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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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乱世佳人- 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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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玉惊出一身冷汗,瘫软了似地闭上眼睛。她暗自庆幸佐久间的急躁,使她没有落下任何证据。如果佐久间等她拿出手枪,扣动了扳机,烟玉今天就再不可能从这间卧室里逃脱了。 
  失败使得烟玉心境烦躁。一方面她不得不对佐久间加倍地曲意迎逢,以消除对方已有的疑心。另一方面,她无法继续忍受心碧和明月胜对她的责备怨恨。她迫不及待地要想寻找第二次机会。 
  早春季节是海阳人大吃河豚鱼的时令。河豚肉味鲜嫩肥美,其肝脏、血、目却有剧毒,一不留神吃进肚中,立时三刻便会致人死命。因其味美,年年都有人奋不顾身地勇于尝鲜,也年年有人冤死桌上。当地民间有句俗话:拼死吃河豚。说的就是此种心态。 
  有一天佐久间把烟玉抱坐在腿上,随意翻看一本日本出版的介绍长江中下游特产的画册。佐久间指着画面上肥肥的河豚鱼,说是日本人也喜欢吃这个。烟玉当时只觉脑子里有“叮”的一声响,她知道机会来了。 
  烟玉从佐久间房间里出来,找到正在厨房里用小石磨磨豆腐的得福,吩咐他明天到水产行里买一条河豚鱼。得福就有些吃惊,甩着两只湿淋淋的手问:“谁来烧这鱼?” 
  烟玉答:“当然是你。” 
  得福露出一脸音色:“四小姐你不知道吗?烧河豚要有专门的大师傅,我不行,弄得不好,我一家人都要没命。” 
  烟玉逼视他:“你行,小时候你在我家里烧过。” 
  得福无活可说,他不敢得罪这位任性的四小姐。 
  第二天烟玉仍然是不待召唤便走进报社后院的小门。阿三赶上来殷勤地招呼她,心里却在想,董家的小姐怕是入魔了,日本人缠住了她的魂了,该到定慧寺里请和尚念一场迷魂经才行。可这话他不好说,也不知道该对谁去说。 
  得福蹲在厨房门外剖洗河豚鱼,烟玉在一旁站着,一眼不眨地看他干活。鱼颇肥大,圆鼓鼓的身体像乡下人家用白面发出来的锅盖饼,银白色的肚皮嫩如豆腐,手指一戳便能洞穿皮肉似的。得福满手沾着鱼血,小心地扒出鱼肝、鱼肠、鱼子,又掏出鱼眼珠和腮片。他把所有的下水依次排列在眼前,一样一样绝不混杂,那神情庄严肃穆得如同举行什么仪式。有一只早春的苍蝇闻到腥味飞过来,却又远远在他们头顶上盘旋不落,仿佛本能地意识到此物万不能沾。 
  得福把剖尽的鱼身浸泡在水中冲洗,血丝一缕一缕地飘出来,从他手指间扩散。他扒开鱼肚,用长指甲仔细剔除骨缝里嵌着的污血。烟玉眼疾手快地帮忙,用一张干荷叶把鱼下水包起来。得福一见,慌忙叫道:“四小姐你动不得!这都是最毒不过的东西。” 
  烟玉笑道:“你当我不知道?我帮你把这些东西埋了它。” 
  得福不放心地嘱咐:“可要挖个深点的坑,有那狗呀猫的翻出来吃了,人就作了大孽!” 
  烟玉扬声说:“知道啦!” 
  烟玉捧着荷叶包转到僻静处,看看四面无人,迅速用小指的长指甲刮了满满一指甲盖的半干的鱼血,随后装模作样地挖坑埋了那荷叶包。 
  她不敢见到位久间,此后的时间一直守在厨房里,眼巴巴看着得福烧鱼,像是突然之间对这门手艺发生了兴趣。她把小指弯曲着,贮满鱼血的那片指甲便万无一失地窝藏在手心中,没有人想到她手中攥着一点致人死命的毒物。 
  这一顿美餐令饕餮之徒佐久间兴奋不已。烧好的河豚鱼照例由掌厨之人得福端上来,鱼肉在盘中颤颤巍巍,鱼身浸泡在一层透明的热油中,浓郁的鲜味顷刻在餐室里弥漫开来,引得门外卫兵不住张头张脑。佐久间双眼放光,不住地搓着手心,烟玉清清楚楚看见他喉管的上下滑动。 
  按照吃河豚的惯例,烟玉吩咐厨师得福动第一筷子。筷子是得福自己从厨房里带过来的,他在佐久间不错眼珠的注视下,小心从鱼身周边夹起一块肉来,送进口中。鱼肉极嫩,他几乎不用咀嚼便咽下肚去。然后他垂手站立,一动不动。他额前渗出细细的汗珠,不是因为对自己厨艺的不自信,只是慑于对眼前紧张气氛的畏惧。几十年来经他的手做过无数条河豚鱼,只这一次是为日本人做的,如果失手,送命的不只是他一个,他的妻儿老小统统难逃厄运。 
  终于过了难捱的几分钟,佐久间似乎有点迫不及待,不耐烦地挥手让他出去。得福长长地松一口气,他想他要回去换一身衣服,贴身的小褂都已经汗透在背上,粘答答地十分难受。 
  得福出门后,佐久间面露笑容,再次俯身在鱼盘上嗅着那股奇异的鲜香。他心情很好地对烟玉做一个手势,而后自己率先抓起象牙筷子。在他筷尖尚未触及鱼盘时,烟玉两眼望着窗外,急切大叫:“太君的狗怎么了?” 
  佐久间不明就里,跟着转头去看窗外。此时烟玉迅速伸手进鱼盘,将藏于指甲盖中的鱼血啪地弹入汤中,顺便轻轻一搅。 
  也恰在此时,佐久间已经回过头来,烟玉的那只手指尚未来得及缩回。她心跳如鼓,刹那间面色发白,勉强对佐久间一笑,指指屋梁说:“有灰尘掉进去,我捞出来了。” 
  佐久间沉下脸,目不转睛地望着烟玉。烟玉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注视。佐久间默然片刻,猛地吼一声:“你的,想让我死了死了的!” 
  烟玉面色灰白,干干地咽了口唾沫。她小声申辩:“真是有灰尘。” 
  佐久间摇头:“不,你的放毒。” 
  烟玉说:“我没有!” 
  佐久间一把抓住烟玉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喝令她:“你的,先吃!我的看看!” 
  烟玉的头轰地炸开来,一时间呆若木鸡。她无法相信地望着佐久间的脸,只觉那脸上所有的器官都在移动和变形,瞬间幻化成了一团黑色的雾障,没头没脑地要将她裹挟进去。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又猛地坐下去。她自己也不清楚这站起又坐下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是代表生命中渴盼的逃亡?然而一切都已经迟了,她现在即便插上双翅,也不可能从这座戒备森严的日本特务机关里逃匿出哪怕半步。 
  烟玉深深地吸一口气。所有在心里搅动得悬浮起来的浑浊之气一点点地沉落下去,化成一片凝滞的肃穆。她耳朵里只响着一个声音:我要死去了,我马上就要死去了。她脸上莫名其妙地升起一朵微笑,眉眼的线条被这微笑胀泡得柔软开来,一根根地竭尽妩媚。她就这样微微地笑着,眼睛看着佐久间,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笑笑地送进自己口中。 
  鱼肉肥嫩滑腻,入口即化,实在称得上人间美味。烟玉咽下鱼肉的同时想到,一个人临死还能吃到如此味美的珍品,该不该算是他的幸运? 
  她面不改色,接着去夹了第二筷子。她脸上的微笑越发柔和,连眼睛都变得迷蒙恍惚,风情万种。从前她面对佐久间的时候,一次也没有过这样的坦荡自若和欢欣愉悦。佐久间大惑不解地在旁边看着,毫无疑问他以为这是美味佳肴的作用,一个人在身体享受了美食的同时,她的心灵会亢奋地呼应起来,相应地发生变化。 
  佐久间满意地大笑。他搓动双手,鼻翼张开,目光雪亮。他抓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卷了一大块带刺的鱼皮送进口中。而后他紧闭嘴唇,微拢双目,舌尖在上下跨之间缓慢地搅动,似乎要在一种出神入化的境界中充分享受品尝的快乐。 
  稍顷,他蓦地睁开眼睛,眼中溢满笑意。带刺的鱼皮在他口中已经化为乌有,他习惯地拿餐巾轻抹一下油腻的嘴角,对烟玉伸出拇指晃了一晃。 
  此后的时间里,佐久间如入无人之境,接二连三把手里的象牙筷伸进鱼盘。他不再去顾及风度体面,目光集中而专注,仿佛世上只这一样事情值得他如此用心。他嘴角挂了亮晶晶的油珠,鼻尖和额上微微发红,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偶尔他会稍稍照顾一下旁边的烟玉,笑眯眯地将一块鱼肉送到她嘴边。烟玉不错眼珠地接受了这种恩惠。她知道此时已经不复存在生和死的选择,她不可能活着从这里走出一步。既然如此,她只有用行动来鼓励佐久间吃得更多更快。 
  麻木在不知不觉间向烟玉爬近,先是舌头,再是嘴唇,由脸颊慢慢地往额上攀援。烟玉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吃河豚中毒的感觉,她明白这就是毒性发作的先兆了。她心里默默地想,一切都很好,真的很好。遗憾的只有一件事:她不能再见娘和明月胜一面,不能亲口把这一切告诉他们。不过他们会明白她的死因的,到时候娘会肝肠寸断,明月胜也会痛不欲生。他们都是误解和冤枉她了!他们是用冤枉间接地把她送上死路了!烟玉想到明月胜那副暮然惊醒的面孔,心里忽然就有一种快感。 
  烟玉的眼睛已经模糊起来,佐久间和眼前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连声音都变得遥远不清。她拼命扯动麻木的嘴角,企图把笑容固定在脸上。这是烟玉用全部的意志坚守住的几分钟,她一定要亲眼看着佐久间在她面前倒下去。 
  咕咚一声响,迷蒙之中对面的那个人终于不见了,他瘫软在桌下,瞬时间呼吸停止。这一切烟玉并没有看得分明,她是用生命中残存的意识感觉到的。她长出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猛然一阵放松,身体在同时变得无比轻盈,如羽如絮,如烟如云,飘飘地飞升。五色祥云在空中柔软地包裹了她的身体,有一个声音耳语般地对她说:“你累了,你累了。”烟玉叹息地回答:“我的确累了。”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 
第一章 
  这一年的秋天,驻守海阳的日本军队终于投降。率先进城的不是国民党整编四十九师,却是新四军九分区主力八团的全体官兵。 
  入城仪式相当热闹。海阳市民们从日寇长达八年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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