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呗……你这人多糊涂!茶叶是直接从中国给我们运来的,除了我们,中国人谁也不卖。讲定了:你们卖给我们茶叶,我们卖给你们印花布和细竹布,还有呢子……不过全是些废料!”
“胡说八道!吹口哨叫村长上来吧。别白白让人家老等着。”
“又不是什么大老爷,让他等一等好了!”
“可是这对你也……”
“我知道这对我有好处。要不,还会对谁有好处?得得,你别神气!我马上叫他。”
响起了口哨声。
“叫村长上来!他干吗老挺在那儿!”
村长捷连吉进来了,他是个矮壮、结实、面目乖巧的庄稼人。他对老爷的脾气了若指掌,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从不顶撞主子。他神态自若,毫无畏葸的表情。
“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费朵尔·瓦西里伊奇;没什么值得夸口的。差不多天天在下雨。那点干草,我们忙了两个礼拜,还是全发黑了。”
“没关系,牲口能吃就行。”
“能吃——咋不能吃;牲口可爱吃这种干草呢。”
“既然能吃,那就没什么好谈了。我们不卖了。”
“干吗卖掉!我们自己的牲口够多了。”
“可是你说:全发黑了!既然能吃,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不爱人家说空话。地里怎么样?”
“谢天谢地。黑麦灌浆了,不久就要黄了。燕麦也熟透了。”
“很好。黑麦也罢,燕麦也罢,我全要种一收七。你高兴怎样办就怎样办吧,我一概不管。”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燕麦敢情订多了一点儿。我们这一带地方没听说过有这样高的收成。”
“那就不要种一收七,改为种一收五吧。上帝保佑你,去吧!”
“祝您幸福,再见!”
村长走了。在这场业务会谈当中,亚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也离座退回到卧室去了。响起了短口哨声。
“衣服给您准备好了!”普罗柯菲禀告道。
“没有你,我也知道。去养马场说一声,叫他们等着我。我今天要看看他们驯马。看完驯马,再到养狗场去。伊凡·福米奇来了吗?”
“在工作室里等着您。”
伊凡·福米奇·西涅古波夫是斯特隆尼柯夫的文书。他是个年老的书记官,即使是在那贿赂盛行的时代,人们也觉得留他在衙门里供职,太不象样。费朵尔·瓦西里伊奇却恰好在这一点上看中了他。
“既然是因为诉讼案子把你赶出了法院,可见你是一把好手!”他说,“上我那儿去干吧,决不叫你吃亏。”
西涅古波夫接受了这个邀请,但他常常牢骚满腹,说贵族长不给他报酬,即使规规矩矩给他一次薪水,也立刻又向他借走。这样一来,欠薪越积越多,而且出乎常情,被欠薪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不是借债人,倒是出于无奈的债主。伊凡·福米奇一再决定离开自己的东家,每次都因为想到这会使已经积累到相当大一个数目的欠薪永无着落而作罢。反过来说,斯特隆尼柯夫只要不付清他的报酬,就能一举两得:既搏节了开支,又拴住了一个“好手”。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走进工作室,不客气地当着文书面换起衣服来。
“公事多吗?”他问。
“省长来了一件公事。一件奇妙的公事。他问我们县里的气味①怎样。”
①该词有精神,空气,气味等意思;在这里,省长询问的是该县的政治空气如何,但贵族长和他的文书把它理解为“气味”了。
“气味怎样,这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自己也……恐怕是指什么思想之类的玩艺儿吧。”
“那我怎么知道!又不是红烧肉,哪里闻得出气味来。思想!根本没有什么思想,真是异想天开!”
“省长说,根据前不久发生的事件……法国人,我猜想……请您e己看看这件公事吧。”
“看个鸟!法国人造反①,我们这儿有什么气味!我不看;你干脆回复他:我们这儿什么气味也没有。”
①指法国一八四八年的革命。
“是,老爷。”
“行了,去吧。我自己的事多得塞住了嗓子眼儿。我要到养马场去,到养狗场去看看。真没想到……又来了个什么‘气味’!”
但是西涅古波夫倒换着脚,不急于退下去。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欠薪,您哪怕付我一小部分也好!”他吞吞吐吐地说。
“你要钱干吗?”
“别这么说吧!怎么干吗!我要的是我应得的钱,又不是要别人的钱!”
“我问你要钱干吗,可你尽胡说八道。你不懂俄国话吗:你要钱有什么用?”
“可是……怎能不给我钱呢!”
“你光杆一条,一无老婆,二无儿女;住的是现成的房子,吃的是现成的饭,不缺衣,不缺鞋……你太贪财——就是这么回事!”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
“你也许是想买烟草吧。我早对你说过:别用那种臭草末儿塞鼻孔眼儿。你若是一定要买烟草,喏,我给你二十戈比——足够了。这钱算我送给你的……拿去过过痛吧!”
斯特隆尼柯夫打开写字台,从一只小袋子里取出二十戈比的银币,交给文书。
“上帝保佑。那件公事,你就这样回答:我们县里没有什么气味,从来没有。我们这里太平无事,我们不会学法国佬的样……至于我欠你的钱的事,你放心好了:你的钱放我手里,同放在当铺里一样稳当。去吧。”
和文书谈完话,费朵尔·瓦西里伊奇动身到养马场去。到了养马场,他不住地看表……快十一点了,到十二点正,他就该吃早饭了。
“今天我不能在你们这儿呆得太久:我还有事。”他说,“把‘摩登女郎’牵出来!”
“摩登女郎”是斯特隆尼柯夫寄予很大希望的一匹小母马。马夫们知道这一点,因此事先狠狠抽过它一顿,让它到时候能够前腿腾空,直立起来,在老爷面前“淘淘气”。
“你们干吗让它直立起来?”老爷严厉地问,可是他的爱马的“淘气”显然使他非常满意。“松开缰绳,让它随意走走……对,就是这样!给我一根鞭子!”
马夫长拿着长长的驯马索,站在驯马场中央;老爷手执长鞭,站在他身旁。他们催赶“摩登女郎”用各种步伐兜着圆圈:一会儿慢步走,一会儿小跑,一会儿疾驰,一会儿是全速跃进。斯特隆尼柯夫兴高采烈地吓唬着小马,心都乐开了花。
“你瞧它肚皮一起一落多带劲……唔,这匹小母马将来准有出息!”他玩乐了二十来分钟,这样欢呼道。
“找不到比它更好的马了!”周围响起了一片奉承的声音。
“牵‘伊里亚·穆罗美茨①’来!”
①穆罗美茨本是俄罗斯传说中的勇士。向为人民所崇敬。
马夫率出一匹体型端正的公马,它是斯特隆尼柯夫的规模不大的养马场的主要的种马。它闻到母马的气息,也耸身直立,高声嘶叫着。
“你听它的叫声,这流氓!它知道它闻到的是什么味儿!”老爷快活极了,灵机一动,忽然想起刚才西涅古波夫报告他的那件事,又说道:“他们还在那儿调查什么气味!喏,就是这种气味!”
“伊里亚·穆罗美茨”也被驱赶着表演各种步伐,但斯特隆尼柯夫对它的表演已经不如刚才那么专心。他不时掏出怀表看看,时针终于超过了十一点半。
“行了;我累了。你们到养狗场去说一声,等我吃过早饭再过去看看,要是有事耽搁,明天这个时候我再去。阿尔捷米,你给我小心点!睁大眼睛替我照料好‘摩登女郎’!要是有个差错,由你负责!”
“没事……上帝保佑!”
“着着。上帝保佑。把公马牵回去。”
斯特隆尼柯夫不慌不忙地往家里走去,为了增进食欲,沿路经过的杂用房屋,他都进去瞧瞧。他走近地窖,几个小丫头坐在被屋下,膝间夹着奶油罐子,正在用搅拌棒搅着还没炼过的黄油。
“这黄油,你们是给上房准备的吗?”他说,“下劲搅吧!厨子需要很多黄油。”
他走到面粉房,管家正在发面粉给烤面包的师傅。
“这面粉,你是发下去给上房烤面包的吗?发吧!你给我小心点,发出去要过秤,发多少要记账。你们的鬼名堂,难道我不知道!”
“我们,我想,费朵尔·瓦西里伊奇……”
“得啦吧。我知道我是费朵尔·瓦西里伊奇,不是西朵尔·卡尔培奇……”
时针指着十二点差五分。斯特隆尼柯夫赶忙加快脚步。他几乎是跑步前进,回到家里时,餐桌上刚摆上满满一盘热腾腾的牛肉饼。
“柯涅奇没来吗?”他问,坐到亚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对面的圈椅上,在胸前放一块餐巾。
“役来,老爷。”
“再过一个钟头,派人去叫他来。就说有急事找他。”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一个接一个地吃着肉饼。他用牙齿撕下一块肉饼,一面咀嚼,一面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他有滋有味地吃着,他的脸上竟露出一副有点象是痛苦的表情。就着克瓦斯(他什么酒也不喝)吃完三块肉饼后,他踌躇地盯着红烧仔鸡,好象他自己也拿不稳,他已经吃饱了呢,还是没有吃饱。临了,他得出了否定的答案,于是一叉子叉住那猎获物,把它拖到自己的盘子里来。吃完红烧鸡,他又猛攻夹核桃的甜松饼,而且象使用刀叉一般灵巧地操着勺子。他终于吃饱了,累了,象跑了五俄里路似的。房里响彻着沉重而悠长的喘息声。
“哦唷,耶稣基督!”斯特隆尼柯夫呻唤着,闭上眼睛,立刻在餐桌旁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有头有尾的美梦。他梦见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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