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四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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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四棵树-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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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天都要穿过隆福寺去上学。另外不少同学也如此。那时隆福寺的殿堂大都兼作库房,通道旁都设满摊档,是个每天都营业的百货市场。放学后,跟一群男生在寺里跑来跑去,看热闹,做游戏,是最开心的事。班上有个男生,脑壳较小,两只招风耳却很大,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差,退学到寺里摆摊卖袜子。有一阵,我们还在上学的男生,由个头最大的铁拳领头,放学后总要到那袜子摊前骚扰一番。铁拳当然是个绰号。班上男生大都有绰号,并且公开喊来叫去。男生也偷偷给某些女生取绰号,只是不敢公开当面使用。大多数绰号并不怎么难听,我有时也就随着叫。但铁拳给那卖袜子的同龄人取的绰号发音是比基多耳,意思是比男人裤裆里的那东西多两只耳朵,他往往离袜子摊很远就开始怪叫,不少同学应和着,还非要人家答应他。我跟铁拳他们一起玩藏猫猫、拍洋画儿、弹玻璃球什么的,都挺自如,可是,到袜子摊起哄,就不大愿意,至于叫人家那样的绰号,心里就更梗着一道堤坝了。记得在那么一个夏天,铁拳发现了我坚决不跟着叫那绰号的行径,就逼到我跟前,非让我也那么呼叫。当时他怎么想的,我至今难以透解,但在我来说,却非常清楚自己为什么叫不出口。铁拳把我身子推到楸树粗大的树干上,揪住我的脖领,怒吼,逼我叫,我被迫仰头,恰好看见簇簇盛开的楸树花,妈妈的面容叠现在那些花朵上,我就气喘吁吁地告诉铁拳:〃我妈妈不许我骂人。〃他鄙夷地朝我咧嘴,骂着粗话,顺手用他那铁拳重重地击了我腮帮一下,我嘴里立刻有了咸味……
  那回的事情是怎么收场的?记不清了。总之,我没有把铁拳打我的事告诉妈妈也没告诉老师,而且,第二天铁拳也还照样叫着我玩,而我也就还跟他们一起藏猫猫。后来有一回班会上,老师说:〃咱们班女生没有骂人说脏话的。男生么……〃点出我的名来,表扬说:〃他就从来不骂人不说脏话。〃我后来基本上一直保持着这样一种语言习惯。现在我提及此点并不是想自我表扬。只是酽酽地追念起我那早已先后去世的父母,特别是跟我在一起生活得最久的妈妈,他们对子女的绝不能骂人说脏话的要求,是融合在无数类似指点楸树花那样的言传身教里的。我长大成人以后才懂得,我是获得了一种尊重每一个平凡生命的教养。我的父母都是很平凡的知识分子,终其一生没有立下过值得社会忆念的功业。许多年过去,我鬓发已白,在一次展览会上,忽然有个人叫出我的名字,我望了他半天,才从他那对似乎永不会改形的招风耳上认出了他,他握住我的手以后,问出来的头一句话是:〃伯母还康健吗?〃我不及回答,他又说:〃你早忘了吧?……我还记得,你说是你妈妈不许你骂人的……就在隆福寺的那棵大楸树底下……失学后我一直心窄……那回如果你也随他们叫了,也许今天你就见不着我了!〃啊,他还忆念着我妈妈,其实他们并没谋过面啊!楸树花楸树花,我泪眼里全是你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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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与昆虫(1)
一位正攻读硕士学位的年轻人对我说:〃你的讲话,起着一种解构的作用!〃他的评价,我听不大明白。怎么会是〃一种解构〃?我只不过是,道出了埋藏心中很久的一个大疑惑罢了。
  今年二月底、三月初,我应邀赴新加坡参加了〃人与自然……环境文学国际研讨会〃,除了在研讨会上发言,又参与了新加坡华文报业中心大礼堂的〃绿色对话〃活动,被认为是〃一种解构〃的讲话,便是在那个活动中发表的。
  关注世界性的环保问题,呼吁人类与自然界的和谐,已成为了响彻全球的强音。就拿报纸的副刊来说,以环保为题材的散文、随笔时时出现,或揭露、抨击种种破坏自然生态、污染生存环境的现象,或痛心疾首于物种减少甚至灭绝,或宏扬、抒发对自然生态的悉心保护、对美好的野生动植物的倾心关爱,其中经常出现的一个论点是:应当爱惜所有的生命。新加坡的这次盛会上,〃爱惜生命〃也是许多与会人士挂在口头,甚至作为论文、发言核心内容的,一个似乎是毋庸置疑的〃宇宙公理〃。
  我却在〃绿色对话〃活动里,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爱惜所有的生命?须知,且不讨论植物界的问题,仅动物界来说,最庞大的生命群体是昆虫。在动物学的分类中,昆虫纲是动物界中最大的节肢动物门中最大的一纲,人类现在已知的约一百万种,占所有已知动物种类的六分之五,其数量及分布状态在陆生动物里占绝对优势;昆虫学家估计还有约四百万种的昆虫尚有待人类去陆续认知!我们在热烈地宣谕珍惜生命、爱护野生动物、保护自然物种的时候,往往所想到的只是熊猫、老虎、大象、犀牛、秃鹫、仙鹤等美丽的,或在现代社会已基本不构成对人类生存威胁的那些品类,也许有时会旁及于野狼、蟒蛇、鳄鱼、鲨鱼等虽外表凶恶或仍对人类有所妨碍的物种,以示我们人类宽容的胸襟,但我们却往往把地球上几乎是无处不在的,最大的生命群体……昆虫,排除在我们那〃热爱〃、〃珍惜〃的命题之外;现在我们既然是一个严肃的,以〃人与自然〃命名的学术性研讨会,那么,我请问在场的诸位:你热爱昆虫吗?人类和昆虫,应当建立怎样的一种关系?
  我对与会者诚恳地说,我提出这个问题,不是开玩笑,更不是想无理取闹,这实实在在是个令我困惑很久的,关乎生命伦理的,很重要的,期待着方家给予解惑的,不能再忽略不计的问题。
  我们人类,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对昆虫,以及其他节肢动物,基本上是厌恶的,像苍蝇、蚊子、跳蚤、体虱、蟑螂等都是恨不能将其彻底灭绝的。我们的不少环保项目,如古代人文景观的保护,其措施里,就有专门针对昆虫,或其他节肢动物,刻意要将它们杀灭的……如对白蚁。如果把问题从生命关爱的前提下引开,不拘泥于动物学上的严格分类,不限于说昆虫,那么,凡是相对于人类来说比较微小的物种,我们人类,往往就都很少珍爱它们,比如,我们喜欢珍珠,参加〃人与自然〃研讨会的不少女士,就佩带着珍珠饰品,随我听会的妻子,我也给她买过珍珠项链,但仔细想来,珍珠是贝类为了排除侵入体内的异物,痛苦地分泌汁液包裹那异物,而产生出的〃瘤子〃,珍珠越大,那贝类的痛苦便一定越深!
  我家所在的居民楼,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由居委会发给药物,组织全楼统一行动,杀灭蟑螂和蚂蚁,我曾在厨房里,用放大镜观察过厨桌上的蚂蚁,那几只蚂蚁可能是感觉到大难临头,爬行时犹犹豫豫……一瞬间,我觉得它的形象很可爱,它们也是生命,也想平安生存,终其天年,可是,只因为它们妨碍了我们楼中居民生存的安适性,我们便要心安理得地毒杀它们、用滚水灌入他们进出的穴眼……在人类的实用理性之上,从哲学的高度,生命伦理的高度,我究竟该有怎样的憬悟?
  这的确不是钻牛角尖,不是故意向流行的〃热爱生命说〃恶意挑衅,而且,我再往下说,可能会更令一些人瞠目结舌……其实,细菌、病毒,也是这地球上的生命形态……
  我讲这些话时,心理惴惴不安,没想到,说完,却也得到了掌声,并有与会者积极参与讨论,可惜时间有限,未能充分展开。散会后,除了那位硕士研究生说我是对〃热爱生命说〃起着〃解构〃作用外,还有一位来自西马来西亚的先生对我说:〃我虽然一时回答不了你那'人类究竟应该怎样对待昆虫'的问题,但是,我很赞成把关于环保的讨论深化;比如,一些发达的西方国家,动辄对砍伐树木表示深恶痛绝,这当然有一定道理;发展中国家,一些人为了立竿见影地发财,也确有滥砍乱伐的现象;但是,发展中国家在发展过程中,很难一下子靠出卖高科技,靠所谓'知识经济'致富,免不了总得先靠伐木、采矿,出卖原材料,来扩大外贸收入……所以,发展中国家的人士就环保问题发言,恐怕还应该与西方发达国家那些说'便宜话'的人士,自觉地区别开来;有的西方国家他们真是做到了一座森林都不动,但却大量地从别的国家采购森林原木,他们在本国可以侈谈'一棵树不砍',我们呢?我们必须冷静地对待自己民族的现实,只能是反对滥砍乱伐,讲保持生态平衡,而不是一味地唱'把每一把斧头变成一棵树'的高调……您说,是吗?〃我听了,颇觉意外。当时,我未置可否。现在我把自己的问题和所引出的那位西马先生的问题,并列于此,求教于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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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与昆虫(2)
1999年4月4日 绿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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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风中
一位沾亲带故的妙龄少女,飘然而至,来拜访我。我想起她的祖父,当年待我极好,却已去世###年了,心中不禁泛起阵阵追思与惆怅。和她交谈中,我注意到她装扮十分时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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