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少游低低“嗯”了声,道:“所以,我想,只要找到货,就能找到二哥、四哥他们了。” 他面露为难之色继续道:“以大当家的本事,找到是迟早的事,我担心的倒是找到后,大当家要如何发落他们。”
他此番前来,想必也有替娄宇光、燕青山说情的成份在里面。
韩若壁摇头叹道:“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
倪少游坚持道:“大当家,你有所不知,娄二哥好赌,燕四哥好嫖,而且随着我们北斗会的强大,这二年来,他们的味口也越来越大,手上的钱花得极快。其实,他二人手脚一直不太干净,经常趁着你在外时,侵占会里的钱财。”缓了缓,他面露羞愧之色,又道:“最早,是娄二哥带大家出道的,是以,虽然知道他这么做不对,我们也只是私下里劝,并不曾向大当家告发过。”
韩若壁微点了点头。
倪少游面露凛然之色,加重了语气道:“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不说,还请大当家责罚小五之前的隐瞒不报!”
韩若壁笑道:“讲义气是应该的。至于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倪少游呆了呆道:“难道大当家都知道?”
韩若壁点头道:“我一直都知道。”
倪少游惊道:“可兄弟们从未听你提起过。”
韩若壁道:“我曾经想过要多加些银钱供他二人花销,但后来又想,他们已经养成了从会里偷偷拿钱的习惯,纵是多给也没甚意义,所以还是维持原样了。”
倪少游不解道:“大当家为何不当面斥责,令他们戒赌、戒嫖,改过自新?”
韩若壁呵呵笑道:“钱财得来就是买享受的,我既然默许了,要怎么用,是他们的自由。”
实际上,娄宇光和燕青山的秉性韩若壁岂会不知,这二人侵占的钱财均是他暗中划拨给帐房的,且二人拿去的数额一直也在他给定的限定范围以内,又何须再做不必要的斥责。
倪少游道:“可我还是心有怀疑。”
韩若壁点头道:“我说可能性太小,并不代表完全没有可能,只要查下去,总会有结果的。”
紧接着,他思忖着,又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此事真如你所言。”
倪少游点了点头。
韩若壁继续道:“另外,我之所以认为你的假设可能性太小,是因为刚来高邮时,我就已潜入钱家庄,拜访过钱老大了。”
钱老大何许人也?
钱老大是钱家庄的主人。
钱家庄又是何所在?
钱家庄是个私铸银钱的暗庄。
所谓私铸银钱,就是把银子重新入炉熔炼,再出炉铸成不同大小的银锭。
这种暗庄的存在,表面上是处理碎银、将金银手饰变现成可以使用的银两,但主要还是因为有洗钱的需求。
需要洗钱的,有黑道的强匪、盗贼,欺行霸市的恶商,还有各地的贪官污吏等等。他们的银子来得极是容易,又怕别人知道来路,是以会出比较高的‘火耗’,让暗庄重新入炉熔炼再铸。再铸后的银子就没了可能泄露来路的暗记,又改变了银锭原来的大小,仿佛是再干净不过的崭新的银子。这样的银子在使用、携带的过程中会减去不少麻烦。当然,也有富甲一方的大商,或是朝中当权的巨贪担心家里银子太多,被盗贼盯上,私下里也找暗庄,要求合熔锭银,将十两一锭的官银,合铸成一千两一锭的大圆球,放在家中保存。这种白银铸成的圆球叫作‘没奈何’,意思是,它极重,极大,又滑不溜手,即使盗贼到了眼前也没办法搬走,只能干瞪眼瞧着,无可奈何。
暗庄的收入极丰,挣的就是高额的‘火耗’,比如,来了一千两白银,出来总要消耗掉少量,就没有一千两了。这消耗的‘火耗’数量是双方商订的,有时可以高达两层,也就是五分之一。进来一千两,出去只有八百两,那二百两就落在暗庄手里了,而真实火耗可能只需几两银子。
虽然收入极丰,但庄中时常存有准备再铸的,或者已经铸好等人取走的巨额银两,很容易招惹黑道人马来抢,是以风险也极大。所以,这样的暗庄大多配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以应对突如其来的情况。
钱家庄就是这样的暗庄。
它不但具有暗庄的所有特点,另外,建立的地点也极讲究,是在高邮州与泗州的交界处,加上钱老大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他的钱家庄几乎成为两个州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自治庄。
北斗会与钱家庄交易过好些次,也算熟客,之前已和钱老大约定好,以三层的高额‘火耗’来再铸此次劫到手的银子。而北斗会原先的打算是劫到货后,先将银钱与珠宝分开,银钱送至钱老大的暗庄再铸,铸好后,分批次雇正规的货船运送出去,这样一来,就不怕关卡、闸口的查验了。至于其他的珠宝,先寄存在钱家庄,好处则等风头过后,北斗会取货销赃时,再与钱老大清算。
倪少游愣了愣道:“……潜入钱家庄?怎么可能?”
钱家庄他也去过,但是,并非‘潜入’,而是递了拜贴,代表‘北斗会’,大大方方地被从正门引进去谈生意的。那次‘参观’算是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铜墙铁壁”。
韩若壁道:“那里并非龙潭虎穴,有何去不得?”
对于他,纵然‘铜墙铁壁’也不是无路可寻。
倪少游脱口道:“钱老大怎知你就是我们的大当家?”
他的疑问并不奇怪,因为以前的生意,韩若壁都是派北斗会的兄弟和钱老大交涉,自己并未露过面,钱老大也就不可能认识他。
韩若壁笑道:“有时候,不需要露出面貌,别人一样知道你是谁。”
当日,他和钱老大见面时是蒙着脸的,但几句话后,钱老大就清楚地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北斗会的当家人……‘天魁’。
倪少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韩若壁道:“而且,假如老二、老四真是临时起意吞了货,一样也得把银子送去钱老大那里再铸,否则怎么可能从宁王的严查密防下运走?”想了想,他斩钉截铁道:“我不相信他们有更好的法子。”
倪少游点头道:“不错,他二人豪勇可敌百人,智谋却是不济。”
韩若壁沉思道:“可是,钱老大却向我保证,自从收了订金之后,不管是北斗会的人,还是银子,他连个影子都不曾瞧见过。”
倪少游想不通。
韩若壁又道:“我也曾怀疑过钱老大黑了心肠,害死老二、老四及其他六名兄弟,吞了货。”
倪少游倒吸一口冷气,道:“听大当家这么一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韩若壁若有所思道:“倘若放在早些时候,钱家庄尚未发迹时,我也许会这么认为。”他摇了摇头,道:“但现在,钱老大做了许多年,暗里已是富甲一方了,绝不会为了钱财冒这种既与我们结仇,又惹上宁王的不必要的风险。”
倪少游没了主意,随口问道:“那大当家下面有什么打算?”
韩若壁没有回答,又坐回桌边,拈起黄纸,折起纸剑来。
他做过的事,有些会与手下兄弟详谈,但他准备要做的事却从来不喜对人提及。
倪少游见状,不敢再多言,只立在一边看他折纸。
韩若壁忽道:“上次,我让你们查的高邮总捕黄芩……”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下来。
倪少游忙道:“查到的资料难道没有传递给大当家?”
韩若壁有些烦躁道:“他绝不会这么简单,让负责消息的兄弟们继续查,我要知道和此人有过接触的其他所有人的资料。”
倪少游面露惊愕之色。
无论多重要的人,多重要的事,他从没见韩若壁会有情绪,轻易流露出来过。
韩若壁缓缓道:“此人极是扎手,若不查实清楚,他日为敌,必后患无穷。”
倪少游点头称是。
韩若壁又道:“宁王的悬赏已出,你自己小心点。”
倪少游又点头称是。
除了点头称是,他好象已不能做别的了。
在这位大当家面前,他经常想表现的比其他兄弟更能干、更出色些,但到了最后,却往往只能和别人一样……唯命是从。
韩若壁又折了几只,抬头见倪少游正专注地瞧着自己,不解道:“我身边不便留人,你还不走?”
倪少游回过神来,道:“这就走了。”
离开前,他又回身嚅嚅问道:“大当家,来时我顺手拎了袋‘醉死牛’,你可想喝上一顿?”又赶紧追加一句道:“如果一个人喝觉得无聊,我可以赔你喝。”
他已经有很久没能和大当家痛快共饮了。
韩若壁听闻,开怀一笑,丢了手上活计,道:“还是老五深得我心!”
见他笑了,倪少游舒了口气,从腰间解下酒袋。
接过酒袋时,韩若壁愣了下神,暗自琢磨道:那个人……不管是敌是友,若能再见,纵有一场恶斗,也是兴事,这‘醉死牛’不如先留着,说不定还有用上的机会。立刻,他吩咐道:“酒我留下,你走吧。”
倪少游不明所以,情绪有些低落地应了声后,转身要走。
韩若壁却又叫住他,郑重地叮嘱了一句,道:“目前此处人杂水深,你须千万小心。”
倪少游点头称是,迅速离开了。
韩若壁则继续回到灯下,折他的纸剑去了。
次日,韩若壁似有意似无意地正在街头游荡着,迎面疾步走来一位白裙女子,正待擦肩而过时,韩若壁却一臂挡住她的去路,嘿嘿一笑,道:“梅姑娘,相请不如偶遇,韩某正有话相告。”
白裙女子确是梅初。
梅初婉然一笑,道:“奴家有急事在身,不便多言。”
韩若壁没有收回手,而是道:“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不会耽误姑娘多少时间。”
梅初见纠缠不过,便蹙眉催促道:“还请公子快些。”
韩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