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欣本人才是一如既往的主题:“那个疗养院条件好吗?你什么时候
回来?”
而周欣却答得心绪索然:“啊,看吧,你有事吗?”
谷子磕巴了一下,说:“哦,老酸找你有事。”
疗养院的条件相当可以,但周欣还是在当晚就回到了家里。因为
高纯明确表示不愿在这里过夜,而周欣也顾虑赶走金葵这件事会让高
纯不悦,所以不愿在非原则的事情上忤逆于他。下午她让谷子开车过
来接他们回城,路上高纯一言不发,周欣和谷子也不多言语,沉闷的
气氛让前座上的余阿姨也噤若寒蝉。
尽管周欣预料在先,尽管她处处顺从高纯,但高纯的不悦还是大
大超出了她的估计,并且在他们回到三号院不久,在晚饭后她和余阿
姨一道为高纯洗脚的时候,终于爆发出来。
表面上,争吵的直接起因是余阿姨端来的洗脚水太烫,高纯被烫
得叫出声音,周欣连忙上前帮助惊慌不已的余阿姨把水盆挪开,热水
几乎翻洒了一地。高纯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使气,大声质问周欣
金葵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周欣也有点生气,回答的
语气也不甚客气。
“余阿姨也不是故意把水搞热的,你别这么大声嚷嚷好不好。”
余阿姨连忙道歉,哄小孩似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去加
些冷水过来,你脚烫坏了没有啊?”
高纯的怒火并不停止,矛头当然冲着周欣:“你到底把她弄到哪
儿去了!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周欣板着面孔,不想再行哄劝。她示意余阿姨先把水盆端出门去
,然后冷冷回答高纯。
“你是问金葵吗?她不回来了。”
高纯大概已有预感,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但周欣斩钉
截铁的回答仍然让他吃惊,让他的怒火瞬息轰顶。
“她为什么不回来了,啊?”
“余阿姨照顾病人更有经验,而且,余阿姨做饭也……”
周欣的话被高纯粗暴打断:“金葵为什么不回来了?”
周欣面不改色,她对高纯的冲动和焦灼,早有准备,她的声音保
持了平静,口齿清晰如常。
“她辞职了。”
“她辞职了?”高纯的意外则非同寻常,他张着嘴,并不掩饰眼
里的惊疑和恐慌,“她,她怎么会辞职?”
周欣冷冷地回答:“怎么不会?辞职对任何人都是正常的事,她
为什么不会?”
高纯张口结舌。他的张口结舌有点理屈辞穷的意味。也许他感觉
到了周欣从容不迫的态度里,包含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反诘。
“是你把她赶走了吗?你有什么权利!”
人在愤怒的时候,会把愤怒全力喊出,但往往反而失声嘶哑,反
而显得色厉内荏。
“我是你的妻子,我要对你负责,我要对咱们这个家……”
第二十二章丑闻(4)作者:海岩
周欣试图讲出道理,晓以大义,但道理不能压制高纯的歇斯底里
:“这个家也是我的家,金葵是来照顾我的,你不告诉我凭什么把她
赶出去?你把她给我找回来!我要她回来,现在就回来!我不要那个
余阿姨!”
高纯越激动,周欣越冷静,她面无表情的回应,几近冷酷无情:
“她不会回来了,她回她自己的家了。她自己有家!她应该知道继续
呆在这里,对她已经没用了。她所要的东西,已经不可能得到了。”
高纯圆瞪双目,双目通红:“她来这里什么都不要,她只是想照
顾我,她不想要别的!”
周欣没有立即反驳,她斟酌了片刻,索性把话说明:“其实她想
要的东西你应当清楚,只不过那东西太大了,而且你也不应该再给别
人,所以你不敢承认。”
周欣转守为攻,高纯气短了三分,但嘴上还硬:“她要什么东西
了,你说她要什么东西了?”
“感情,”周欣平平静静地说道:“你的感情!”
高纯大概想不到周欣会道破真相,不由刹那惊怔,随即而来的,
则是恼羞成怒的否认和发泄:“你,你胡说!你疯了!你胡说什么!
”
他声音很大,嘶哑,尾音拉长,愤怒的眼泪随之迸出。但周欣不
为所动,面不改色,继续着自己转守为攻的反质:“可惜,你从结婚
那天开始,你的感情就只能归属于一个人了,那个人就是我!我是你
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我说的对吗?”
高纯似乎被问住了,一下子不知所答。仓皇中他转移话题,虽然
依旧大喊大叫,势头却是强弩之末:“我要金葵回来,我需要她照顾
我,你出差出国老不在家,我需要有人照顾我!”
“我以后可以不出去了,我可以和余阿姨一起照顾你。”
“我要金葵照顾我,她都干熟了我不想换人。”
“可我想!我不可能让她拿走属于我的东西,她没有这个资格!
”
“你干吗把人家想那么坏了,她怎么可能……”
“她当然可能!高纯,你别以为你和她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之间
的关系我清清楚楚!你有病,所以我不想刺激你,但你现在应该知道
,你们的关系我清清楚楚!”
高纯完全傻了,呆愣之后,依然凶狠。腔调的凶狠当然仅仅为了
掩饰心虚:“我们什么关系,你说我们什么关系?”
周欣已经不屑于回答这个反问,她的问题直奔结论:“高纯,你
是个病人,你知道吗?你是个病人!你以为像金葵这样年轻健康而且
有点姿色的女孩会爱上你吗?我不想说刺激你的话,但我也不想看着
你这么傻!她爱上你什么了?爱上你那点知识、学问,还是爱上你随
时可能倒下来的身体,啊?”周欣不由自主,大声吼出了自己的委屈
。她停下来镇定一下自己,竭力让声调回归平缓,说完了她坚信不疑
的判断。
“她爱上的,是你的钱财!是这个院子!”
这回高纯的回应,却是周欣没有料到的,他狠狠地瞪着周欣,声
音不再高亢,但却出自肺腑,颤栗变形:
“不!她爱的是我!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女朋友!是我以前
的爱人!”
整个房间都静下来,房子高大的天穹收藏着回声。端了温水回来
的余阿姨在门口缩头缩脑,不敢冒进。她看到了床上的高纯面色涨红
,床前的周欣一脸铁青。她看到了周欣一脸铁青地走出门来,走进一
侧相邻小卧室里,旋即又从小卧室走回高纯的大屋。她回到大屋时手
上握着一张照片,她把那张照片扔在高纯膝前,余阿姨看不见她的表
情,但从声音中不难听出,周欣已不再保持她一贯的镇定。
“她是你的未婚妻吗?那这个人是谁?”
这是金葵的照片,是周欣在金葵屋里找到的照片,在这张刚刚洗
印出来的照片里,新娘新郎互相倚偎。新娘含情半笑,新郎眉眼绽开
!
“这个和她站在一起的男人是谁?是你吗!啊!是你吗!”
周欣的声腔从未如此尖锐刺耳,如此歇斯底里。这一声激烈的质
问,已彻底打垮高纯。高纯看到的照片,无疑是一张婚纱照,无可争
议地记录着金葵的终身大事。而百年之好的另一个主角高纯从未见过
,难道就是方圆说过的那个富有的男人?
第二十二章丑闻(5)作者:海岩
新娘新郎的莞尔相顾让高纯瞬间崩溃,周欣听不见他的一丝声音
,却看得见他的泪珠儿连串摔碎。那号啕无声的表情让周欣也不由恐
慌起来,让她忽然意识到高纯的体质,可能承受不了真相之锐!
周欣自己也承受不了——高纯扭曲的面孔,崩溃的眼泪,无可掩
饰地泄露了他的真爱。周欣也承受不了!她对高纯的以身相许,她引
以为神圣的情感付出,换来的竟是虚假的感动和暗中的偷情。她也做
过新娘,她做新娘时只知道她已得不到肉体之欢,却不知道她也得不
到心灵之愉;只知道她将以自己的一生,做出英勇高尚的奉献,却不
知道在她枯守妇道的后院,只有她自己蒙在鼓里,其他人全都洞悉奸
情!
她不想再看高纯的眼泪,不想再看他震惊绝望的神情,她默默转
身走出屋子,屋外的廊下,还站着高大的谷子。她不能控制地投入谷
子的怀抱,她把自己的眼泪洒在谷子的怀里。最让她感动的是谷子此
时只有温暖的拥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对金葵而言,这同样是个断肠的夜晚。她在仁里胡同三号院的门
外反复徘徊,鼓起勇气,用街边的公用电话拨了高纯床头的座机,居
然,高纯的座机一夕之间,竟变成了空号。
她以为拨错,再拨一遍,电话里告知依然:“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
在高纯看到那张结婚照的时辰,金葵敲开了方圆的房门。
在方圆的住处,方圆听完了金葵的哭诉,对金葵这么快就被周欣
赶出家门,似乎并不惊奇。他的反应平静,没有意外,也没有义愤,
甚至,也没有对垂泪不已的金葵做出例常的安慰。他闷闷地抽了会儿
烟,迟疑了半天,还是说了他的态度。
“你当初非要去的时候我已经劝过你了,可你还是去了。去了你
又不听我的,所以肯定会出现这个结果。”
方圆也知道,金葵肯定不会就此放弃,她找自己的目的,还是试
图变更或者挽回这个结局。她说老方你能替我去和周欣当面谈谈吗,
我和高纯的关系,是在她认识高纯之前就已经有的,周欣是知识分子
,是有文化的人,不会不理解吧。她要是理解……哪怕理解一点点,
说不定她还会让我回去。
方圆可不把事情看得这么简单,周欣与高纯已经结为夫妻,是谁
也不能视而不见的现实。历史无论怎样一个过程,谁也不能无视结局
。如果高纯对周欣也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