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人;她因为农奴制的正义的胜利感到高兴……
几年过去了。我从学校毕业,当了公务员。一天早上,我的老家人加夫利洛走进我的书斋,说:
“有个客人来看我们了。进来!没关系,来吧!”他向站在门口的客人加了一句。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瘦长的、完全干瘪了的骨头架子。我把他打量了很久,竭力追忆我在哪儿见过这个人,终于想了起来。
“是伊凡吗?”
“是,大人。”
“可是,老弟,你瘦成这个模样啦!”
“您请看看吧,大人!”
说着,他张开嘴,用手指神开双唇。
“您请看看吧!”他继续说,“以前只缺三颗牙齿,现在差不多一颗不剩了!”
“嗯,没几颗了。你现在在干什么事?在当差吗?”
“是,老爷。在军医院当个小医士。不过我也干不了多久了。我身上没有一个关节是好的;该死啦。”
他在我们这儿呆了一整天。加夫利洛逗他说笑话,伊凡总是忧郁地看他一眼,仿佛在说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该死啦。
二十一 家奴肖像画廊续篇——柯隆
在全体家奴中,柯隆并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特殊品德,不过,因为在他的身上充分体现了众家奴那种隐秘的人生观,所以我认为给他写一篇行状,决非多余。
在我们家里,派在内室当差的男仆,为数极少,据我记忆所及,整个宅子里不过两人而已,一个是父亲身边的侍仆史吉班,另一个就是管膳事的柯隆。不用说,这两项专职并不妨碍他们二人兼做其他杂务。母亲认为,男仆和女仆比较,更加显得是吃闲饭的人物,因此她狠狠地紧缩他们的名额。我还记得,有一个时期,我家前室里曾经聚集了一大群男仆;但后来老仆逐渐减少,遗缺就没再补充。
柯隆知道得很清楚,他生来就是红果庄庄园里的家奴。此外,他记得,他们起初派他去学裁缝,因为没有学好手艺,才叫他当内室侍仆,管理膳事。不过,明天或者后天,如果忽然想到派他去放牲口,他就会变成羊棺猎枪。这便是他的全部人生观,这隐秘的人生观并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它自生自长地潜藏在人类心灵的最幽暗的角落里。
在他看来,既成事实是决不能改变的,因此,它们所以表现为这种或那种形式,具有这种或那种内容的问题,从未引起他加以探索的兴趣。老爷呆在书房里,太太发号施令,或者大发雷霆,少爷们读书写字,丫环们绣花或编花边。他柯隆洗刀叉、摆饭桌、上菜、冬天生火炉、查看烟突门是否关得太早或太晚。全有一定之规。如果偶尔能忙里偷闲,他便走进男仆室,往大柜上一坐,摆开两腿,打一会盹儿。
“柯隆,你怎么在这儿打盹儿呀?”有人对他说,“你最好去看看,案板上的油污积得那么厚,最好刮刮干净。”
“我就去刮,”他说,拿起刮刀去了,半小时后,他用围裙兜着一大堆刮下来的油垢,向女仆室的台阶走去。
要是在半路上被母亲看见,少不了挨一顿训斥:
“早就该刮了,懒鬼:你看,积了这样厚!看看都恶心。”
他总是回嘴说:
“人家又不是光干这一件活儿,太太!”
这句反驳似乎说明,他对外界事物的反应能力还没有完全丧失。但这种能力未必是内心独立活动的结果,而是他听见别人这样说,他机械地重复一遍面已。
总之,他的一生好象是一场若断若续、颠三倒四的幻梦。甚至在他真正睡着了的时候,他所梦见的也不外是些与他的职务有关的事儿:生火炉啦,胁下夹个盘子站在桌旁侍候老主人用饭啦,打扫房间啦。有时他忽然在深夜里跳起来,迷迷糊糊地抓起火钩,就去捅冷炉子。
“柯隆,这是妖魔附了你的身,”有人同他开玩笑说。
“是鬼迷住了你的心窍!”
他做事没有条理,份内的事,他东抓一把西抓一把地草草做完。如果额外再吩咐他干些什么,他也照办。总之,除了遵循既定的、可说已经渗透他的骨髓的生活秩序,除了十分偶然地遇到的外力的推动,他没有一点几个人的主动性。他的工作做得好坏,他所作的有无毛病,他从来不想知道,仿佛只要他形式上完成了仆役任务,便自然而然表现了主动精神,不用检查它的实际结果。
“看看你摆到桌上去的那些玻璃杯!”人们几乎每天这样提醒他。对于这种责难,他总是很自信地、一成不变地回答;
“看来,我再洗一遍……”
他是个沉默得出奇的人。从他的舌头上只是偶尔又偶尔地飞出个把诸如此类意想不到的问题:“您吩咐开饭吗?”或者:“您吩咐今天生火炉吗?”得到的答复往往是:“你傻了还是怎么的,这还用问?”在大多数场合下,他或者死不开口,或者语焉不详。比如,喝早茶时母亲问他:
“今天冷吗?”
“没留意,太太。”
“瞧你不是穿着皮衣……”
“当然,冬天嘛,不是夏天。”
甚至在仆人当中他也不跟谁交谈,虽然差不多所有的家奴都跟他沾亲带故。有时,他从别人身边走过,忽然收住脚步,似乎要回想什么事,但又想不起来,于是只好说一声“你好,婶子!”便又朝前走去。谁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奇怪,因为在其余的大多数家奴身上也存在着这种沉默的烙印,它是他们不自觉地服从着的总的modus vivendi①的产物。
①拉丁语:生活方式。
有时,他在晚上弯到女仆室来(自然是母亲不在那里,而且空闲时间比较长一些的时候),坐在柜子边上,听安努什卡讲述基督教建立初期的苦行者的故事。不过这些故事对他是否有什么影响,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谁也没法确定。他听着听着,在人家讲到最精彩的地方时,他忽然打个哈欠,在口上划着十字,说:“耶稣基督!”便回到男仆室去打盹儿,直到主人一家于各自回到房里安息,他才去睡觉。
他的脸上露出抑郁的冷漠表情,但造成这冷漠的原因何在,他自己也未必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谁也没有在这张脸上见到过喜悦的光彩,连最平常的满意表情也看不到。好象这不是活人的面孔,而是从死人脸上拓下的石膏面模。他会看,会贬眼,会抽鼻子,会抖头发,但是在这些动作后面隐藏着什么样的内心活动,却役法窥察。
他一度被派作老主人的侍仆,可是父亲非常讨厌他的面部表情,老是管他叫“石面傀儡”。至于母亲,她不侮辱他,甚至在她发号施令的时候,她对于这个怀抱隐秘的人生观的柯隆也比对别的奴隶来得审慎。因此可以认为:她似乎怕他。
“鬼知道他安的什么心眼儿,”她说,“老是象个大兵带着刺刀在街上走着。看样子,他在本本份份地走路,可是你心里会想到:要是他灵机一动,马上就会捅你一刀。你同他慢慢去打官司吧。”
但是,她看见柯隆总在尽心竭力地干着份内的活儿,她明白了:这个人不过是一部机器,如果一旦使它脱离了预定的轨道,就不能不遭到报应,因为那时它大概会完全停止转动。尽管这样,她心里对他还是没有好感。她天生是个勤奋的女人,因此,她对奴婢们的评价的高低,也主要取决于他们的勤奋程度;她喜欢的只是那些所谓干起活儿来又快又好的人。因此,当她看见柯隆摆动手臂,莫名其妙地转动着眼珠儿,拖着地板刷子在房间里荡来荡去,与其说是擦地板,不如说是扬尘土的时候,她便说道:
“你瞧,糊涂虫又在窃来荡去!活象在梦里挂绳子一般!我真想拿刷子接你一顿,拿刷子……”
然而使母亲最伤脑筋的事,莫过于偶尔出现在机隆脸上的微笑。这不是真正的笑,而是类似农奴画师的拙笔制作的肖像画上的那种笑。
“嗯,他神志正常,嗯,他在嘲笑什么!”母亲唠叨着,同时好奇地观察着这种神秘莫测的笑怎样在“糊涂虫”的两片苍白的薄嘴唇上忽而出现,忽而消失。
能不能把柯隆算作“忠”仆——谁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无疑地,他从来没有偷过东西,没有出卖过谁,甚至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粗话,然而这只是一些与他的内心活动无关的消极品质,因此谁也不曾表彰他在这方面的功绩。反正万万不可托他办事,因为要托他办事,便必须预先估计到完全无法进料的种种细节。如果不将细微末节事先一一交待清楚,那么,一遇到意料不到的情况,他不是束手无策,便是把事情弄得好似一团乱麻,神仙下凡也理不出头绪来。要他自己拿主意,那是办不到的,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想象能力。他是个道道地地的奴仆,如此而已。
因此,经常让他待在仆役室里,不让他到别处去。母亲是个非常器重勤奋而诚实的奴仆的人,她对他的评价是很对的:
“他固然是个诚实人,可是这又顶什么用!”
他的外表虽然无疑是个典型的奴仆,但毕竟不能说他是奴仆中的代表人物。中等的个儿,狭窄的肩膀,细长而筋肉强壮的躯干,凹陷的胸窝,当他在桌旁服侍主人用餐时,那姿态叫人看了十分可怜,而当他身穿仆役制服,冒着一经颠簸便会摔倒在雪地上的危险,侍立在马车后面的踏板上时,他那两只很不坚实的腿杆几乎支持不住他的身子。在莫斯科,当访问开始时,他的窘相表现得尤为显眼,因此姐姐在寻求夫婿的活动中遭到的失败,往往把一部分原因归咎于他。他既不会象京城的仆人那样伺候主人,也不会有板有眼地通报客人的光临,他不是丢人地说错了来客姓名,就是搞乱了街道名称,此外,他还把他在乡下的那种叫人无法忍受的不讲卫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