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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这段掌故在里头,所以谨小慎微的我哪敢去狼窝虎穴般的IC卡电话机上打电话。流花车站右边的那个话吧好像有不少人在打电话,我决定去凑凑热闹。我喜欢人多的地方,我总是缺乏安全感,潜意识里似乎觉得生意红火的地方价钱应该公道些。
表姐的电话嘟了好久总算被接通了。我仿佛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兴奋之情难以形容。马上我又丧气了,因为接电话的人不是表姐。那个还算亲切的声音说她是表姐的同事,表姐有事出去了,有什么事她可以转达。
我语无伦次地告诉那个声音我是我表姐的表弟,从好远好远的地方到深圳来找她,现在广州汽车站,我没有来过深圳,想知道坐什么车到哪里下才好。她于是不紧不慢地告诉我到哪里哪里下,然后打个车到他们学校,很便宜的。我当时真不知道自己兜里的钱还能不能到她说的那个什么地方。
电话三块钱一分钟,我打了三分零一秒,应该是十二块。其实那一秒来得很蹊跷,也许本应该是两分五十八秒或者五十九秒的,但是我已不能计较。口袋里有两块的,没有十块,也没有二十块,我于是给了营业员五十二块。意思很明确,整找我四十。那营业员长得还干净,收钱的动作也还蛮快,只是找钱的动作慢了点。
我等了大概两三分钟,还是看不到一丁点儿找钱给我的意思,只好很有礼貌地示意小姐找钱。那营业员看上去挺聪明的,可就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大声说小姐麻烦你找钱啊我都等好久了。那女的愣是半天没听懂我说什么,后来好像是知道我的意思了,不由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你有毛病是不是,哪里要找钱了,我明明收的你十二块!”
说完,她还理直气壮打开抽屉给我看哪里有什么五十块的。乍一看,还真没有五十块,鬼才知道这贼婆娘怎么个偷梁换柱了。我正待与她理论,这时候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我虽然心疼那无辜惨死的四十块人民币,却还懂得“钞票诚可贵,生命价更高”的真理,只得悻悻然恨恨地从店里退了出来,狠狠地记住了那黑店的名字、位置以及那几个想要对我动武的家伙的特征,暗暗发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胡汉三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一路忐忑不安。汽车到达那个什么什么车站的时候,灯火已阑珊。由于有流花车站的前车之鉴,我不敢在这是非之地久留,叫了一辆出租车问去表姐所在的学校要多少钱,司机老兄首先把头摇得像苏永康先生在哪个酒吧一般,然后告诉我那可远着呢,没有公车直达那里,还要在山里转几个圈什么的。
当时的我生怕黑夜吞噬了我无家可归的征程,于是焦急地问他不打表多少钱可以去。那位仁兄说至少一百文,我砍价到五十文,最后以六十文成交。不料表姐住的地方离车站很近,虽然要拐几个小弯,但绝对不会超过三公里。由于那位仁兄在到达前已循循善诱让我付了钱,所以我后悔也没有用了。
传达室热情的老伯终于帮我找到了表姐的家。我顾不得仔细品味表姐为我做的满桌子的佳肴,急急忙忙冲了一个凉,瘫软在床上,这才知道世界上有一件最美丽的事情叫做睡觉。
我满以为凭我的智慧和才华,我在深圳一定会炙手可热要多抢手有多抢手,根本不需要自我推荐,就会有数不清的识英雄于草莽的刘玄德们三顾茅庐请我出山。月薪不要开得太高,先五千左右将就着啦。不出两个月,就可以脱贫致富了。想起来真是过瘾。
然而,不久我就意识到远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我每天早上志骄意满地出去,晚上垂头丧气地回来,如是大半个月。深圳似乎更需要技术型的人才,可是我除了码字之外什么都不会。码字的地方,如报社和电视台,早已人满为患。那些在其位谋其政的大老爷们绝不会为我这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文学新星腾出一个位子回家去带孩子们玩的。如果有人这样做了,我都会怀疑这位爷的脑子有问题。所以,在这方面我没有任何机会。
还有,我没有任何工作经验。我一直认为那些要求求职者一定要有三五年工作经验的单位真是愚蠢,所以他们不能挑选到张一一先生这样出类拔萃物美价廉的人才。那些有工作经验的人,之所以会到你的单位来应聘,多半是在原来的单位待不下去了。连他们原来单位都不要的人,要他们干什么呢?如果真有本事,自己早就当老板了!干了三五年还不能自己当老板的,算哪门子本事啊!再者,有经验的人一定会循规蹈矩,缺乏开拓和创新精神,这更是不可取的。而像张一一先生这样的人才,虽然没有什么经验,可是以聪明才智进入工作状态的时间是非常短的,培训的成本几乎为零。
最要命的是,我什么证件都没有。不但学历证书没有,连个身份证都没有,边防证就更别说了。我每天乘坐表姐学校接送教职工的豪华大巴进出关(深圳的几个区被划分为关外和关内,表姐的学校在关外)。这样的车一般不会被检查的。说是一般,当然也就有特殊的时候。
有一回过关的时候,大盖帽已经检查到我前面一排了,我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了。幸亏那位例行公事的武警同志该放手时就放手,居然检查到我面前就掉头了。真是谢天谢地。不过也够狼狈的,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有些心有余悸。如果说现在的我半夜还经常做噩梦,一定是那时候和武警同志捉迷藏时落下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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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运交华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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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想了很多办法把我弄到她们学校教书,可是我的国语实在是太好了,好得试教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个学生能听懂我授课内容的一半。跟表姐很熟的那个语文组的组长不得不非常委婉非常遗憾地告诉我,年轻人,虽然你教学的思路很活跃,方式也新颖,看得出你也很有才气,可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录用您这样一位语言上存在太多障碍的语文老师,实在是对不起。
上帝既已赐给了我写作上的伟大才华,当然同时会要派给我语言上的巨大缺陷,因为上帝对他的每个孩子都是公平的。我常常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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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似水年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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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家的床很舒服,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虽然大白天就会感到沉重的疲倦。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常常会回忆起什么大学寝室里蹉跎过的那些似水年华。回忆是一个善良而残酷的东西,它总能给我们带来许多的触动和思考,虽然只要我们一思考,上帝就会发笑。
我们寝室一开始住了八个人,如果不算我,那就只有七个。皮平是我们寝室也是什么大学还可能是中国几千所高校绰号最多的一个人。因为姓皮,所以他先有一个绰号叫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又因为叫做皮平,所以他又有一个绰号叫做“皮炎平”;再因为谐音“批评”,所以他还有一个绰号叫做“批评与自我批评”。
皮平不但是我们班的班长,还是我们寝室的第一副寝室长和常务副寝室长。我们寝室全体寝民全票选举他为第一副寝室长,完全是想利用他班长的职权为我们谋取不正当利益。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这一高尚而纯粹的想法相当的幼稚和愚蠢。皮平从来都是一个一丝不苟大公无私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好干部,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干一些贪赃枉法包庇纵容的勾当。所以,他包龙图焦裕禄般的工作作风,曾一度让我们这些他原来的铁选民们非常失望。
皮平是一个很上进的人,和校方走得很近,是院领导面前的大红人。皮平确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颇有天赋的领导干部,无论竞选也好演讲也罢,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不慌不忙地总结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条,而且每一条的核心内容都能概括成八个字,这八个字通常又是由两个四字的成语或者俗语组成,想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皮平的英雄事迹,我已经忘记得太多。印象最深的是大一时我们在T教学楼观看悉尼奥运会,中国体操队刘璇拿了金牌,升国旗的时候,皮平是第一个起立并行注目礼的人。
我们班上有个男生暗恋“璇美人”由来已久。前不久他刚听说刘璇已经有了男朋友,而且还和那男的一起在四川的一个什么地方神情亲密地吃了火锅,这几天正生着闷气,所以这会儿气愤得老大不愿意站起来向国旗致敬。
皮平先是对他怒目而视,后来见这厮明明知道升国旗了还一再不起立,这素质也未免太低了吧,这爱国主义教育也太淡泊了吧,如果放任这种思想泛滥下去,中国还有救吗?于是气急败坏地跑过去找这男生理论。话不投机半句多,那男生把对刘璇的不满情绪全部发泄到皮平身上。皮平为了维护电视里国旗的尊严自是义不容辞,双方为此大打出手,成就了悉尼奥运会之外又一道靓丽的风景,乐得一教室的好事之徒看热闹。
因为皮平的许多官僚主义立场,所以他和我们这些老百姓之间似乎不是很心连心,但我们都愿意让着他。除了知道他心地还是比较善良的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皮平有一在外国语学院读书的很可爱的小表妹。我们这些伪君子的蠢蠢欲动虽然最终纷纷被表妹天使般的纯洁温柔化解于无形,皮平却多少因为沾了表妹的光革命阻力小了许多。
皮平的下铺是湛波。他的尊姓不时会被不学无术的一些什么人与那个叫什么谌容的女作家搞混淆,这让湛波很是得意。也许他的姓氏是他重要的一个精神胜利法。我们私下里都叫湛波“愤青”,因为他总是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只有他自己最好,总是一副愤世嫉俗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态度。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只能私下里叫他“愤青”,我会怀疑你的智力商数有问题,“愤青”是能当面锣对面鼓地叫的吗?
湛波的名字,只要认得几个汉字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