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市场。
这通吗?他没有问过颜老。真该问问。
从门口就是一锅人粥。二十元一张入场券,在人粥里,他像一枚红枣,随着沸腾的情绪,游动到售票窗,仿佛抢劫似的,用二十元劫来一张入场券。场子里更像一锅腊八粥。很难接近那些摊位,高悬着的招贤榜倒很醒目,欢迎博士、硕士加盟,两年以上工作经验者优先,双外语优先……那么,像他这样的学士,刚毕业的,如何能竞争上岗呢?
而博士、硕士们也在愤懑。场外大横幅上写着,这里面是百强企业联合招聘会,报纸广告上也是这么招徕的,但摊位根本不足一百,而且,大量的一看就知道在千强以外,人们估计确实属于百强以内的几个摊位,接待桌几乎被掀翻,不少求职者填好的表格散落地下,人声鼎沸中,那企业的工作人员早不见踪影,他们害怕被挤扁,抱头鼠窜了。
出现了抗议者。那是人粥中的旋涡眼。呼喊着退票退票。要主办单位负责人出来对话,给个说法。
他游离旋涡,游出人粥,挤出门,一身臭汗。天空黄焦焦的。仿佛才烙好的大饼。沙尘暴将至。菩城雨霏。想到这四个字,心里舒服些。
麦当劳里照例一派兴旺景象。
他和派克对坐。派克要了两客香草奶昔。派克在麦当劳只吃奶昔,称唯有奶昔才既使他精力充沛又灵感勃发。派克是一家小报的记者。小报,这通吗?它的发行量远远超过那几份公认的大报,在街道和地铁的报摊上它处处抢眼,是红男绿女首选品种之一,它其实很大,放个屁,满城飘味儿,但人们却又都说它是小报,它的小,是另一种含意;语言这玩意儿,没法子叫真。
派克是他中学同学。说是偶然路过这人才市场,天赐良机,有了好新闻。派克已经把稿子用伊妹儿发往了编辑部,明天就见报。派克把超薄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奶昔旁边,那显然是派克的爱物,倘若能吃,派克一定把它像奶昔一样吞进肚子里。
你愁什么。派克对他说,你有颜老这棵大树好乘凉。
他吃了一个巨无霸汉堡包,啜着大杯可乐,摇头。你还不知道颜老?这世界上完美的事物越来越稀罕,颜老学问不消说了,在他那个专业领域里,谁可争雄?而人品,就拿鹃的求职来说,也是后门不走前门不求,让她自己去张罗的。颜老有口皆碑如许年,到了这酷评成风的年头,谁能对颜老酷出半个不字?就连你们小报,今天糟改这个泰斗,明天开涮那个名流,可是一到刊登关于颜老的文字,却总是捧场,前些天那篇歌颂颜老伉俪情深的文章,属名俏闻,可是你写的?有的细节,只有我能提供,而且我只跟你讲起过……拿给颜老看,颜老很不以为然;当时师母下楼买菜去了,颜老让我把你们报纸藏起来,说别让她看见吧……派克说自己不写那种锦上添花的东西。他说派克你这家伙何尝写雪中送炭的东西。派克笑了,露出一口四环素牙,说,我不添花也不送炭,我喜欢爆炸性。他衣袋里的BP 机嘟嘟叫。取出来看,是鹃的急呼,让他赶紧回电话。他要去店外街头找个插卡电话,派克递给他手机,说你怎么还不置个手机,这可是求职必备品啊;不等他回答又笑了,说你倒也用不着,颜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你认识……抓牢靠些吧,别让她跟断线风筝似的飞了,你要随着她飞才好,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以后光颜老的著作权收益,五十年里头就够你们俩旱涝保收!
派克的话他全没听见,接过手机他立刻给鹃拨电话,电话一通就听见鹃的哭声。
菩城应该是怎样的风光?
有一条河,把菩城分成两半。河边有些吊脚楼,楼板悬空,用些高高低低的木桩支撑,居民在楼板上打地铺,躺在地铺上,从楼板裂隙间,可以看见江水流动。江水清澈吗?能辨认出游鱼吗?很难想象下去。倘若鹃问,你家乡真的那样吗,他将回答:是,而又不是。应该能从楼板间隙,看到混浊的水流里,有水蛇呈连续的S 形疾游。
大街上没什么好描写的。百货公司也都改称商厦,楼面使用玻璃幕墙装饰,一楼散布着化妆品柜台,二楼是女装,三楼卖男装,四楼是珠宝、电器、精品、音像制品、文具……五楼是美食城,而地下一层,则是超市。颜老这些年周游列国,据他说全世界的百货商场几乎全是这样格局,而麦当劳的黄M 标志总附着在商场某一隅,显示着世界大同的意味。但这世界大同与莫尔、马克思、康有为等所揄扬的世界大同显然并不是一回事。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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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城雨霏(2)
所以,他要着重描写那独特的东西。雨霏。不说雨雪霏霏,不说霏霏细雨,就是雨霏。
雨霏,这两个字给他心中一份温馨的熨贴感。就像忽然有人从身后,伸出双手猛然捂住了你的眼睛。那是少年时代常有的事。为什么随着人的成长,这样的感受会越来越少?
猜猜,我是谁?
惊喜不置。或者一猜一个准儿,或者竟没猜中,那扭头相视的欣喜更加浓郁。刚进大学头两年,这种欢欣还曾有过。
现在却如断了线的,远去的风筝,睁大眼睛使劲眺望,那风筝连一枚黑豆的大小都不及了,很快就要完全没有任何踪迹了。
还没完全结束,就都忙着找工作。开始,交流信息还算真诚,很快,发现彼此是最可畏的竞争者,信息独享就成为最自然的状态了,接着,便发生着越来越恐怖的事情,谁把谁的回函偷偷拆阅并且撕碎扔进垃圾桶了,谁把谁的电子邮件偷偷下载做了手脚并且去李代桃疆了……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这算文明的了;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啄我我啄你,虽然粗鄙,倒还直率;微笑战斗,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搂肩膀的手臂里满是阴谋,涂蜜的嘴通往的是充满算计的心肠,那真是防不胜防……谁还会没有任何利益前提地,只为着交往的快乐,而从你身背后,伸出他温暖的双掌,猛不丁轻轻蒙住你的双眼,哗,谁?谁?可爱的人儿,你是谁?……于是扭头看到一张欢笑的脸,真诚的欢笑,不打折扣的真诚欢笑,两个人就都双脚蹦,哇哇大叫,你捶我肩膀我捅你胸膛……
菩城雨霏,想写的就是这种东西。
那为什么要雨霏?应该是菩城阳光,菩城彩霞或彩虹……
可是,就觉得,偏要菩城雨霏,要的就是那么个劲儿。
雨霏,鹃,你会喜欢。
鹃的哭声似乎被撕裂,很快变成断续的漱口声,他大声问: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在哪里?却完全没有了声音。派克拿过手机,贴了下耳朵跟他说对不起,没电了。他冲出麦当劳,奔向眼中看到的第一个街头公用电话,却发现那是个投币式电话机,他没有钢蹦儿,懊恼地再往前跑,终于找到个插卡式电话,他把IC 卡插进去,往颜老家拨,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掏出BP 机查对,鹃是让往她家回电话呀!他再拨鹃所在的机构电话,占线,连续地拨,永远占线;他来回试那两处,拨来拨去不得要领;终于接通鹃机构的电话,接听者却让他换拨另一号码,不等他多说,那边立刻挂断,而那另一个号码更是永远地占线……他愤然拔下IC 卡,跳向马路边,立刻拦截了一辆TAXI,直奔颜老家。
他父亲是颜老的小学同学。但除了在一个小学念过书,他父亲和颜老很少有相似之处。他母亲怄气的时候数落父亲,总会拿颜老说事儿。颜老一路苦读到大学,都四十出头了,赶上改革开放的好年头,还到美国去拿了硕士和博士,学成归国,学术成就骄人。父亲呢,高二就辍学了。母亲不听父亲的种种申诉,总而言之,无论有多大的困难,就是大学不取你,自学也该成才啊,却在辍学后,百般无奈中,从京城返回了家乡,困守一个小单位,白了少年头,又秃了壮年顶。父亲回嘴说,不回乡我们怎么会有这个家?母亲就气更不打一处来,说前世里造的什么孽,让月老硬跟这么个家伙拴到了一处!尤其是,提起颜老,人家大学毕业,分配在京城,多少摩登女郎追求,结果怎么样?到头来还是回老家娶了邻居的贫寒女!那是怎样优美的爱情故事!还看什么言情小说,什么言情电影肥皂剧,看看活生生的颜大师伉俪吧,恩爱夫妻百样甜!父亲就说现在我们离婚也还来得及,你等咱们家乡的什么大师来找你吧!母亲就恨恨地说,你把我榨成了这副鬼模样,倒好意思说这样的便宜话!父亲说你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还冷冷地提起什么人,那一定是真正有影儿的事,母亲没听说完就急了,尖声叫出一个女人的名字来,指着父亲鼻子说,你不就盼着跟她破镜重圆吗?父亲跳起来说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跟她什么时候是一块镜子?我倒的邪霉,竟跟你做成了一面镜子,而且是生满绿锈的铜镜,居然砸也砸不碎!母亲就高喊砸呀砸呀砸呀,父亲就会用下巴指指呆立一旁的他,说你知不知羞?当着孩子!母亲就哭起来,赌气说我脸也不要了,这日子别过了……他目睹这样的场景多了,也就不再惊悚无措,甚至于,当他在大学宿舍的铺位上,静夜里回忆起这些,竟然憬悟出,那就是他父母谈情说爱的方式……是的,比如上面那样的一场对话的最后结果,并不是双双走向办理离婚的机构,而是母亲叹口气说,今天讲好晚上做条红烧鱼的,却到现在还没走出门去买,那卖鱼的汪胖子鱼档上,怕是只剩下瘪眼睛的死鱼了!说着提起篮子亲自去买鱼,而父亲呢,也就找出蒜头,平心静气地坐在厨房间剥蒜,还哼起了一首他听起来很觉新奇的歌子:〃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毛主席来到咱农庄,千家万户齐欢唱啊,好像春雷响四方……〃那旋律极其婉转优美,为什么现在电视里从不演播这首老歌?……
是的,菩城有这样的歌声,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