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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梅初脚上穿着的并非寻常牛皮短靴,而是靴头藏了三角铁砣的‘剑靴’。剑靴可做武器,绝不可轻视,寻常人若是被踢上一脚,不死也要伤筋动骨,纵是强如韩若壁,若一个大意被踢中面门,或多或少也要受伤破相。
可供反应的时间迅急如电,对韩若壁却足够了。全衡利弊之下,他撒开环住雷霆的手,一个凌空后翻,堪堪避过此招。鼻尖处甚至能感觉到‘剑靴’划过的冷风。
梅初一脚踢空,也不进逼,而是雪袖翻飞,露出半截玉藕,直将失了支撑摇摇欲坠的雷霆搂在了怀中。
韩若壁想着自己的脸差点就被这女子踢翻了,愠道:“好歹毒!你与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上来便用这卑劣手段偷袭我,是何道理?若换作旁人,只怕要被你踢翻脸孔。”
宋秀才暗道:此女若非心性歹毒,专趁人不备下狠手,又怎能是祝玉树那种角色的对手。
梅初轻笑道:“不全力偷袭,怎能从你手底救下这姑娘。”
韩若壁愣了愣道:“救她?”
梅初冷声道:“你嘴上说的好听,但进屋后,谁能保证不变成豺狼虎豹?!哼,赌酒让女人脱衣服的,能有几个正人君子!”
韩若壁哭笑不得,道:“就为这,你差一点废了我的脸?若破了相,让我怎么在江湖上混?”
梅初冷漠道:“破相又怎样,莫非你就靠这张脸讨饭吃?”
韩若壁长叹一声,心道:难怪圣贤说不能和女人斗嘴。
他压了压火气,道:“你打算怎样?”
梅初道:“今夜,她睡在我房里,等她酒醒了,要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江紫台心道:这位梅初姑娘倒是颇有几分侠义,只是行事还算不得光明磊落。
韩若壁知道此刻自己再出手抢人,倒显得图谋不轨,只得道:“就依姑娘。不过,还请姑娘劝她及早回家打渔,莫要再生事端,令双亲烦恼。以她的本事,实在不适合闯荡江湖。”
若让这些江湖人得知雷霆是雷铉的妹子,恐怕樊良湖里又要惹来不大不小的麻烦。自己的事情还未顺利进行前,韩若壁绝不希望再出任何差错,是以,此刻才不愿将雷霆的真实身份暴露在外。
客栈内闹得不亦乐乎,客栈门外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无比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黄芩的眼睛。
黄芩迈入店堂内时,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韩若壁抚掌笑道:“这下好了,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黄捕头,大家就可放心了。”
他想把雷霆交给黄芩,一方面可保雷霆安稳,另一方面又可支走黄芩,自然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梅初正犹豫不决间,黄芩却道:“这位姑娘只是喝醉了,并未犯法,我管不着。”
显然,他对水贼不感兴趣,无论男女。
韩若壁呆了呆。
梅初向黄芩点了点头,让帐房师爷开了间房,扶着烂醉如泥的雷霆而去。
黄芩瞧了眼在座众人,心道:怎么少了一个?
这时,狄员外骂骂咧咧从外面走了进来。想来,不出韩若壁所料,他的确没能追上‘防不胜防’。
狄员外也发现了黄芩,于是,冲韩若壁咧嘴一笑,道:“韩兄弟须得小心了。”
黄芩看着韩若壁,意味深长道:“瞧不出才半日,你已和他们称兄道弟了,莫不是旧友重逢吧。”
韩若壁没有应答,只打了个哈欠,道:“晚了,我进屋睡了。”回头冲黄芩道:“黄捕头要不要一起?”
黄芩也不吭声,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
‘妙不可言’的厢房内,几枝香烛高照。
韩若壁四仰八叉地躺在水床上,黄芩则端坐桌边。这二人,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竖起耳朵,留意外面的动静。
韩若壁忽道:“不用听了,有你在客栈坐阵,他们哪有胆子作乱生事。”
黄芩道:“你睡你的,管我作甚。”
韩若壁侧过身,拍了拍身边空处,道:“你醒着,我怎能安心睡着?要睡,一起睡。”
想想也是,江湖人最忌讳的便是别人保持清醒时,自己却睡糊涂了。黄芩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到床边,合衣而躺。
韩若壁满意地打量着侧躺在身边的人,而黄芩则面无表情地盯着韩若壁。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二人依旧是你看着我,我盯着你,好象镳上了一般,谁也不肯先闭眼。
韩若壁吸了吸鼻子,道:“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实在无聊透顶。”
黄芩道:“要怎样才不无聊。”
韩若壁翻身坐起,道:“反正都睡不着,不如来玩个游戏打发时间。”
黄芩也坐起,好奇道:“什么游戏?”
韩若壁从怀中掏出三枚骰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刹那间,黄芩心头浪涌,肺腑怅惘,胸中尘封已久的某种隐痛汹涌突显,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然后又被狠狠的翻转撕扯,痛的令人窒息。这种痛几乎要在一瞬间击垮他辛苦建立起的心理防线……只因,他真真切切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和韩若壁一样,怀里总揣着三枚骰子的人。
韩若壁见他面有异样,‘咦’了声,询问道:“怎么了?”
一怔间,已回神。黄芩努力将精神集中在眼前,摇头道:“我没见过哪个秀才把赌具带在身边的。”
韩若壁白了他一眼,道:“少见多怪。骰子代表运气,随身携带可以讨个好彩头。”
黄芩脑中一阵茫然。
类似的话……很久以前,是不是也有人这么对他说起过?
韩若壁边摆弄着手中骰子,边继续道:“这游戏叫‘掷骰子,说实话’。”
黄芩连忙摇了摇头,散去脑中迷思,而后问道:“怎么个玩法?”
韩若壁笑道:“极简单,我掷一次,你掷一次,点数大的人发问,点数小的人回答,回答的人一定要说实话。”
黄芩道:“看来这游戏玩不得。”
韩若壁道:“怎么玩不得?”
黄芩道:“你我之间毫无信任可言,哪里来的实话。”
韩若壁想了想道:“这样吧,发问的人尽可随意发问,回答的人可视情况,选择回答或沉默,但若回答,必须说实话,否则就不好玩儿了。”
黄芩点了点头道:“这么一来,也没必要说假话。”
他平时玩乐心思极少,现在被韩若壁这么一捣鼓,倒激起了些兴趣。
韩若壁心中窃笑,下了水床,在桌上随便拿了个干净的瓷碗,又坐回水床上来。
黄芩又问:“若是问题太难,答不上来该如何?”
韩若壁道:“视同选择沉默。若是接连三次沉默,便要受罚。有人受罚了,这游戏便结束。”
黄芩道:“怎么个罚法?”
韩若壁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就刮三个鼻子吧,一个问题,一个鼻子。”
黄芩道:“不怕我把你鼻子刮破相了?”
“彼此彼此。”韩若壁道:“我们开始吧。”
黄芩道:“等等。”
韩若壁有些不耐道:“还有什么?”
黄芩伸出手,道:“为防你使诈,那骰子先给我查验一下。”
韩若壁不屑笑道:“用来讨彩头的骰子岂能做假?你们做捕快的就是疑心病太重,看什么都有古怪。”说罢,他大大方方地将骰子递给黄芩查验了一番,黄芩确信并没有被灌注水银作假,方才首肯。
二人面对面盘膝坐在起伏不定的水床上玩了起来。
三枚骰子在瓷碗中滚动,脆响过后,两个五点,一个六点面朝上,共十六点。
这点数可不算小。
韩若壁得意地笑了。
黄芩接过,随手一掷,居然三个六点,十八点。
韩若壁吹了计口哨,道:“该你先问。”
黄芩道:“你来高邮,到底为的什么?”
韩若壁扬眉笑道:“我就知道你的第一个问题准是这个。”
黄芩道:“废话少说,我要实话。”
韩若壁道:“实话是……为财宝。”
黄芩逼问道:“张士诚的财宝,还是宁王的财宝?!”
韩若壁指着碗里的骰子,笑道:“再大我一次,才有机会问这个问题。”
他足智多谋,灵活善变,哪容易就范。
黄芩点了点头,拿起骰子甩手掷出,是个十二点。
韩若壁掷的是十五点。
这次,韩若壁的大。
韩若壁慢声念道:“黄……芩……,怎生是个药名?”
黄芩点头答道:“可能我幼年时多病,所以家里长辈就姓氏起了个药名,以治一世安康吧。”
韩若壁“哦”了声,又掷一次。
三三四,十点。
他心道:这次只怕要输了。
没想到黄芩却比他更不走运,居然掷出了三三三,九点。
韩若壁哈哈大笑,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发问道:“你……睡过女人没有?”
虽然对这问题大感意外,但黄芩还是淡然答道:“睡过。”
韩若壁紧接着道:“那男人呢?”
黄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漠然道:“刚才的问题我已作答,至于这个无聊的问题,下次的点数大过我时,你再问不迟。”
韩若壁面露苦恼之色,道:“我也奇怪自己为何遇见你后,就对这个问题感起兴趣来了,之前我只对睡女人感兴趣的。”
黄芩冷然道:“你自己胡思乱想,倒是我的不是了?”
韩若壁轻叹一声,道:“这句话,等下你大时,若问我,我一定回答的。”
黄芩心道:鬼才问你。
接下来这次掷骰子,又是韩若壁点数大。
黄芩皱起眉头,不知他会问出什么难堪的问题。
韩若壁正经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黄芩沉默。
又掷一次,依然是韩若壁大。
他又问道:“写那句诗的又是何人?”
黄芩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