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有什么稀奇,我们厂来了一个食品专业的大学生,几经周折,一年后到食堂蒸馒头去了,你能说专业对口?别忘了我的专业上写着机械自动化,自动化应该与计算机有些关系。”成康振振有词。
虽然嘴上打击他,我还是相信成康在计算机上会有很好的发展,因为他具备搞计算机的最好素质:专注。
成康为此请我进街边游戏室玩了一场游戏以示庆贺。
我说:“我对游戏没有兴趣。”
成康笑着说:“我对你有兴趣。”拿他没辙,我就跟着他去游戏机厅。
在玩游戏时,成康边玩边问我许多计算机网络问题。我老老实实将我学过的网络知识尽所能告诉他。事实上我在大学根本没有接触过网络,大学里一来没有计算机联网,就算联了网,那也只是机房管理员才知道一切。网络到底是什么我只能靠想象去弥补,毕竟我没有见过,
成康以为我会对他保留什么,总会拿同一个问题用不同方式问,我想了一个办法,列了一个书单,让他去看几本我推荐的书。成康说我成了教授,于是江教授的绰号被他们传开了。
一台486电脑让我很长时间都处于兴奋状态。
我将张科长办公室的那台电脑认真查看了一遍,里面有许多不能再玩的游戏死程序。我问坐在里间的科长:“这台机器由谁使过?”
科长皱着眉头在里屋一边翻看着油印的文件一边说:“一直扔在那里没人使,你好好看看,我这还真有许多事要用电脑。我对电脑一抹黑,赶明儿我得跟你学习。”
“没问题,”我一边清除文件碎片一边说,“科长,这个机器可以重新装一下吗?这里面的问题太乱,跑得太慢了。”
科长打着趣说:“专业人员就是不一样,以前从没有人说要将这个机器弄快点,那帮孙子只能将机器越弄越慢。你怎么合适怎么整吧!”
我一边给机器格式化,一边告诉科长:“将机器整好以后再配一台打印机,就不必油印文件了,多脏!而且写文件也不用笔写了。”
科长说,“你需要什么就尽管说!”说着就拿着几张油印纸一副哭脸出去了。四十出头的科长喜欢苦着一副脸,总给人一种忙得焦头乱额的印象。
每天中午,科长的饭总有人早早从食堂打到了桌上放着。后来才发现,给科长打饭的是生产科调度室机房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白脸阿姨,刚好姓白,人称白阿姨。他们经常在科长室里吃午饭,一副领导群众亲密无间的样子,有时候白阿姨还给科长缝缝补补袖口或者袖套。
在调度室玻璃房里有一台王安终端机,由几名女职工轮四班三倒,每天记录从高炉传递来的生产数据,通过这些数据来控制生产进度和配料供给。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拟写了一份报告:《生产科电脑业务改造设想》。为了使我的设想让科长更容易看清楚,这个报告有点记述文的特色,里面既包括对硬件和软件的需求,也包括进一步对生产科各种业务进行计算机管理的系统方案。
方案写完后,正赶上科长出差,我买来了一堆书,继续自学计算机技术,为了调节疲劳的神经,就到调度室去向几位调度师傅学习,按照科长的话是“了解生产情况”。
四,别擦了,再也没有那么亮了。
四、别擦了,再也不可能那么亮了
调度室实行三班倒,每班有两位调度值班,很快我和几位调度师傅开始称兄道弟。虽然他们比我大许多,但他们坚持要和我称兄道弟,我也不能坚辞不受。他们经常坚持要往我的饭碗里搁王致和臭豆腐,或者一定要推荐我用王致和臭豆腐抹馒头,我虽然作了顽强的抵抗,最后还是向他们妥协了,而且觉得这种吃法非常有新意。他们是我曾经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工人阶级,大声说话,破口骂人,加班不断,精神饱满。
有时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痛快淋漓,但是我始终不是他们一份子,他们那些调度活我根本干不了。有时候他们拿起步话机在那里狂叫,如果下边不听,就急眼大骂。有时会温和得跟女人一样在步话机上缠绵起来,样子非常滑稽。
如果经过多次大声咆哮,下面还是没能将生产故障排除,就会有调度亲自到生产一线去了。任调度就是一位非常喜欢下车间的调度。我刚刚见到他时,他正站在调度桌前打电话,一边打一边不忘从桌上一包都宝牌烟盒里掏出一颗烟来扔给我。我连跑带抢还是没有接住那根烟。后来我发现规律,能够通过烟的牌子判断抽烟人是什么学历。一般没有读大学的都抽都宝或者大前门,上过大学的抽中南海,如果一直坚持抽希尔顿的,一般来说也是个副厂长。
出于礼貌,我一般会问人贵姓,这是我一段时间在工厂里用得最多的一句话。
任调度非常客气回答:“免贵,姓任,任先启!”
“什么,您叫任贤齐?”我顿时笑出声来。因为任调度的形象跟当时走红的歌星任贤齐整个两个方向生长。任调度是一个40多岁的胖子,不到一米六的个,浓眉大眼,总是一副笑脸,经常穿一件被煤灰熏黑的工作服,映衬得他的白皮肤更加白。
“嗯,任先启!”任调度指了一下旁边的调度黑板上的名字,我才发现是我听岔了。任调度从我学什么专业开始问起,我们很快就熟悉了。后来任调度多次要带我到下面生产线去看看,但是因为我没有安保装备一直没有下去。
任调度喜欢到生产前线去走动,穿上深筒胶鞋,戴上安全帽,拿上四节电池的大手电,颇有一幅德国兵的威武。最要命的是,任调度是那种天生有语言天赋和歌唱天赋的人,能够嬉笑怒骂皆文章,关键是跟不同风格的人说不同的话,在生产科做到八面玲珑。而且喜欢在调度室里放喉高歌《我的太阳》,就这一曲,让我对北京工人阶级的娱乐观发生了180度逆转。
与任调度搭班的杨调度则是一个火枪手,脸被霰弹洗过一样,充满月球表面质感,开口就是骂人,话里充满各种生殖器称谓,如果将他话中的脏字过虑一下,一句话要缩水80%。按照任调度的评价就是:你丫,满肚子小*。
据说杨调度的专业活特别过硬,调度工作最为出色,每年获最佳调度奖。杨调度有一摊绝活是做脸谱,据说他弟弟是搞壁画的,他们家有这种天分。杨调度倒休没事就在家做脸谱,用布、石膏、蔑皮、油彩,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最多的是京剧脸谱,有时候心血来潮还做帆船,很有专业水准,有人拿钱要买,他很少卖,买的多是熟人,他说这样出去串门还能见到自己做的脸谱,倍儿爽。
很快转秋。北京的秋天美得让人伤感,尤其是对寂寞的人来说,如果没有女孩一起出游,站在漫山红叶丛中,当秋风席卷层林而过,望着北京瓦蓝瓦蓝的天,心里就拔凉拔凉的。
那时候满大街流行一首歌曲,一开头的歌词是:“穿上大头皮鞋,想起我的爷爷!”这句歌词很快被贾朝阳改为:“穿上大头皮鞋,我是你的爷爷!”我们非常欣赏这个二次创作,很快就都唱起这句歪词。
一天,成康爬到床底下去瞎掏弄什么,嘴里还嘟噜着说:“我穿军勾怎么样?”
";惨点儿。";我说,";你在床底下干嘛呢?";
";我找我的军勾。";成康在床底下喘着气说。
";你军勾不是昨天送去补了吗?你说经常去车间需要穿劳保鞋,一双不够换。";我说。
";哦,是啊。";成康从床低下爬出来,拍拍手上的灰出去了。
我一下子想起我的军勾鞋来,心里有一阵激动,那是我在大学时最得意的一双鞋,穿起来总觉得在女生面前的回头率仿佛高起来。
回到房间,我从床低下翻出我的军勾来,上面居然长了白霉。
“回想大学当年,女朋友初谈了,白牛仔裤,黑军勾,气吞红塔山如虎。”我对斜躺在床被上看《孙子兵法》的肖哲说“嘿,别老装孙子了,看看我这鞋酷不酷?”
肖哲头像蛇一样往上抬了抬说:“比我的差远了。”
“别吹牛,你的是鳄鱼皮不成?”
“鳄鱼皮谈不上,但是是真军勾,我哥从部队带回的。”肖哲从被子上扭起身,到床底下拖出一口牛皮纸质的盒子,小心翼翼打开盒子,一双非常普通的中腰军勾躺在里面。
“难怪用牛皮盒装,一双非常中庸的皮鞋嘛。”
";但是非常中用。不信你看看我这鞋底,军勾的功夫在鞋底。你那鞋穿了几年?";肖哲问我。
";一年。";
";瞎,一年鞋底就成了中国地势,西高东低,我的鞋就不一样,三年还是坚如冰";
我仔细看了看,也很有道理,如果真是三年鞋龄而鞋底完好无损,真军勾和假军勾还是有区别的。看肖哲的鞋面,确实被狠狠地穿过,鞋帮居然有撕裂后缝过的痕迹。
我从鞋盒里拿出鞋油,开始擦我的鞋。
成康很快取回了鞋,补鞋的人将成康的鞋整个改造得面目全非,鞋帮上补了一块黑得比成康鞋原色还黑的皮子,鞋底上跟钉马掌似的钉了很厚的车胎底。
我和肖哲不禁哑然失笑。
";你这跟钉马掌似的,谁让他这么干的?";我说。
";我,想结实点,老坏。";成康坐在床边一边往脚上套一边说。
";毛病";我说道。
大家见我非常认真地给鞋打油,都纷纷效法,屋里呈现一幅手工作坊的模样。
这时候贾朝阳从外面回来了,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们三只脚踩在一个四方凳的三面给军勾打油,脸上会心一笑,大声嚷着说:“我和你们这帮俗人最大的共同点是我也有一双军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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