替她关了火苗,又替她
长长地叹气,叹得金葵六神无主。
“不容易呀金葵,你的感受我现在才懂。”李师傅关火的时候,
并不去看金葵,他的口气听上去几近自语,他说:“周欣不在的时候
,你是三号院的主人。她回来了,你还是个佣人。”
其实不劳李师傅提醒,金葵把晚饭端到后院时听到周欣在与高纯
说话,周欣说话时习惯使用的那种不容置否的语气,也足以让金葵意
识到,三号院天经地义的女主人,今天真的驾临了。
周欣正在询问高纯这一阵去医院看病的情形,能听出她对高纯迷
信中医不以为然。“我看你还是要以西医为主,”她对高纯说道:“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找刘大夫全面问一下情况。西医讲什么都有根据
的,中医就讲的太虚……”金葵进了大卧室,把晚餐摆上餐桌之后,
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来服侍高纯。她看到周欣兴高采烈地拿出一
瓶从法国带回的红酒,拿了两只杯子摆在桌上,并且一边开酒一边介
绍酒的来历。那是法国一个著名画家的私人珍藏,也是那著名画家向
参加这次画展的唯一女性致敬的象征。那位大师级的法国人一向喜爱
东方,喜欢中国,家里还摆着青花瓷罐和黄花梨方凳……周欣说得津
津有味,高纯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终旁顾着金葵,看到金葵摆
好餐桌转身欲走,他突然打断周欣把她叫住。
“金葵!”
金葵在门边站住。
高纯说:“一起吃吧。”
金葵能感觉到的,对高纯的这一邀约,周欣并未呼应。她能感觉
到周欣在外漂泊数月,回家之后的第一顿晚餐,显然希望与丈夫对酌
独处。金葵犹豫在门口,头都没回地说道:“你们吃吧,我到厨房去
吃。”
但高纯还是坚持让她留下:“一起吃吧!”金葵回头先看周欣,
周欣迟疑了一下,才勉强夫唱妻随:
“那就一起吃吧。”
金葵还是觉得别扭,她再次推辞:“厨房里还得收拾一下,你们
先吃吧。”
“呆会儿再收拾吧!”高纯还是坚持留她:“吃完了再收拾。”
金葵犹豫不前,周欣虽然没有高纯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