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沉默之后,全家人在同时间动作起来,开始了并非是事先蓄谋的对日本兵的绞杀。桂子急中生智地解下自己腰上的裤带,克俭、烟玉、小玉、心锦跪扑在地,四个人分别死死压住了日本兵的四只手脚,心碧将裤腰带从日本兵脖子下面穿过去,在他咽喉处打一个活结,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递给桂于。桂子心领神会,照样把裤带在手腕上绕了几绕。一切准备妥当,心碧和桂子同时发力,屁股和身子使劲往后面坐下去,刹时间绳扣已经深深陷进日本兵的脖颈。眼见得他拼命挣扎,身子像离水上岸的大鱼一样一挺一挺,慢慢地脸色发紫、发青、发黑,眼珠暴突出来,可怕地盯着半空,嘴巴大张,滑出一根紫黑粘腻的舌头,从鼻孔和耳朵里都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终于,他一动不动了。
所有的人都泥一样地瘫软在地上,烟玉和小王忍不住地干呕。惊魂未定,大家都下意识地别转了头,不敢往地上的尸体再看一眼。桂子喘了一会儿气,爬起来找一片破席子,将那张怕人的面孔严严实实盖上。
又过一会儿,心碧感觉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她坐在地上,轮流扫视几个孩子的脸,说:“都别怕,人是娘打死的,跟你们不相干。万一日本人追问到头上,只是娘一个人动的手,听清楚了吗?”
小玉带着哭腔喊:“娘!”
心碧说:“就这样定了。你们去洗洗手脚,都睡吧。烟玉,你替娘做件事,到前面诊所里把薛先生请来。”
薛暮紫当时正在灯下配制药丸,听烟玉慌慌张张把事情一说,也吃惊不小,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赶到董家来。心碧先发制人地说:“事情已经做下了,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没有用,请你来,是想商量商量,看把这尸首怎么办?”
薛暮紫想了一会儿,说:“埋在天井里肯定不妥,多多少少总有痕迹会留下来,再说日本人还有狼狗,鼻子一嗅能嗅出味道。干脆趁黑夜弄出去,扔到闸桥下面莲花池里。”
心碧说:“死沉死沉的,怎么弄得过去?万一被人撞见,更是糟得不能再糟。”
薛暮紫胸有成竹:“好办。我这几日恰好跟人借了辆脚踏车在家里,准备下乡收草药去的。把尸首拿条大麻袋装了,往脚踏车后面一搭,有人看见,只当我们驮米驮炭,不会疑到是人。”
心碧想想只好如此,遂照着薛暮紫说的办法做了。桂子和烟玉说是人多胆壮,也要陪着去,心碧断然不肯,只一个人跟在薛暮紫车后。好在当时夜深人静,莲花池离董家不过一箭之遥,路上连个人影也没碰到。到得池边,卸下麻袋,薛暮紫搬一块石头拴了上去,跟心碧两个人抬着把尸体扔进池中。
往回走的时候,一路无话。薛暮紫从头到尾尽心尽力,就像为自己的家人做事,甚至连一句埋怨心碧鲁莽冲动的言语都没有,这使心等自有一番深埋在心的感激。如若济仁至今在世,怕也不过做得这样吧?
日本兵奇怪失踪,海阳城里免不了同哄哄折腾了一阵子。亏得董家门里一窝子孤儿寡母,没有人会把她们跟杀死的日本人联系起来。日本特务班的佐久间最后认定是新四军潜进城中搞了暗杀。
几天后,克俭放学路过莲花池,见那儿围了一大堆人。他挤进去一听,才知道尸体不知怎么浮了上来,烂得不成个样子,被几个伪军打捞走了。克俭飞奔回家告诉心碧,心碧神色平静地说了一句:“别管那些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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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思玉睁开眼睛。浑身皮肤麻苏苏的发痒,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爬。思玉知道这是意识在一点点地回复到体内。空气中还能闻出硝烟的焦臭味,夹杂了弥漫不去的血腥气。太阳却是出奇的好,在她躺着的这块稻茬地上,在日本鬼子用炮弹炸出来的一个大弹坑边,居然有一株小草长得蓬蓬勃勃,秋风中微微摇曳着,把一朵金黄色的圆圆的小花送到她眼皮子下面。透过阳光,花瓣薄得恰如一小片皮肤,可以看见瓣中更加细微的丝丝缕缕的经络,生命的信息便是从这些经络中传递上来,花儿才能够开得这般娇艳柔嫩。
思玉试着动动手脚。四肢没有感到什么不妥,似乎她并没有受伤。不受伤怎么会躺在这里的呢?她心中有些奇怪。她欠起身子,想看看周围的情况。脑袋刚一抬起来,天昏地转,无数钢针一齐在脑中猛刺,连带着胸腹间恶心难受,她一侧脸,喉咙口“哗”地一声爆响,喷射般冲出大片的秽物。她趴伏着剧烈喘息,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又一次昏晕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先躺着不敢动,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抬上去,在脑袋顶上一点点摸索。她摸到一片发硬的血痴,四周的头发也沾了血,硬硬地纠结在一起。但是她还有意识,手脚能动,也能够思想,这说明脑子里面没有受伤,只是表皮被弹片擦破了而已。之所以一动弹就晕眩,就喷射样呕吐,不过是脑袋受到剧烈震荡的后遗症罢了,她在部队当的是卫生员,这一点点常识还是懂的。
她在手能够着的范围内,抓找了几团被炮弹炸翻的稻根,一手托了自己的后脑勺,一手见缝插针地将稻根塞填到脑袋下面。她做得极缓慢,小心翼翼,生伯弄得不好又会昏晕过去。她喘着气,头昏眼花,汗水把内衣弄得湿漉漉的。垫进两团稻根之后,她终于不抬头也能看见周遭的一切了。她左边是个趴着不动的日本兵,胳膊很别扭地朝后面弯曲着,背后心窝处有一大摊血迹,血迹的颜色还很新鲜,说明战斗刚刚结束不久,她昏迷的时间并不很长。右边的尸体是自己人,从衣服上可以辨认出来。猛一看他的脸,思玉吓得以为是撞见鬼了,脸上花花绿绿污糟不堪,有一点一点黑色的东西在蠕动不停。思玉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细看,发现他的肚腹已经被弹片炸出一个窟窿,脸上花花绿绿的秽物是炸飞起来又溅落在脸上的肝肠胆胃,黑色蠕动的东西是赶来努力加餐的苍蝇。思玉心里又一阵泛动,她赶紧闭上眼睛。
之诚呢?最后一眼看到他是不是在这片稻茬地里?她记得他右肩挂花了,她赶去给他包扎。那时战斗正在胶着状态,日方炮火十分猛烈,国军部队处于劣势,被炮火压得齐崭崭趴着不能动。之诚的皮肤摸上去滚烫滚烫,一双眼睛红得滴血,说明他心里的焦灼已经到了极限。思玉对他说:“你右肩挂花,不能打枪了,我扶你撤下去吧。”之诚狠狠瞪她一眼,几乎是不屑一顾地把她搡开。在她的印象中,之诚是个好脾气的人,他还从来没有对她发过态度。思玉不声不响爬开,给别的伤员包扎去了。她体谅做营长的之诚,她自己心里也烧着一把火,为他们这次反秋季扫荡的出师不利。后来,她耳朵里听到炮弹飞过来的尖锐啸叫,她还是个新兵,不知道如何从声音中辨别弹着点和掩护自己,眼见得被炮弹炸起的泥浪飞溅起来遮蔽了天空,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想之诚他们一定误以为她已经死去。战斗激烈时没有人会去顾一个死人,这是规则。
此刻部队撤到哪儿去了呢?从身边的日军尸体来看,敌人已经冲上了这片阵地,却又得到了我军的狠狠回击。到底谁胜谁负?她躺在这里竟是永远不能知道了。对年轻的、热恋中的思玉来说,我军胜负居然是比生死更让她担心挂念的事情。
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她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吓得慌忙又闭上:来的是几个穿黑军服的伪军狗子。他们在阵地上走来走去,寻找日伪军的尸体,叫后面跟着的民夫拿担架抬走。她很遗憾来的不是国军方面的人,是之诚他们就好了,她就能得救了。
脚步停在她面前。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大叫:“快来看,这儿还有个女的!”紧跟着,那人一脚狠踢在她的身上。她感觉头上凝固的伤口迸裂开来,血流重新涌出,热热地、痒酥酥地顺脑袋流淌,眼前金星直冒,而后归于一片黑暗。
她第三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冰凉的木板床上。床靠墙放在窗口下,窗户装着铁栏杆。床对面是门,门的上半部有一方玻璃,外面的人随时可以通过玻璃监视房内动静。
她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一定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那些伪军把她送进了监狱。现在她的身份是一个囚犯。
是哪儿的监狱呢?海阳城里的吗?那么娘知不知道她人在这里?离家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她的家,她的娘,她房中那些散发出悠闲和富贵气息的花梨木家具。现在是秋天,爹没死的时候,娘到这个季节便开始忙着腌火腿灌香肠。后来家里穷了,娘腌的是咸菜和萝卜干。咸菜碧绿,萝卜干金黄,一冬天全家人靠它们下饭。如果把它们切碎了拿油一炒,再撒上蒜花,那就香得多远都能让人流口水……
思玉的肚子咕噜咕噜发响,她很饿。她的消化系统没有任何损伤,饥饿是正常的感觉。她闭上眼,尽量去想与吃饭无关的事。这时她听到走廊对面的房间里有喝叫声和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啪啪的声音。被打的人像是毫无反应,这就激起了打人者的愤怒,有人声嘶力竭地一连声喊:“你说不说?你说不说?”鞭子落下的速度更快,啪啪声穿过走廊钻进思玉心里,她哆噜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手脚。
终于她的门被打开了。她先以为有人要进来对她用刑,像走廊对面房间里的那个人一样。她不管不顾地死死闭住眼睛。谁知进来的人走到她床边轻轻喊:“三小姐!三小姐!”
声音很熟,她一下子睁开眼睛。她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