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的,一个身穿褪色的蓝色粗布对襟布衫,黑色布裤,另一个身着一件脏兮兮的月白色对襟上衣,下身一条蓝色粗布大裆裤子,二人脚上皆蹬一双平底麻鞋,脚腕处用绷带扎着裤角。手里拄着扁担,身边撂着两个箱子,一只皮箱,棕色, 一只木盒,外边贴着大红色的封条,像是给哪家贺喜的礼盒,这两个人正是陈家湾抗日义勇队的二孬和油锤。
今天天色刚亮,陈文孝就到了船上找肖锋,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陈文孝说,昨天晚上,在晋水城里以开茶馆为名的地下党员王义庆给他送来情报,说是今天晋水城县城的伪县长刘玉河要为他的老丈人做八十岁的生日,刘玉河邀请了晋水县的各界名流,还有一些跟他一起投靠日本人的狐朋狗友,前来为他的老丈人贺寿。听说日本关东军驻晋水城的支队长拓木大佐也被邀请参加,更让肖锋感到兴奋的是,王道金也在应邀之列,作为下属的王道金一定不会放过这次跟自己的长官溜须拍马的机会。于是二人就在船上商量出了一套方案,临离开的时候,陈文孝递给了肖锋两个良民证,良民证是托田凤立给办的,腾元的据点被肖锋他们端掉后,田凤立反而因祸得福,升迁了,原来刘玉河的老婆张氏跟田凤立是远房表亲,田凤立弄到这消息后,就找了刘玉河,跟刘玉河攀上了亲戚,张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戚感动得痛哭流涕,刘玉河就把田凤立安排到县政府保安队当副队长,虽暂时没有实权,只是个挂名,可人人都知道这田凤立是刘玉河的亲戚,都惧怕田凤立三分,办什么事,田凤立那是一路红灯。地下党员王义庆把情报告诉陈文孝之后,陈文孝连夜派狗蛋找了田凤立,田凤立通过上次跟义勇队的联合之后,跟肖锋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所以不敢怠慢,托人连夜给弄了两个良民证,事情和预期的一样,很顺利地发展。。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三章 生离死别(8)
就这样,肖锋四个人草草地吃了早饭,稍作打扮,就上路了,远远就望见晋水县城那雄伟的城墙,高大的城门。这一座极有文化底蕴的古城,具有几百年的历史,据悉修建于元代,当中经历过三次大的修复。晋水城在走过了几百年的风雨沧桑历程之后,城墙虽然有些斑驳,可依然坚固雄伟。不幸的是,现在它已落入日本人之手,这座古城也像古老的中华民族一样,在艰难地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奇耻大辱。
走近城门,四个人才发现今日城门紧防,搜查很严,进出城的人很多,挑担儿的,㧟篮子的,推着独轮太平车的,肩上搭着褡裢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个个哭丧着脸,却又不敢大声喧哗默默地接受着城门卫兵的盘查。负责盘查的两个卫兵一个是日本兵,一个是伪兵,有良民证的,那个日本卫兵就会阴沉着脸嗯了一声,手里刺刀一挥,“开路。”那人就会抖抖索索地跑进城,而没有良民证又混迹人群之中,企图躲过盘查进城的,被那日本兵发现,就会八格八格地大骂着,将其连推带搡,还得连吃他几脚。
二孬一抬头正看见一个肩上扛着白色褡裢的老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被那日本兵一脚踢出老远,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老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那日本卫兵跟着朝老头的前胸又狠捣了一枪托,再看那老头哎哟一声,捂着胸口,耷拉着脑袋,在地上趴了足足有十分钟没有动弹。
油锤一看,当时就恶从胆边生,噌的一下蹿了出去,要上去找日本卫兵拼命,被二孬一把拽了,“干吗去,你个愣头青?这会上去,不但救不了老头,到头来连自己也给搭上,别忘了咱还有大事没办呢,再忍会!”
油锤一拳干到路边的槐树上,把一块槐树皮齐刷刷地给削掉了,槐树立时就流出泪一样的液汁,油锤憋着气大骂:“我日他祖奶奶,叫人心里憋屈。”
肖锋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事完之后,再拾掇这些小鬼子也不迟。走吧。”
四个人一转身走进了那家叫闲雅阁的王氏茶馆,王义庆叫人端了清水给四个人净了面,又整了整衣装,四个人就出了茶馆,朝着城门口走去,肖锋小怡在前,二歪和油锤两个人抬着小怡的皮箱,和王义庆给他们准备好的给刘玉河老丈人贺寿用的礼盒在后边紧跟。
守门的伪兵一看肖锋小怡两人的气度,衣着打扮,后边还带着负责担挑的佣人,心里就明白了*分,伪兵不敢贸然得罪。这伪兵都想好了,要是对面的日本卫兵不说话,他就不查这四个人。这年月,乱马营似的,你知道谁跟谁混的,自己当个汉奸兵还不是为了混个肚皮圆吗,可这口饭其实并不好吃,要是哪天查了个刺头,有权有势,伺候好了,痒抓到正地儿了,两好搁一好,没话,可要是哪天打铁没看火色,一句话没说好,咣的一下吃一耳光不说,闹不好连肩膀上吃饭的这个家伙可能都要搬家!
等肖锋四个人走近了,那日本兵还是那副泥胎一样的表情,嘿特了一声,那伪兵一看不说话不行了,日本人也得罪不起啊,于是就拦了肖锋。
肖锋摘了礼帽,笑呵呵地掏出了两包上等的机制香烟,“辛苦辛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说着,手一甩,左右开弓,一人一盒。
那伪兵见是好烟,伸了双手到半空中接,那支三八大盖却啪的一声倒在地上,那个日本卫兵狠瞪了他一眼,伪兵就慌忙捡了地上的枪,点头哈腰地笑,“嘿!太君。”。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三章 生离死别(9)
肖锋拿出了良民证,“小弟刘峰,刘县长是我堂哥。”然后又一指小怡,“这是我内人,出城办了点山货,专意给刘县长岳父大人贺寿用的。”
伪兵一听,心里直喊娘,心道:“亏老子多了个心眼,要不查到了县长亲戚头上了,那还有个好啊!”所以也没敢细看肖锋的良民证,就打拱作揖道:“原来是刘县长的堂弟驾到,快请进快请进。你见谅,小的这也是履行公务,没办法,为防止*的暗探进城,上峰有话,所有进城的人一律要进行检查。”
肖锋呵呵笑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你们也是为皇军为政府效劳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伪兵点头哈腰地笑,拱手道:“刘先生请,请。”
肖锋又冲着那个发愣的日本卫兵挤出笑,点了点头,牵了小怡的手,侧过头,冲着二孬油锤两个人一使眼色,四个人就进了城门。
呜,一声长长的笛鸣,乌黑笨重的庞然大物——一辆火车,喘着粗气,喷着浓浓的白烟,哧哧地进站了。
检票口,两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虎视眈眈地盯着所有进站的人们,肖锋说:“二孬你跟油锤甭进去了,就在广场上等我,我送小怡进去。”
二孬说:“好,小怡姐,我们就不进去了,路上小心!”
小怡冲着两个点头,“嗯!”
二孬就拉了油锤在广场东北角的一个旮旯里蹲着抽烟。
肖锋带着小怡进了站口,上了月台,火车喘着粗气,哧哧地冒着火烟,停了,上上下下的乘客黑压压一片已经拥挤在站台上。肖锋牵着小怡挤过人群,沿着月台向车尾走去,不远处,一根水泥柱下站着两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两个人看上去都很粗壮,戴着礼帽,手里都握着烟斗,见肖锋两个人走来,一个男的就摘了墨镜,扔了手里的烟头快步迎了上来,走近了冲着肖锋说:“今天下雨。”
肖锋说:“今天不下,明天下。”
“肖队长是吗,我们是郝县长派来接田小怡小姐的。”
肖锋说:“对,我是肖锋,一路上就辛苦两位了。”
黑衣男人说:“肖先生客气了,这也是我们分内之事,不必言谢。此地并非说话之处,不宜久留,田小姐跟我们走吧。”说着就接了肖锋手里的皮箱,冲着小怡微微拱了拱手,做了请的手势。
小怡怔怔地抬眼看着肖锋,肖锋说:“走吧,路上小心。”
小怡的眼睛一下就红了,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肖锋强忍着泪水,呵呵地笑,“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哭了?不哭了,路上保重,路上保重,啊!”
火车又呜的一声长鸣,那个黑衣男人说:“田小姐,时间到了,上车吧,要不恐怕来不及了。”
肖锋就轻轻地推了怀里的小怡,“走吧,等哪天有机会,我就去看你。”其实连肖锋自己都觉得这只是一句口惠而实不至的话,说得好听,怎么去看啊,这年头日本人几乎占领了全中国,控制了各城市和主要交通线,一个没有主权的国家的民众,可以那么随随便便地想走哪就走哪吗?再说了,纵然可以,那个时候,云南昆明,这四个字眼对肖锋来说简直遥远得都有点缥缈和空灵,他真的连这个城市的确切位置都不知道。
十年之后,当肖锋带兵真的打到了云南地界的时候,他才感叹道:“真是世事难料啊,十年前,云南对我来说还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十年后,我却真的踏上了这片土地。” 。。
第十三章 生离死别(10)
肖锋怔怔地望着小怡在两个黑衣男人的引领下,一步一步地走远,汇入人流,她那娇小的背影像极了漂进了大海深处的一叶孱弱的小舟,刹那间,便被人流淹没得无影无踪。那一刻肖锋的心突的一痛,小怡真的走了,在他的视线里消失得那么突然,那么猝不及防,一种从未有过的凄凉和孤苦之感嗖的一下将他笼罩,那一刻,他就像一个孩子突然不见了妈妈,就那样被人狠心地遗弃在空旷而荒凉的原野,从此真的剩下他一个人去走余下的路,再没有人笑他骂他,再没有人给他洗衣做饭,再没有疼他爱他,再没有人白天黑夜地为他担心牵挂。
想起和小怡的车站一别,或许从此真的就是海角天涯,生死两地,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肖锋的泪再也忍不住了,泉水般涌出眼眶,一股无名的力量,促使肖锋失声喊了一声小怡,之后,身体就如出膛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