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碧笑着:“哪里单单是宋美龄,她的姐姐孙夫人你也是见过的呀!那时我们住北京,你还小。孙中山死了,俄国人送他一口水晶棺材,大家都争着去看,我是带你去的。那回巧巧就碰见了孙夫人。哎呀,那风度气派,也是没说的。”
润玉润然道:“有这回事?我可真是一点印象没有了。”
济仁心情愉悦地用手指拈着唇上的胡须:“你那年才比小玉大不多少,哪里就能记得?”
润玉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听见门外有说话的声音。她的脸色先有点发白,转而变红,飞奔出去。
老太太把烟袋里的一粒烟屎“噗”地吹落在地上,诧异地问心碧:“润玉怎么了?干什么这么慌里慌张的?”
心碧就转头看济仁,济仁又朝绮凤娇看,大家都不知所以。
片刻,润玉回来了,身后多了个人,是个高大健壮、面相很熟的年轻小伙子。润玉伸手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前一推,笑嘻嘻地说:“认认看,他是谁?”
老太太不出家门,自然不认得张三李四。济仁只觉小伙子脸上依稀有个人的影子,却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倒是心碧眼睛尖,心眼儿也转得快,脱口“咦”了一声,说:“这不是冒家的大公子之贤吗?”
心碧这一说,济仁跟着就认出来了。他觉得奇怪,冒之贤是在上海交通大学读书的,什么时候认识了润玉?偏还知道了她回家的日子,没等她屁股坐热就找上门来?这么想着,脸上便有点不太高兴。
润玉没察觉到父亲的心事,兴高采烈地告诉家人说,她是在上海到通州的轮船上认识冒之贤的,原先只是在甲板上碰到了随便聊聊,一聊竟聊出了同乡关系,而且双方的父母还都是常来常往的熟人。两个人小时候一定互相见过,后来大了,又出去上学读书,才弄成路人一般陌生。润玉边说边笑,然后从老太太开始,一一把父母姨娘弟妹们介绍给冒之贤,其动作之活泼,言语之开心,连不问世事的心锦都感到了异常,不断用眼睛去望心碧,意在提醒她注意。
润玉在家里向来是个娇惯成性的人,只有别人顺着她,没有她反过来去看别人眼色的,所以当下她根本不曾注意到家人的诧异,介绍完了之后,便自顾拉了之贤去后院里她的房间,两个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绮玉和克俭他们自然一派天真,见家里来了个在上海读书的大哥哥,心里又是仰慕又是好奇,一个个跟着到后院去了。剩下几个大人坐在敞厅里,面面相觑,一时都无话可说的样子。
老太太“噗噗”地吹着烟煤子,率先打破沉默:“济仁哪,你看润玉这样子,怕不是要自己往家里找女婿吧?”
绮凤娇半笑不笑地:“娘这说法也太旧了点,如今外面的洋学生都兴自由恋爱,婚姻大事不要爹娘做主的。”
老太太放下她的白铜烟袋,双手撑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对济仁说;“你这做爹的,就算惯润玉,也不能惯到不成样子。礼数上该怎么来,还得怎么来。冒家大相公要是真喜欢润玉,让他家里来提亲好了。”
心碧走过去,拿了一叠黄表纸在桌上替老太太搓烟媒子,一边带笑地说:“我们在这里瞎起劲,还不知道两个孩子是不是有这个意思呢。都是在外面读书的人,碰上了,谈得拢,互相你来我往,也是有的。要是八字还没一撇就张张扬扬当个事儿,只怕别人要笑话。”说着有意无意看一眼绮凤娇。
老太太跟着也笑:“我才说济仁太惯润玉,怎么自己比济仁还要性急,就怕润玉嫁不出去似的。说句大话,我们润玉这样的品学容貌,皇亲贵戚都般配不上。”
绮凤娇把头扭过去,假装在看门口红木架子上的一盆树桩。心锦照例是不多插话的,家里的事情有老太太、济仁和心碧做主,她没必要再挤进去凑热闹。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不说话比说话更受人敬重。
只有心碧自己心里透透亮亮,女儿是对冒家大公子有意思了。女儿一向是个骄横傲气的人,对一个男孩子如此关注看重,恐怕还是生平头一次。而冒家的之贤回家屁股还没坐热,就赶了来见润玉,这不是对她一见钟情又是什么?
后院润玉的房间里,连小玉在内的大小七个人,正围了桌子听留声机放唱片。唱片是冒之贤刚刚带来送润玉的,“金嗓子”周璇唱的“四季歌”、“天涯歌女”几段曲子。大一点的绮玉、思玉、烟玉是正经在听,绮玉思玉还跟着哼哼。小的两个——克俭和小玉,一声不响留下来完全是因为桌上那几包太妃糖和上海城隍庙的五香豆。
绔玉问润玉:“姐,当电影明星的人,长得是怎么个漂亮?”
润玉笑着朝之贤一努嘴:“问他去。他是上海人,守着那些大电影院,哪个明星的戏没看过?”
冒之贤叉开五指,把头发往上撩了撩,为难道:“电影倒是看过几部,怎么归总?各人有各人的特点。这么说吧,外国明星不好比,中国的明星当中,能比上你姐姐的,我还没有见到。”
润玉没料想他会这么说,一时倒害羞起来,面如桃花,眼睛似嗔非嗔地瞪一下之贤,娇憨的模样比往常又添几分可爱。
思玉叫起来:“哇,姐姐还会脸红,难得难得。”
润玉在她头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吃你的五香豆去。”
小玉听大姐这一说,赶紧用小手拈一颗豆子,举起来送到思玉嘴边。思玉指指绮王:“大姐是叫二姐吃的。”小玉举了豆子,看看你又看看他,一时竟不知送到谁的嘴巴里好。大家被她逗得笑成一团。
润玉抱起她来,在她脸上用劲亲了一口,又抓一把大妃糖塞到她口袋里,送她出门,说:“找娘去吧。”回屋看到另外的几个弟妹,不客气地喝道:“还在我这儿干什么?出去出去!”
克俭懵懵懂懂指着之贤:“他出去不出去?”
润玉一时语塞,脸又红了一遍,望望之贤,终于找出个理由:“他是大人。”
绮玉思玉有点懂事了,在一旁捂了嘴偷笑。烟玉虽不笑,一双聪明的眼睛却仿佛无所不知。她伸手去拉了克俭一下,四个人才一个跟一个地离开。
润五心情很好地对之贤叹口气:“你看我家里,真热闹,也真乱。”
之贤说:“乱有什么不好?我家里就太冷清。我和两个弟弟都在外面读书,那么大一个家里只剩我爹我娘。我爹离暑假一个月就巴着我们回家。”
“哈,那你才到家就忙着串门,你爹不骂死你?你怎么不在家陪陪你爹你娘?”润玉说着话,一双黑水晶般的眼珠转来转去,灵光四射。
之贤低下头,温柔地望住润玉:“谁叫我在轮船上认识了你?人只有一颗至诚的爱心,给了你,就不能给我的父母了。”
润玉垂了眼皮:“我能够担当得起吗?你认为我能?”
“我不管你能不能,我是今生今世只认你一个。”
润玉抬起脸,嫣然一笑:“我娘说我脾气坏。”
“人也坏吗?”
“人好像不坏。”
“那就行了。我爱你的人,再用我的好脾气去化解你的坏脾气,不就一切都完满了吗?”
润玉惊叫起来:“哎呀,你让我钻了你的圈套!谁答应过一定嫁给你啦?还说得有板有眼,有滋有味!”
之贤嘻嘻笑着,迅雷不及掩耳似的,张开胳膊,把润三拥在了怀里,轻轻吻了她的额。她乖乖地趴伏在他胸口,享受这甜蜜的恋人间的拥抱。两个人都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对年轻的他们来说,相亲相爱的日子还长着呢,他们要把一辈子的情爱化为泉水,一点一点地含在嘴里,再慢慢地咽下去,一滴也舍不得浪费。
独妍左手抓着一支毛笔,右手食指摁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在审核女工传习所一学期来的所有帐目。冒银南做她的下手,面前摆了一把算盘,独妍报一笔帐,他就噼哩啪啦打一阵子。银南对算盘不熟,手里总要出错,有时候还不如独妍心算来得快当。独妍就叹口气,嘟嚷一声:“帮倒忙。”
之贤把脑袋探进门来,问道:“娘,我能跟你们说几句话吗?”
独妍翻翻帐簿,正待回绝,银南已经先开了口:“进来进来,有什么话说就是了,弄成这么复杂干什么?”
之贤就进去,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先从回海阳的轮船上认识了董润玉说起,谈到她的容貌、学识、风度和举止,最后说他已经对她深爱不变,请求父母同意并亲自上门提亲。
银南仿佛听一本天书,眼睛睁得老大,许久都没有理好这一团头绪。独妍则始终沉着脸,不动声色。听到最后,独妍似笑非笑道:“我说怎么前儿个一回家就没了人影子,这两天又老惦记着往外面跑,原来有人把你的魂儿勾去了。”
之贤心中对娘说话的口气不悦:“娘,别说得这么难听。”
独妍偏头望着儿子:“这有什么难听?那董家大小姐长那么个脸蛋,不就是勾魂的吗?早先要给你订亲的时候,你口口声声先立业后成家,这会儿大学还没毕业,倒又要急着让我们上门提亲了。你这弯子也真转得快!”
之贤被她说得红了脸,嗫嚅道:“好人难遇,好运难求。”
独妍冷笑一声:“什么好运?我看润玉跟你就不般配。不说我们冒家世代书香,在这海阳城里有根有底,他们董家不过是经商起头,偶尔暴富;就说润玉的娘董心碧,你道她什么出身?被人家拐卖到妓院里的苏州姑娘,头一次接客,碰上大主顾董济仁,拿银子赎出来,才做了他的二房太太。”
银南听着不顺耳,阻拦说:“对儿子提这些干什么?”
独妍振振有词:“要叫他知道润玉适合不适合做他的太大。”
之贤一句话不说,起身走出门去。银南在后面叫了他几声,他没听见似的,理也不理。银南转而埋怨独妍:“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