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是一眼望不清的缤纷世界,显得神秘莫测,令人胆怯心惊……
他该怎样才能把这幅画儿画得更好?
年轻的朋友们啊,让我们一齐帮他来画!
附记:这篇文章写在十几年前。2005年CCTV…10 的《子午书简》选播它后,有一些年轻的观众到处寻觅这篇文章,蒙他们关注,现在我破例将这样一枚〃老果〃收入此集,以满足寻求者的心愿。
冬日看海人
我偶然遇到一位来自大西北小镇里的小学教师。猛看上去,他似乎已然年过半百,因为他脸上有那么几条很长也很深的纹路,并且头发也花白了;可是跟他交谈时,他那双眼睛却闪射出很有劲的光芒,使我又觉得他实在还很年轻。原来他刚刚四十出头,正当壮年。他是从北戴河返回到北京,即将再坐火车回到他那个离大海非常遥远的小镇。
我遇到他的那天,西北风正在北京久旱无雨的灰色天宇推磨般嗥叫,在这样严寒的冬日里,人们一般总是尽量往温暖湿润的南方跑,可是,作为一个自费旅游者,他却偏偏去了北戴河!
他为什么去那儿?这算是什么样的癖好?
他告诉我,二十年前,他们那个小镇还没通电,可是他在教学生时,课文里总是不断地提到电,举凡电灯呀、电线呀、电话呀、电视呀、电车呀……学生们常问他:老师,那究竟什么样儿?他很惭愧,身为人师,却眼界狭隘,连真的电灯都没见过!有一天,是放假前一天,当又有学生问到〃究竟电灯什么样〃时,他便下定了决心,第二天天还没亮,便揣上干粮,往一百多里外的县城走去,他足足走到那天深夜,才抵达县城,当他敲开县教育局的大门时,那值班的人一开始以为他是个坏人,后来他见到屋顶上闪亮的电灯,激动得笑着流下了眼泪,又以为他是个疯子……第二天县教育局的局长亲自带他见识了电话、电唱机、电熨斗什么的,又请他到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临送走他时,又送了他一只电灯泡,那只电灯泡后来成了他课堂上极珍贵的教具,一直细心地保留到若干年以后,他们那个僻远的小镇终于也通了电,于是他当着班上的同学,举行仪式一般,将那只灯泡旋在了教室的灯头上,当那盏电灯在孩子们热烈的掌声中放出电光,将那简陋的教室照耀得通亮时,他又一次笑着流下了眼泪……
后来他得到了进县城进修的机会,并曾到省城出席过英模会议,他具有了正式的师范学校学历,还继续进修大学课程。他眼界大开,他那个学校也大变了样,现在他们那里经常有电影放映队去放映电影;虽然由于山区地势复杂,他们那个镇子如今还很难接收到电视转播讯号,因此除了几户人家为显示阔绰已然置上了大彩电,看电视仍是一种大家所祈盼的超级享受;当然,他本人有更多的机会在电影和电视上看到几乎全世界的万种风情,可是,这两年常有学生问他:〃老师,大海究竟什么样啊?〃他总是根据自己从电影、电视上得来的印象,耐心地向学生们形容……可是学生们也从电影上看到过大海,他的经验并不能超过学生,而课文中关于大海的内容,却不知怎么搞的似乎在与日俱增……
于是他决心亲自来看大海。这回寒假一放,他便起程了。当他在县城教育局宣布这一壮举时,连局长也很羡慕,因为那已然年近花甲的局长,也从未见到过真的大海!
他为什么不是在暑假时而是在寒假时跑来看海?那原因很简单:冬日看海是可以省很多钱也省很多事的!并且,他两眼闪着异样的光,对我自豪地宣布:〃冬日的大海,别有一番雄奇的景象!〃他说他刚出现在北戴河时,一开始也曾被人猜测为或坏或疯,可是后来受到了异常热烈的欢迎;他说,那些设备非常好的休养所,一到冬天如果揽不到会议等项目,那就冷落到极点,值班的人员总是非常地寂寞,并且,那些设备如果总是闲置着,反而会更快地衰败……于是,他后来竟被好几家休养所请去作客,不仅免收他的住宿费,甚至也不要他交饭钱,说是〃你入的不是所里的伙( 所里根本也没客饭供应了),你是在我家吃饭嘛!〃他说这十来天里,他把冬日的海景看了个够,从各个角度看,在各种光线下看,从容地看,哼着歌看,甚至跳着舞看……他把我说得也羡慕起来,不仅是羡慕,甚至是嫉妒,因为我虽然有很多次夏日观海的经历,可是,我年过半百了,却还根本没有过冬日观海的体验!仅从这一点上说,我的人生便没有这位西北高原小镇的小学教师丰沛多彩!
冬日观海的人离开北京,坐硬座车回那遥远的地方去了。他没有在北京久留,他只游览了天安门,没去颐和园、长城什么的,他说一来他没剩多少钱了( 为了看海他花光了五年来所有的积蓄约千多元),二来他圆了看大海的梦,心满意足了!我只是偶然地见了他一回。他走后,我甚至已不大能形容出他的相貌了,唯有他闪亮的眸子,还有一身大海的气息,长久地萦回在我心头,使我憬悟:每一个最平凡的小人物,只要以敬业精神点燃执著追求的火把,都能使自己的人生闪烁出童话般的美丽灵光!
1996年3月12日 绿叶居
1
村口问路人(1)
我站在村口,为的只是看看雪花飘落田野的景象。
其实田野已经不成其为真正的田野。城市的发展仿佛炽热的岩浆迅猛地朝外流淌,入田野的商品楼盘、物流公司仓库,把我渴望见到的地平线完全遮蔽住了。但这村外毕竟还有大片的农田,有仍由村民耕种的玉米地,有被南方农民承包的藕田,还有据说是香港一家公司经营的细菜种植区,尽管秋后这些农田就都暂时闲置,旱田由农机平整过,藕田只显露出些与水面平齐的黑枯荷叶,但那种开阔的气派,以及氤氲出的淡淡泥香,都还能令我胸臆大畅。
雪是夜里开始飘落的,润物细无声,而且轻柔地积存下来,到中午已经完全覆盖了整个村落和田野。我午后散步到村口,在那排仿佛由巨大的铅笔画出的大杨树下,痴痴地望着微有起伏的,盖着无缝隙雪被的开阔田野。那些仍在飘落的雪花,使田野产生出一种微妙的颤动感。
我不知道这个村子还能保留多久,我眼前的这些残田还能耕种几时,我只知道这个村和这片田已经处在新修造的五环路与六环路之间,开发商那章鱼般的触手已经多次舔到了这边,而根据城市规划,这里即使限制商品楼盘的膨胀,也多半被设定为非农田的花园式共享空间,会有大型游乐场,汽车旅店,快餐荟萃……我的企盼,却是这里仍能保持村味,能夏天永有青纱帐和荷叶香,而且那淡淡的粪肥味儿,仍总能随风飘进我那设在村里的,命名为〃温榆斋〃的书房。村外大杨树护卫的是一条柏油大道,雪后过车不多,偶有过往的车辆,都开得小心翼翼。有辆红色的出租车开了过来,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里出来一位年轻妇女,她的穿着显得单薄,只有一条又粗又长的,仿佛花蟒蛇般的毛围脖,跟这雪天还相谐;她快步朝我走过来,急促地问我;她有明显的广东口音,我一时听不清,她问了三遍,我才能回答她:〃对,就是这个村。〃 我没想到这个女郎真的来了。我原来以为那只是水李子的夸张之词。我不禁对那女郎说:〃您是花非花吧?您真找到这儿来啦?〃那女郎耸起眉毛歪歪嘴角,瞪着我,大声说:〃水李子?你的真面目……哇噻!〃我忙摆手:〃别误会!快别误会!我不是!水李子确实是个年轻男子!〃我就给她指路:从哪个地方拐进村,再怎么左拐右拐,就可以找到水李子家,我故意在最后添上这么一句:〃他这会儿可能给人修电去啦,他媳妇多半在家!〃但那女郎似乎只要是我并非水李子,就很开心了,她回到出租车里,把我的指点告诉司机,那车很快就开进村里去了。雪花飘到我唇上,用舌头舔进嘴里,我觉得滋味奇特。望着村外的雪野,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切地意识到:社会生活演变得实在太快,太出乎意想,我如果不想让自己的精神随身体而衰老,我就必须提升自己对现实的认知程度。就连这个村子,也被网络这家伙……它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闯入了。那天我请村里电工小纪来给我修书房的插板,他一边干活一边跟我聊天,说他现在迷上了电脑,几乎天天要上网找网友聊天,他网上化名很多,最常用的一个是水李子,他家院里有棵水李树,每年初夏结出一树紫红的大水李子,那是市场上买不到的,个个像男孩子拳头那么大,用门牙在皮上嗑个口,用舌头对准破口嘬吧,那果浆就全灌进你嗓子眼了,又甜又爽!说得我都忍不住怪罪他,怎么我来这村几年,互相也脸熟,他怎么就没请我尝上几个?他笑说今年上网更有瘾,夏天那满树的水李子顾不得摘,熟透的水李子噼啪掉到地上,隔窗听见了也没觉得可惜,还是只顾网上聊天。聊天对象当然也常换,但有几个渐渐成了密友,其中一位广东的女士,开头也不知是否真女士,更不知岁数多大,网名叫花非花的,越聊越投机,最近,那花非花就说要来找他,抛开网络面对面!
网络使我们的社会增添了新的人际关系,所谓网友也者,已经具有了非常丰富的内涵,〃破网而出〃的现象也越来越多。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对此首先有极浓酽的戒备心理。我就忍不住问小纪:你媳妇能容忍你吗?就算勉强能容忍你跟电脑交流,一旦那花非花真的出现在你家,她还能容忍吗?你闺女也上小学了,也懂些事了,家里冒出那么个南方阿姨来,你怎么跟她解释呢?小纪说反正他已经把地址什么的都告诉花非花了,他觉得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儿,媳妇么,他前些时已经教会了她上网,而且也开始教闺女用电脑,媳妇现在倒不迷进入聊天室聊天,而是迷上了电脑绘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