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已惘然[梁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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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已惘然[梁凤仪]-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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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我之所以富甲一方,全是我父亲所赐。父亲究竟做了多少宗伤天害理的商场勾当,始能有庞大产业遗留人间,我想都不敢想。

  我曾有过放弃遗产的念头,然而,要血肉之躯的一个凡人进行如此反常的,超俗出尘之举,是太艰难的一件事了。

  对于有良知,并且身受天理循环报应的我而言,父亲对我的恩惠以及我对父亲的亲情,反而是一场永远不会宣布和平的战役。

  朋友方面,与我情同姊妹的老同学与好朋友蒋帼眉,亦已与世长辞。

  帼眉的死,简单一句话,只为我要愚昧地坚持报杜青云的欺侮仇恨所致。

  一位跟我一同成长,默默地真心爱护我多年的朋友,为我而流尽体内每一滴鲜血,理所当然地换回我永恒地在心上淌泪。

  至于爱情,更不必提起。

  提起,心会立即碎裂,散开,随风飘逝,再凑不全了。

  一个无心的人,还怎能生存下去?

  我所拥有的物质,多得我承受不来。

  我所缺少的感情,少得我有苦自知。

  那出讲男妓的电影里的对白,说:

  “为自己找一个值得生存的理由,活下去。”

  我按动着遥控掣,重复又重复地听着那句话,心上连连牵动,翳痛至极。

  只要在下一分钟,我躺下去,再起不来了,身旁连一个半个为我流泪的亲人也没有。

  别个富豪大亨身边,亦未必有真心相向的人守望。可是,最低限度会闹哄哄的,一家子多个牛鬼蛇神,钻来钻去,在他生前奉承讨好,在他死后你争我夺。都是一幕幕的好戏。

  只有我江福慧,孤伶伶、冷清清,自生自灭,自来自去。明天太阳升起来,我若爬不动的话,财产全部冻结,连认领的人都不会有。

  这算不算凄凉?

  算不算笑话?

  算不算无奈?

  就在那晚的凌晨二时多,我忽然按熄了电视录影机,站起来,换了一套便服,把车匙和手袋抓在手上,夺门而出。

  我开的一部是林宝坚尼。

  银白色的车身,在深水湾道上窜动。

  在月色下像条会滑动的鱼,教人无法捉摸得着。

  我的情绪的确相当低落。

  但,我不是开车子出外盲目兜风。

  我是有目的的。

  那套电影刺激了我。

  这决不是第一次,我忽而生了要求情欲发泄的机会。

  曾有那么一年,远在加拿大多伦多。

  我要去签署出售加拿大银行股份的合约,以套取现金周转,挽救在港的江氏家族大本营利通银行。

  那旅程是充满无奈、歉疚、愧悔与愤恨的。

  若不是遇上了杜青云这拆白党,骗去我手上的七亿游资,在市场上散布谣言,引起利通银行挤兑,而偏巧遗产还未办妥认领和解冻手续,把我逼到穷途末路,断断不致需要压低价格,把手持的加国银行股份出让。

  我那时心灵上所受的蹂躏与凌辱,难以形容。

  一种由绝望与愤激结集而成的压力,使我要蓦然放肆地要求发泄。

  我心想,洁身自爱的人,依然会无辜受害。那么,何不嬉笑怒骂,玩世不恭?

  一个女人的肉体,除非备受保障爱护怜惜,才显得珍贵。

  败柳残花或有种豁出去的潇洒,使人心舒服亦未可料。

  于是,我曾在枫叶飘零的国度里,有过一夕风流。

  代价呢?高昂得令我极度骇异与惊愕。

  往事不堪回首,我的思潮正欲奔放,若不悬崖勒马,转回头去,就会如摔进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了。

  我按动汽车的电动开关掣,把车窗按下来,让晚风吹拂着已湿濡的一张俏脸,凉飕飕的,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松弛过来。

  我把车子开到了城内著名的夜生活区去,在一间酒肆门前停下来。

  那看守酒肆的护卫员,果然是识货之人,一瞥那辆银闪闪的名车,就一个箭步,火速走前来招呼,恭敬地为我拉开了车门。

  我昂着头,也没看侍卫一眼,只把一张红彤彤的钞票塞进对方的手里去,就大踏步走进灯红酒绿的酒肆中去。

  我相信在我的脸容上竟有种从容就义的悲壮。

  我一踏脚入场,就有三位侍役殷勤地走上来侍候。

  “小姐,多少位客人来喝酒呢?”

  “只我一个。”我说。

  侍役和善地微笑点头,说:

  “请跟我来。”

  我被安置在近舞池旁的一个卡位上。很好的一个位置,不但舒畅,且座位的高度绝佳,可以窥视差不多全场每一个角落,而又不大露脸,为人注意。

  我要了一杯威土忌加冰,默默地呷着,凝视着舞池内一对差不多搂得变成一团的男女,有点失笑。

  世间上竟有如此痴缠的人儿?真真少见。

  他们应该快快离了此地是正经。

  外头海阔天空任鸟飞,既是比翼鸟的话,团结便是力量,必然飞得高,飞得远,容易飞登彼岸,何乐而不为,搁在这猥琐龌龊的环境内干什么?

  我还在凝想,有人坐到我身边来,是个女的,脸还是白白净净的,非常得体。

  灯光暗的缘故,更难看清年纪。

  只觉得对方面容五官犹有几分可观之处,尤其是笑起来的那排贝齿,怕还值几分钱。

  “小姐,要不要找个伴?”那女人问。

  “要。”我答:“不然,来饮闷酒干什么呢?”

  “对。何不搁在家中算数。”

  “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是独身的。”

  “很好,小姐很爽快,不像是新客。”

  “新客旧客的表现不同吗?”

  “不同。”那少妇笑:“新客腼腆得多。”

  “凡事习惯下来就好。”

  “你呢?”

  “我?”

  “对,你这么快习惯这里的人事?”

  “嗯,热闹总比较容易令人忘忧适应,将心比己,你肯定不易适应冷冷清清的生活?”

  “这跟我的问题有关连吗?”

  “有。我的意思是说,除寂寞以外的其他所有困难,对我都不成问题。”

  “好,我给你介绍个知音人,最低限度谈得来的。”

  “俊男?”我问。

  “这个当然。”

  对方的笑容在我眼前淡出,另一张英俊倜傥的脸庞自远而近的融入我的视网膜内。

  我惊喜交集。

  像是前生的事了,我没有见着邱仿尧有整整百年。

  为了报复杜青云,我牺牲了与邱仿尧的一段情。

  无疑是为了一个不值得一顾的败类,赔上了一个值得永永厮守的伴侣。

  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愚昧、可笑的事!

  邱仿尧在离开我时曾说:

  “你誓要报复前仇,你敢肯定如今被你害惨了的杜青云,他所承受的苦痛跟你当年的一样,否则,怎么算是公平?”

  邱仿尧是个公道仁厚的人。

  故而,他选择离开我是合情合理之举。

  这才是致命伤。

  当仿尧决定返回菲律宾时,我知道他再不会回来了。

  果然,这么些年,没有收过片纸只字。

  邱仿尧永不会回到我的身边,因为他永不会原谅我。

  我由盼望,变成失望,再而是绝望。

  就在这彻底绝望的牢笼之内,今夜,忽然地目睹一线曙光,使我骇异至极。

  我站起来,掩着嘴,差点惊叫,嚷:

  “仿尧,仿尧吗?”

  那器宇轩昂的男子,伸出手来与我一握,微笑着说:

  “小姐,我应该怎样称呼你?”

  “什么?”我答。

  “小姐,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如何称呼你。”

  “嗯!”

  我咽了一口气,这才从迷惘中清醒过来。

  天下间的俊男成亿累万。

  眼前人并非邱仿尧。

  我打了一个寒噤,遍体起了一阵战栗。

  我这是干什么了?

  再环视周围那闹哄哄、灯红酒绿、笙歌逐色的场面,我很不自在。

  我的脸忽然地发白,牙关在打颤,头有点晕眩。

  “我不舒服,我必须离去。”

  说着,我勉强支撑着从手袋掏出钞票来,塞到那俊男的手上去,说:

  “请代我结帐。”

  之后,就急急地冲出酒肆去。

  街上的晚风有点冷。

  在等候侍卫把座驾驶过来时,我紧紧地以双手环抱着自己。

  我的头已涨痛欲裂。

  只为长期孤寂难耐,偶尔看了那出召男妓的电影,听了一句刺激感觉的台词,我就把自己放置到那么危险的环境之中。

  决不可重蹈覆辙。

  不,决不可以。

  我猛地摇头。

  忽而,有人从我背后,把一件披肩搭在我身上,柔声地说:

  “别着凉!”

  回头一看,又是那张俊美得使人炫目的脸庞。

  可是,决不是仿尧。

  仿尧美得像个男子,此人不,他的五官,精巧得来,好像应该属于女性。

  “你想怎么样?”我问:“我已付了帐。”

  “对。”那男孩子点点头:“只想跟你交个朋友,交朋友是不用付钱的。”

  “不,敬谢不敏。”

  “是不愿意交我这朋友,抑或你决定不再需要朋友?”

  “我的车子来了。”我这样答。

  “是的。”

  当俊男为我拉开车门时,我忽而眼前模糊一片。

  人的重心也似乎失掉一点平衡,变得摇摇欲坠。

  我一手扶住了车顶。

  他却一手扶住了我。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的两个动作。

  “你怎么样?”

  “忽然头昏脑涨。”

  “是喝多了酒?”

  “不,不。”

  我在挣扎,的确,我没有喝多少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不是吗?怎么会多喝。

  “情绪低落,最易引来小病,你是的确不适了,让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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