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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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乱世佳人-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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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妍下车进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两支来高,所里各个班级正在上课。上午的课程基本都是文化课,学一些语文、社会、自然、算术、音乐什么的。独妍悄悄沿教室走廊巡视一遍,学生们虽程度深浅不一,年龄大小不一,上课却都知道用心听讲,一个个坐得腰背笔直。独妍想,到底是些穷人家的女孩子,知道入学的不易,谁也不肯把时光荒废了不用。
  独妍回到她的所长办公室,刚刚坐定,新聘的缝纫专科的沙家两姐妹就来找她汇报课程设置的打算。沙家二姑娘说,缝纫机到上海订货去了,先订了六台,主要怕城里做西式服装的人不多,机子买回来闲置不用,买机子的这笔钱就死在那儿了。还不如先上点花本钱少的项目,绣花啦,结网啦,挑花啦,抽纱啦,都行。 
  独妍听她说到抽纱,想起刚才路上听老高讲的一通话,就问这活儿难学不难学?学生学了回家之后,是不是保证都能找到活儿做? 
  沙家的三姑娘抢着说,活儿是不难学,就是太费工夫,做一天挣不到几个钱。况且这东西是销往外国的,万一哪天销路不通了,做这活儿的人可就抓瞎了。所以还不如学绣花来得保险。三姑娘说,现在有一种丝绒绣品很俏销的,绣的都是小件物品,像枕顶、飘带、镜袱子、粉扑面、顺袋、扇袋、笔袋、眼镜袋、水烟袋之类的,花样简单,配色也不复杂,顶适合学生们初学练习。等学得上路子了,再接那些大幅绣品,镜屏、中堂、帐沿、桌帏、椅被,在上面绣字、绣像、绣名人山水,绣得好,就是艺术品,可以送出去展览的。 
  独妍听得极有兴趣,又问了些有关绣法和湘绣、苏绣的区别等等问题,就让沙家两姐妹把绣作课先走下来,由她们负责招生,要招心灵手巧的女孩子来。又提醒她们招人的时候别忘了查验眼睛,有那眼光近视的、不辨颜色的,通通都不能要。 
  沙家两姐妹前脚才走,后脚又来了“西画分科”的凌老师。所谓“西画”,在这个女工传习所里只是木炭画的代名词。学生掌握了木炭画的技巧之后,将来出去就可以开小画铺,专门替人放大人像。这活儿不难学,一定的基本功加上细心,差不多的人便可以胜任。大致上就是把人家送来的照片用尺子画上比例格,然后在画像纸上把眉眼什么的按比例放大,如果能够画出一个清晰的面容轮廓,再加一双传神的眼睛,那就是顶好的手艺,求画的人会趋之若骛。画一张人像要价一块银元,值大米二十斤,收入相当不错。 
  凌老师是来找独妍抱怨教材科的人订购的一批木炭的。绘画用的木炭要取清明节前的杨柳枝烧制切干而成,这样的材料画出来的人像才能色泽均匀,经久保存。凌老师说,现在送来的木炭肯定不是杨柳枝烧出来的,起码也不是清明前的杨柳枝。她怀疑教材科的人是收了人家的好处,才把这种明显不合格的东西买回来。 
  独妍虽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在处理校务的事情上却能够识得轻重。她听凌老师絮絮地抱怨完,就劝告对方说:“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可不能乱猜疑人家。买错东西的事总是难免,他们对绘画是外行,哪里就能分得清楚木炭的好坏?你这话给他们听进去,以后在一处共事,关系很难处呢,凌老师你说是不是?” 
  凌老师略有点脸红:“我是为学校好……” 
  “我知道,我都清楚,凌老师一向以敬业出名的。” 
  “所长别这么说,看都把我说难为情了。”凌老师脸上果然有两坨兴奋的红晕,目光闪闪地含着笑意。 
  独妍至此才下逐客令:“那就这样吧,木炭质量如果实在太差,就叫他们重新进一批货来用。好在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所费有限。下次再买这类东西,你干脆辛苦一点,亲自去办,这是最保险的。不然也要将品种要求详细写出来,以免再有差错。” 
  凌老师连连点头,满心高兴地去了。 
  独妍起身离开办公室,信步走到食堂附近。伙房里风箱呼啦呼啦地响出令人愉快的声音,夹杂着大师傅和打杂女工的嘻嘻哈哈的调笑。敞开的门洞飘散出浓浓的肉香,似乎是霉干菜焖肉什么的。独妍记起来今天是星期三,学校里逢星期三、星期六加荤。她想进伙房看看,又怕那里面的油腻,更不待见那几个开着粗俗玩笑的人,终是绕开食堂走了。 
  食堂旁边的一小片空地,原本是准备盖个猪圈的,免得剩饭剩茶和涮锅水什么的白白浪费。独妍嫌脏,没让盖。此时她望着这块空地,心里想,若是把蚕桑专科弄起来,这儿倒可以栽几棵桑树,做个小小的试验园。 
  再接着走.便回到了原来的路。独妍看看没有需要她操心的事情,索性连办公室也不进了,直接出校门,准备上车回家。 
  车夫老高正坐在不远处一家药铺子的长条凳上,和几个闲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事情。他衣襟敞开,一只鞋子脱下来,光脚搁在鞋面上,脚丫子高高跷着,食指伸进指缝里,十分惬意地抠着痒痒,那架势真是神仙不换。 
  独妍皱皱眉头,眼睛避开他起劲动作的手脚,唤道:“老高!” 
  老高一回头,脸上就有点羞惭,赶紧套上鞋子,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大步过来,打岔说:“太太今个回得早。学校里没什么事?” 
  独妍不理睬他,只简短地吩咐几个字:“去城南董家。” 
  老高今天偏来得多事,手扶着车把不动,执意问道:“太太去董家,是有要紧事不是?”
  独妍有点生气:“老高你怎么这么多嘴!董家的大女儿润玉在镇江学蚕桑专科,听说是今年毕业,我去看看能不能请到学校来当老师。” 
  老高眼睛往四下里一溜,摆出一副极小心极神秘的模样:“我说,太太你还是暂且别去的好,董家大先生今早被县保安队抓走了,我刚在药铺里听人说的。” 
  独妍一条腿正往车厢里跨,听到这句话就骤然停住,脸回过来对着老高:“有这事?” 
  老高说:“千真万确!怀疑他通共。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也不知道董家大老爷哪儿得罪了那帮端公家饭碗的,给他下这个毒手。”停了停,又替董家人设身处地,“这场官司怎么打,恐怕还得费一番周折。太太你想想,人都抓去了,不剥几层皮肯放他出来?衙门里的人喝西北风?” 
  独妍稍一思索,口气柔和了许多,对老高说:“那就先回家吧。”又叮嘱他,“在外面少提这事。嘴上站个把门的,吃不了亏。” 
  老高似乎很感谢太太的提醒,嘴里唉唉地应着,双手握住车把,腰背一拱,脚尖在地上借了个劲,就一溜小跑拉着独妍回家了。 
第四章 
  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董济仁家塌下了半个天去。先是老太太的喘病将好未好,被几个兵丁一吓,急火攻心,一口痰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里,眼见得脸色就发了紫,眼白也翻出来了。心碧喝令小尾儿飞奔到安定桥下的广济医院,请来西医王亦堂先生。王先生用一个吸痰的器具伸进老太太嘴巴里,脚下一踩机括,呼地一声,痰吸了出来,老太太脸上立刻转了活色。王先生接着拿出一只喷雾香水瓶样的东西,用亮闪闪的钢片撑开她的上下牙关,往她喉咙里小心地喷了一点药水,然后开药,嘱咐心碧按时用温开水送服。 
  医生走了之后,心锦兀自搓揉着心口窝子说:“亏你想起来请西医,若是中医,怕还没这么简便快捷的法子,这一口气憋过去……” 
  往下她没有再说,旁人却都懂了她的意思,细想想,也都后怕:万一老太太抢救不下,腿一蹬去了,老爷回来可怎么交待! 
  老太太服下了镇静药,很快昏昏沉沉睡了,心碧让桂子在旁边看守,自己对心锦使个眼色,两人就相跟着到了心锦房中。 
  坐定之后,还没等心碧说话,心锦眼泪已经先流了下来。她从怀中掏出个绸绢儿擦着,却是越擦泪珠儿越多,索性扔了绢子,呜咽大哭。 
  心碧也不劝她,自己呆坐在椅子上,虽忍住没掉泪,却是面孔白煞煞的,眼神也发痴发散。 
  心锦哭了一会儿,心里觉得松快了一些,望一眼心碧,意识到此时不是伤心的时候,就擤了擤鼻子,嗡声嗡气说:“你知道我这个人的,除了念经拜佛,求求观音菩萨,再没有别的能耐。如今你就把家里这个担子挑起来吧,该找人的,该用钱的,你尽管去办,也不必问我。” 
  心碧说:“我也是个妇道人家,哪里经见过这样的事来?我这心里已经乱得像把草了。” 
  心锦眼睛又要发红,带了哭声道:“可怎么是好?” 
  心碧说:“只怕非找玉儿她三叔出面了。他们兄弟总是同胞手足,不说别的,看在老太太份上,济民也得帮这个忙。” 
  心锦忙说:“这话不错。济安能耐差了点,济民可是做过大事,见过大世面的,该怎么打理,从何着手,他一定都弄得清爽。” 
  心碧叹口气:“钱怕是不会少用。” 
  “用,用。” 
  “家里一时哪凑得齐许多现钱?就是卖房子卖地,也得等济仁回来卖。我想着要跟济民借笔钱,他在几家钱庄里都有股份,拆借点现款怕是不难。” 
  “借,借。”无论心碧说什么,心锦都是这个简单的回答。 
  心碧知道再跟她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就起身告辞,去找济民。
  董家三老爷济民的长相跟哥哥济仁很像,也是高挑个儿,白净皮肤,高鼻薄唇。不同的是济仁眼睛很大,双眼皮,只眼角处微微垂下来,把聪明气收敛得很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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