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吃力,握在千帆掌心里的那只手出了许多汗,变得粘湿而滑腻。绮玉自己很不好意思,小声说:“千帆哥,瞧我成了你的累赘。”
话音刚落,千帆猛地将她一拉,一只手同时用劲按住她的脑袋,把她逼得趴下身去。绮玉耳朵不由自主地贴紧了地面,于是就听到汽车从远处开过来的轰响。千帆趴在她旁边,轻声告诉她:“是鬼子的夜间巡逻车。”
车灯像两只巨大恶魔的眼睛,雪亮雪亮地瞪着过来了。只看见一大片扇形的光区在田野中迅速推移,由远而近,把绮玉眼前刚刚抽穗的一片麦子照得如同透明,如同一片静止的笔立的绿色玉雕。绮玉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嗵嗵的,把地面震得微微颤抖。她想自己说是胆大,其实还是怕了,不由自主地就怕了。她在地上慢慢地移动手指,指尖刚触到千帆的一只手,立刻藤蔓般地攀紧不放。千帆心领神会,反过来又把她抓得更紧,一边耳语道:“别慌,距离很远,他们发现不了。”还淡淡地开了句玩笑,“鬼子都是近视眼。”
扇面形的光区果然移向远处,田野慢慢恢复了当初的黑暗,曾经透明如玉雕的麦苗重新成了模糊不清的阴影,在绮玉身前身后静默无声。千帆站起来,轻轻拍打着身上的土,说:“没事了。”绮玉便一跳而起,跟着在身上一通乱拍。千帆夸她:“真是不错,还沉得住气。”绮玉就笑,说:“我真怕他们会停车。”
两个人约摸又走了个把小时,鼻子已经碰在了竹篱笆上。绮玉先以为鬼子要派人看守的,待星光下眯眼一瞄,见篱笆一长排透迄无尽,才知道看守是根本不可能的。绮玉伸手试着拔了拔,竹子栽得很深,中间又用竹蔑密密地缠了两箍,要拔动其中的一根还真有点费事。绮玉问千帆:“怎么弄?”千帆说:“用不着拔,我们学三国人赤壁大战的办法,用火攻。”
千帆变戏法似的,从腰间解下一根粗粗的稻草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废报纸,在手心里团了团,跟草绳缠到一起,放在篱笆根部。他划着火柴,弯腰塞在报纸和草绳的空隙间。刹那间,干透的报纸引着草绳,草绳又连带将竹篱笆点燃,火苗在夜空里迅速扩大,往篱笆的两边蔓延,响起了竹竿燃烧时的噼噼啪啪的炸裂声。绮玉大叫道:“着了着了!”
这边一着,就见远远近近好几处地方都有了火光。原来千帆手中的火是个信号,约好了一条线上同时行动的。
绮玉被燃烧的大火弄得十分兴奋,直想沿火墙奔过去,与其它几组的人胜利会合。此时千帆喝道:“绮王快跑!”绮玉不知怎么回事,被千帆用劲一拉,糊里糊涂跟着他就跑。刚跑出十几米远,背后子弹已经打过来了,嗖嗖地贴着头皮飞过去,有的几乎就在离身边不远处钻进地皮。绮玉倒也不知道怕,一边跑,一边还回头看那子弹到底从哪儿射出来的。千帆看看不行,子弹挺密,绮玉又傻傻地不会躲避,跑下去难免不被伤着。千帆灵机一动,原地一个转身,拉了绮玉往横地里又一阵跑。跑到篱笆墙上两处火光的中间,果然再没有子弹飞过来了。原来鬼子弄不清虚实,不知道我方出动了多少人马来破坏竹篱笆,黑暗中哪里敢贸然行动,只得往火光燃烧处胡乱打一阵枪罢了。
千帆和绮玉在镇子外面刚才分手的地方等了一小会儿,几组人员很快就拢来会齐。千帆一查点人数,竟无一伤亡,真是皆大欢喜。
不幸的是第二天传来消息,鬼子恼羞成怒,在他们的封锁区内大肆报复,抓了十几个有“通敌”嫌疑的老百姓,用刺刀把他们的脑袋割了,挂在重新修补好的竹篱笆上,以示警告。一个老太太不要命地扑上去摘她儿子的脑袋,鬼子从后面随手一枪,把老太太的身子打得飞过篱笆墙,落在墙外一片乱坟岗上。立刻奔过来几条野狗,眨眼间把老太太的尸身撕碎嚼光。人们眼睁睁看着,竟没法过墙去赶开野狗,胆小心慈的女人们受不得这份惨烈,当场就昏晕了几个。
这事是兰香在镇上买盐的时候听人说的,回来就告诉了心碧。其时绮玉思玉都在家中。心碧不知道绮玉参加了破坏竹篱笆的行动,发表议论说:“惹那些日本人干什么呢?明知道那是些畜生,你咬他一口,他要还你十口!惹事的倒拔脚跑了,剩下没惹事的人遭殃,替人顶罪,真叫作孽。”
绮玉反驳母亲:“娘你这是汉奸的言论。”
心碧火了,把手里的水瓢用劲往桶里一扔:“娘不懂什么叫汉奸,娘只知道那些老实庄户人死得冤枉!”
绮玉说:“照你这么讲,大家都听任日本人横行霸道,都乖乖地缩了头,让他们打了左边嘴巴再打右边嘴巴?中国所以会亡国呀,像你这样怒而不争的人是太多太多了!”
心碧哼了一声:“讲这些理儿词儿我讲不过你,我只问:好汉做事好汉当,这话没错吧?”
绮玉说:“没错。”
“既是没错,那烧竹篱笆的人怎么偷偷摸摸把事情做了,倒叫那没做的被割一溜脑袋,叫那老太太被野狗吃了,连副尸骨都不存呢?”
绮玉心里觉得娘这个人褊狭,只看到眼皮子底下死了个老太太,马上长吁短叹的生了怜悯,一点也看不到抗日大局,看不到牺牲局部换取全体的意义。绮玉有点索然无味,再不想跟娘纠缠下去,就跑出去找千帆。在所有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绮玉只跟千帆最为相通,最能说得投机。
王千帆在保安旅中不断地组织人散传单、烧篱笆、割电线、挖公路,虽说是些小打小闹,倒也把鬼子骚扰得疲惫不堪,把保安旅的抗日名声弄得沸沸扬扬。三天两头总有些热血青年来投奔沈沉,愿做他麾下的一名士兵。到秋天,上埝中学毕业的学生甚至整批加入了沈沉的队伍。这些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们又热情又有文化,的确跟部队里的老兵大不一样,上埝镇四周很快被他们闹得生气勃勃,抗日士气十分高涨。
一天思玉兴冲冲回家,在院子里就惊惊咋咋地喊起来:“娘!娘!”
心碧手里端着鸡食钵子,正用一根小木棍搅拌米糠和剁碎的菜叶混合起来的鸡食,听见思玉喊,在厨房里答了一声。
思玉循声进了厨房,把心碧手中的鸡食钵子抢下来,随手往锅台上一放,歪了脑袋笑嘻嘻地说:“娘你猜猜,今天我在王千帆那儿看见了谁?”
心碧以为她说的是绮玉,就没好气地:“我们家的抗日女英雄呗!还能有谁?”
思玉大笑起来:“娘,你是再也猜不到的,是之诚呀!”
心碧反应有点慢,扎撒着两手发愣:“谁?哪个之诚?”
“还能有哪个之诚?冒之诚,我姐夫的弟弟嘛!娘你忘了,姐姐出嫁那天,是他和之良一块儿带轿子来迎亲的。”
心碧两手抖了一下,不再说话,从锅台上拿起鸡食钵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
思玉趴在心碧肩膀上,两手搂住她的脖子:“娘,你不想见见他?”
心碧头也不抬,口气淡淡地:“有什么好见的?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思玉有点失望,放开心碧:“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大姐是在冒家生孩子死的,你对冒家的人就怀了成见,总觉得是冒家害死了大姐。”
心碧把鸡食钵子用劲往锅台上一蹲,生气道:“我几时说过这话?你倒真会猜娘的心思呢。”
思玉伶牙俐齿:“你是没说过,可你心里这么想了,你摆不脱这个念头。我说得不对吗?”
心碧脸色发白,一动不动地瞪着思玉。半天,她无奈地叹口气:“好好,你们都大了,会想事了,嘴巴子又一个赛一个地能说会道,娘现如今是拿你们没有办法。娘老实跟你说,娘心里对冒家结下的这个疙瘩,怕是一辈子消不掉了。”
思玉叫道:“之贤哥哥对大姐那么好,你这不是冤枉人家了吗?”
“冤枉就冤枉吧。我女儿花朵一样的人,活蹦乱跳地嫁过去,不出一年就下了世,我连个尸骨都没能见着,你想我做娘的心里什么滋味?”
思玉嘀咕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说娘冤枉了冒家也罢,没冤枉也罢,娘反正就结了这么个疙瘩。”
心碧说完,端了鸡食出去喂鸡。走下台阶,往院中一站,嘴里罗罗两声,黄母鸡黑母鸡呼啦啦扑扇着翅膀围上来,啄她脚面的,跳起来试图先尝为快的,仗着身强力大想把同伴挤开去的,热热闹闹,洋相百出。心碧也不生气,弯腰把鸡食钵子放在地上,人就站在一边守着,亲自为她的宝贝们调解进食中的纠纷。乡间生活,全靠这些鸡替她的儿女们提供必要营养,心碧对它们是万万不肯怠慢的。
思玉靠在厨房门口,呆呆地望着娘的一举一动。思玉想,娘真是变了呢,从前那个千娇百媚的阔气的太太,如今也跟乡下的主妇没什么两样了。思玉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说不上是喜欢也说不上是遗憾的滋味。
过了几天,思玉终于还是把之诚带回家来见娘。
猛一见面的时候,心碧真是认不出来冒家的这个老二。两三年工夫,之诚已经蹿得人高马大,腰圆膀阔,嘴唇上刚长出来的胡子茸茸一片,双眉如剑,目光炯炯,英武中透着羞怯的书卷气,举手投足又无不显出军人的果敢敏捷,比当年的之贤更多一种沉着和自信。
心碧向来是个能识大体的人,无论心里怎么嘀咕,面子上不会让人下不来台。此时之诚进了家门,恭恭敬敬喊她一声伯娘,心碧也就布出一个笑容,不冷不热地应了。
思玉本来提心吊胆,以为娘要给之诚脸色看,心里想好了千句万句打圆场的词儿。却见娘面色平静,待之以礼,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立刻笑靥如花,蝴蝶一般地在厨房内外飞进飞出,指挥着兰香炒花生炒葵花子,把家里能拿得出来的吃食都搬在之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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