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杀 作者:海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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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杀 作者:海桀-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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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婆又不是个清爽人,你叫我咋办? 说着,老人一阵颤动,喉咙里呼呼噜噜,大片的潮红涌上脸颊,内凹的胸脯急剧起伏,接着就像是要背过气似的死命一咳。一口浓痰喷将出来,挂在嘴角和下巴上。
    他抬起右臂胡乱一擦,张开黑洞洞的大嘴使劲喘了几口,愤然道:你们是办案的吧? 快点儿把他抓住,我着摸着他不会跑到远处去,肯定在他的狐朋狗友那儿躲着,你们把他带到医院,叫他尽心尽意把人家侍候好,然后法办他狗日的! 冶洋心里一阵难过,他今天来,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要药费,他已准备帮着米虞通过法律的手段逼李俊拿钱出来。在他的意识里,李俊既然能跑运输,再怎么着,两三万元钱应该拿得出来,他之所以不拿,纯粹是耍无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情景。他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想走又不能走,倒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似的。见老人又要说什么,冶洋忙说:老叔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办案的人,她叫米虞,你儿子撞伤的就是她妈妈。
    老人一惊,做出挣扎起身的样子道:哎呀,你看我这老糊涂,真是该死。然后脖子使劲一伸,哑哑地喊:老太婆,你咋还不倒茶? 哎呀,实在对不住,全怪我那该死的畜生,一开始,我就坚决反对他弄车,可他就是不听,做梦都想发财呢,结果闯下大祸……你妈妈现在咋样了? 好点了没? 手术做了没? 没落下残疾吧? 俊娃拿去的两千块钱够不够花? 冶洋和米虞相互一望,都没说话,眼见米虞眼圈红了,冶洋扶她坐在小凳子上,拍拍她的肩膀,自己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他还能说啥呢?可老人在问,他不得不将真实的情况告诉他,便说:手术做了,命保住了,可病情仍然很重,钱嘛,已经花了五万了,还在继续花……
    老人听着听着,突然吓人地吼道:你说啥呢,花了多少钱? 冶洋伸出手掌,一字一顿道:五——万! 砰的一声响,李俊的母亲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滚烫的开水浇在了穿着拖鞋的赤脚上。李俊的母亲一声惨叫,也跟着跌坐在地上。
    米虞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慌忙跳将起来,在外屋随手拿了一个盆,从自来水龙头上接了大半盆凉水,在冶洋的帮助下,将老太太的脚浸在了水里。几分钟之后,再换上凉水,如此这般约十来分钟,老太太脚面上除了大片的红,基本上没有明显的烫痕。米虞松了口气说:没事了,估计不会起泡,待会儿如果还疼,就去诊所抹点药,很快就会好的。
    一场变故过去了。
    冶洋招呼米虞准备走,却发现老人有点儿不对头,嘴里嘟嘟噜噜,手里指指画匦,不知道在干什么,像是神志昏迷的样子,细听竟然全是些骂人的话,原来是在咒骂李俊。
    老太太说:不碍事,他就是这样子,一气就犯晕,一会儿就过来了。
    米虞说:咋不去看看,这多危险。
    老太太说:看不好的,药丸子吃得没个数,不顶事,针也扎过,也不顶事。都是年轻时逞强累下的病。他现在起不来床,也是累下的病,把腰累坏了。那时候他为了入党,当标兵,没日没夜在铸造车间里抱铁疙瘩,玩命地干,腰腿都落下了病根,不到50岁腰就直不起来了,全身的关节也都变了形,自己吃苦受罪不说,害得一家人都跟着受累。厂里效益又不好,退休工资每月只有四百块,几年的药费都报不了,偏偏俊儿又出了事……老天爷是不让人活了,可又不让人痛痛快快地死……
    米虞听不下去了,表情复杂地看着冶洋。
    冶洋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李老头的身上,他觉得老人不对劲,摇着他的手臂叫了两声李师傅,老人不应,就改口大声叫大叔。
    李老头回过神来,木讷地看着冶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冶洋不经意间看了看桌上的食物,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就张开嘴巴说不出话了。
    那盘馒头怎么看都不像是面做成的,一盆水煮白菜,清汤寡水看不见一星儿油花。他拿起馒头仔细看了看,摇着头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叔,你怎么……在吃这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粮……粮食啊。
    粮食? 现在哪有这样的粮食。
    好几种掺在一起就是这样,营养好得很! 什么粮食,明明是饲料,人家给厂里顶债顶来的,厂里又用来给工人顶工资,每人三袋。
    李老太说话了。
    李老头急道:关你什么事啊,饲料就不是粮食了? 再说了,厂里也是困难没办法嘛……这饲料也是粮食加工出来的吧,我们又不养鸡,拿出去换钱又没人要,不吃咋办? 总不能让它霉烂变质糟蹋了吧?!听明白的冶洋冲动起来,霍地一下站起来说:大叔,你可以说这是粮食,可这不是人吃的粮食! 是用来喂猪、喂牛、喂鸡的啊! 李老头不以为然地说:那还不一样啊,自古人粮和畜料就没个分说,只不过一个细些,一个粗些罢了。
    不! 你怎么这么糊涂? 你知不知道,这饲料里有添加剂,人吃了会中毒,会严重损害健康啊……你……你们怎么连这起码的常识都不知道呢? 不是不知道,他是故意的。气哼哼的李老太接过话头说:孩子们一不在家,他就逼着让人做这东西,我不干,他就死命地发火,还不让我告诉儿子,说是我不吃他吃,能省几个是几个,吃死了拉倒。
    冶洋的泪水哗哗啦啦淌下来.他从什斋西腽的口袋里掏出皮夹,点出五张一百元的面钞,递给老人说:大叔啊,你这饲料我买了,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看它一眼……
                                   7
    出了李家,冶洋和米虞都沉默不语,他们默默走出厂区,默默绕过大街,来到南屏山脚的绿地。绿地里园林如画,风景秀丽,是一个极幽静的所在。
    两人坐在被雨水冲洗出木纹的条椅上,在他们面前,高大的松柏郁郁葱葱,大片大片的八瓣梅和串红在几个环状的花坛里争奇斗艳,脚下的草皮翠绿柔软,西斜的阳光在宁静的溪流里闪出碎银似的斑点,空气里充满了松脂和干草的芬芳。
    你在想什么? 冶洋问。
    米虞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让他自自然然地搂着,然后轻松地闭上眼睛,把脸整个儿转向温暖的太阳,自言自语地说:想什么呢? 什么也不愿意想。
    冶洋说:咱们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有三四年了吧,要不是来找李俊,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来。
    谁说的,这不是来了嘛! 我宁愿不来,该要的钱不但一分没收回,反而倒贴了五百块,这样的傻瓜,可能只有你来当……冶洋啊冶洋,你这人真让人没法琢磨。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不! 说老实话,我很受感动。
    米虞,咱们今天不谈钱了好吗? 以后也不谈钱! 知道我刚才想什么吗? 我在想,当我老了,满脸都是皱纹,头发灰白,老眼昏花,牙齿也掉光了,身边连一个人也没有,我是说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只是在悲凉中等死时,会是怎样的情景,会不会连李老头都不如? 米虞大惊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怎么就不能这样想呢? 我现在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也像李老头或是你妈妈那样突然因故瘫倒在床上,那惨景不是一目了然吗? 胡说! 不,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记得有一次羽雨给我从文摘上念过一首诗,好像是一个叫黑塞的德国人写的,诗的名字叫《乡村公墓》,刚才一进这园子,我就不由自主地想了起来,我说给你听:挂满常春藤的歪斜的十字架上方,是温柔的太阳、芳香和蜜蜂的歌唱有福了,埋葬在此地的人们,心儿依偎着乐土的人们。
    有福了,无名的回乡战士,温顺地安息在慈母的怀里……
    冶洋背诵了两段,就想不起后面的了。
    米虞说:继续啊。
    他说:不行,后面的我忘了。
    米虞笑笑说:能记住两段已经不错,比我强多了,我可以躺会儿吗? 他说:当然。
    米虞在条椅上躺下来,头枕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舒舒服服享受着斜射的阳光。其实,内心里她并不想这样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不想听冶洋关于生死祸福的感慨,她已经知道了他儿子因盗窃被抓起来以及冶洋认罚的事,可她帮不了他,只能在心里深深地为他祈祷。冶洋的生存状态一直在她的关注之中,她甚至清楚地知道他和羽雨之间发生的许多事。自从和冶洋坠人情海,她曾在这迟到的幸福中面对苍天惊叹不已,以为找回了迷失的爱情,以至于像初恋的少女,不顾一切投入其中,其痴情的程度想起来就心惊胆战。但幸福是那么短暂,失落随即而来,她发现他从没想过娶她,即使两人都离婚也不会,她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妇而已,两人在对情感的理解和需求上天差地别。
    残忍吗? 可她并不后悔,她在万般无奈的痛苦和折磨中,渐渐清醒。她爱冶洋,但冷酷的现实告诉他,这爱里已经融入了太多的苦涩,苦涩改变了爱情的结构,就像一片清澈的湖水里溶入了浓度过高的盐,无论他们从多高的空中跌落进去,都会浮在表面,根本就无法进入其中,“里面”已经容不得他们,已经把“一切”都腌透了,他们已变得太轻太轻,如一片飘浮的鸿毛……有了这样的认识,两人的关系就有了稳定的基础,有了稳定,发展与否也就无所谓了。可她还是摆脱不了对冶洋的幻想,她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明里暗里帮他,帮他克服为人处世的弱点,帮他尽可能地提升能力认识自己。冶洋之所以能到工贸公司担任握有实权的副总经理,与米虞关系重大,可以说,没有米虞上上下下的使劲,单凭冶洋门儿都没有。事实上,最初的构想,就是两人云雨之后,由米虞提出的。
    米虞静静地躺在斜射的阳光里。
    她什么也不想说。要是以前,她肯定会对他想起羽雨不满意,并由此产生一些没劲的想法。
    可现在不会,她觉得冶洋情绪里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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