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梦想:易中天文集 第一卷·高高的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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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梦想:易中天文集 第一卷·高高的树上-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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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二皮脸”。此外,年轻人多读点古书,老年人多读点新书,也是办法之一。青年思想活跃,读点古书,并无碍其创新,反倒能增其厚重。老年最忌僵化,多读些新书,就能保证“生命之树常青”。即便弄得“老夫聊发少年狂”,也没什么不好。但无论老少,最好还是博览群书,什么都读一点。
  那么,就不怕看花了眼,或者变成“野狐禅”么?不怕。择书如择偶,又毕竟不是择偶,其实不妨寻花问柳,见异思迁,“阅尽人间春色”的。何况,“野狐禅”也是禅么!只要能悟得“无上正等正觉”,修成“正果”,管他什么禅呢!
  或许有人要问,如果我读了一辈子书,觉得读什么都好,并没有什么“最”喜欢或“最”合适的,又将如之何呢?当真这样,我就要说,你作了最好的选择。你想,一个人,一生中时时有爱情,处处有朋友,岂非幸福?
  当然,最好是,每个时期都有新朋友,却也有几个可以终身交往的老朋友。少年夫妻老来伴。人到晚年,能有几本心爱的书为伴,而且常读常新,该是多么值得欣慰的事?
  那可真是“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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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时间
天若有情天亦老。转眼间,已是数九寒天了。
  数九那个寒天下大雪。雪夜里,最是读书的好时间。
  读书,难道还要挑时间么?
  也要也不要。真正的读书人,固然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读书,都能读书,但什么时候最宜读书,或最合适读什么书,也还是有个说道。
  古人就有“雪夜闭门读禁书”一说。禁书为什么最宜在雪夜里读呢?首先,雪夜里造访的人极少。这个时候读禁书,不但相对安全,也能保证读书的连贯性。禁书毕竟是难得一读的。如果竟被前来下棋聊天的人打断,岂不扫兴?其次,天寒地冻的,即便读了禁书想干什么“坏事”,怕也不能。因此无妨拿那“诲淫诲盗”的书来读他一读。再说了,门外大雪纷飞,室内炉火明灭,拥暖衾,伴孤灯,读那让人面红耳赤心惊肉跳的文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和刺激?
  其实,只要是夜里,就宜于读书,倒不一定非得是雪夜,也不一定要读禁书。读书本为“谋心”,而白天却要忙于“谋生”。谋生总是必要的,也是第一位的。但谋生之时纷纷扰扰,静不下心来,却也是事实。因此最好在那万籁俱静的夜间,抛却功名利禄,淡忘进退荣辱,平心静气,信马由缰,率性而读。显然,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容易进入阅读的状态;也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才能有真正的读书。我的一位朋友李树林说,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靠着床头,沏一杯茶,灯下抱一本喜欢的书,静静地看,漫漫地思索”。我相信这是许多读书人都会赞同的。不必把盏执酒,也不必红袖添香,只要夜深人静,有一个纯属个人的独立空间,便可心同书共,神与物游。这正是许多人喜欢夜读甚至只肯夜读的原因;而中央电视台把《读书时间》节目安排在深夜,看来也不无道理。
  不过,虽同为夜读,春夏秋冬,也还是有所不同。
  我的看法是:春宜读子,夏宜读史,秋宜读经,冬宜读集。春回大地,万象更新,百花齐放,百鸟齐鸣,自然最合适读那“争鸣”的子书。夏日炎炎,酷暑难熬,“讲故事”的史书,颇能帮我们度此长夏。也不妨在午间小憩后,于北窗下置一竹床,就一杯冰啤酒读《史记》、《汉书》,便“不作羲皇上人想”。秋日里,雁去叶落,橘红穗黄,天高云淡,风静潮平。大约只有在此时读经,才沉得下气来。至于寒风凛冽滴水成冰的冬天,当然最好是赖在床上躲进被窝,去读诗词小说之类的文学作品,或者如前所说,“雪夜闭门读禁书”了。
  如果以人生为序,我的主张是:三十读子,四十读史,五十读经,少年时和老年人读集。三十岁以前不懂事,读经,读史,读子,只怕是“不读白不读,读了也白读”,还不如多读点文艺书。一来便于入门,二来也能提高修养,至少将来读经读史读子时,不会有文字障碍。实际上优秀的文艺作品,都渗透着作家艺术家的人生体验和感悟。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但毕竟少年是一个易感的年华。在这个年龄段多读些文艺书,培养出对生活的体验感悟能力,是有好处的。至少是,有这份体验和感悟能力,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总不至于“一路上的好风景没仔细琢磨”吧!
  老年人则是另一种境况。老年是人生的最后阶段。在此之前,该奋斗的奋斗了,该抗争的抗争了,该拼搏的拼搏了,该承受的也承受了。此时此刻,或已功成名就,或已力尽精疲。这时的读书,已全然没有了功利目的,不过回味人生和颐养天年,因此最宜读“集”。不是说经、史、子就读不得,只是没那个必要,也太劳累,那就还是免了吧!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老年人,自己就是一部历史一本经书,还读它作甚?但有此阅历有此识见,读起文学作品来,自然“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那些“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文学作品,其中滋味,怕是只有在这时才能参透悟得。当然,“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人到老年,实际上是什么都能读,读什么都不会白读,也就读什么都无所谓了。
  其他年龄段则又不同。
  三十而立。而立之年,最宜读子。所谓“子书”,不仅指诸子文章,更不限于先秦,而是通指那些有个性有争议的思想类著作。一般地说,三十岁是思想观念的“半生不熟”时期(聪慧早熟的天才例外)。大学早已毕业,实际工作也有几年,知识和阅历都有了些,缺的是独立的思想。此时读子,不但读得进,读得懂,读得如饥似渴,而且卓有成效。因为正可用那些“异端邪说”来磨砺自己的头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并不是说读这些书就是要全盘接受他们的观点。没这个必要,也没这个可能(诸子观点并不统一)。但毕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而将“璞”琢磨成“玉”,岂非正是“而立”的真义?
  四十而不惑。不惑之年宜读史。历史是人类独有的东西。神没有历史,他们生活在永恒(即不变)之中。动物也没有历史,它们只生活于当下。无法生活在永恒的人如果忘记了历史,就会变成眼睛只知道盯着食槽的家畜了。因此史书实在是人人该读的(只是时下可供大多数人阅读的史书太少)。不过少年读史,多半是看热闹;老年读史,难免是看笑话。惟中年读史,最能看出门道,当真可以“以史为鉴”。但三十读史略嫌早(阅历不够),五十再读又晚了点(其羊已亡),故以四十为宜。四十岁的中年人,钉子已碰了不少,苦头已吃了不少,经验教训也总结了不少。此时读史,还真能有“恍然大悟”之感。
  五十而知天命。既已“知天命”,与“先知”们对话,大约也就不再困难。因此五十宜读经。当然,我这里说的“经”,已非传统意义上的儒家经典,而是指那些代表着人类最高智慧,表现出人类终极关怀的伟大著作。儒家的许多经典,反倒是不在此列的。掌握这些智慧并不容易,理解这些关怀也不容易。少不更事的掌握理解不了,七老八十才掌握理解也未免遗憾,“知天命”的五十岁,岂非正当其时?
  这也不过一孔之见,随便说说,当不得真。读书其实是没有、也不该有什么“时间表”的。比方说我自己就是“知天命”年的人。读经了没有呢?没有。因此以上所说,诸位最好“只当放屁”。读书,毕竟是每个人自己的事。那就还是爱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喜欢谁便是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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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狡计(1)
一
  如果你也曾离乡背井,如果你也曾外出谋生,如果你也曾只身一人独自乘坐夜行的列车在无边的黑暗中穿行,却突然发现远处的天边有一片灯火,哪怕只是一间茅舍,一盏孤灯,你也会被深深地触动。也许,还会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有灯火的地方必有建筑。
  有建筑的地方必有人家。
  万家灯火四个字,凝聚了人类丰富的情感,浓缩了人类漫长的历史。
  人类原本是没有建筑的。他们也没有灯火。每当夜幕降临,初萌的人类只能蜷缩在洞穴里,像夜行的人一样,为无边的黑暗所包围,不知那漫漫长夜何时才是尽头。
  伴随着黑暗的是恐惧。
  黑暗对于人而言,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恐怖的事实。就连现代人,也不能完全摆脱对黑暗的畏惧。因为黑暗首先意味着死亡。人死了以后,都要闭上眼睛;而一旦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一片黑暗。当然,闭上眼睛也可能是睡眠。但睡眠总在黑夜,死亡不过长眠。这就很容易使人把黑暗与死亡联系起来。黑暗中的事物是看不见的。人死后,他的灵魂我们也看不见。因此,鬼魂一定生活在黑暗之中,黑暗的王国即等于鬼魂的世界。所以,在任何民族的神话和宗教中,阴间和地狱都是黑色的,鬼魂也只有在晚上才出来活动。因为鬼魂只有在黑暗中才安全。然而对于鬼魂是安全的,对于人来说就不一定安全,甚至一定不安全。不安全的东西当然只能让人感到恐惧。
  黑暗不但意味着死亡,也意味着神秘。神秘的原因是不可知。这不仅因为我们在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还因为黑暗本身深不可测。一盏灯能照多远,这是清清楚楚的。灯火之外的黑暗却没有界限,没有边际。这就让人心里没底,而“不知底细”最让人不安。黑帮、黑幕、黑道、黑手党、黑社会、黑名单之所以恐怖,就因为“黑”。黑,就无从把握;黑,就防不胜防。
  黑暗不但恐怖,而且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任何强大有力的东西,比如虎豹豺狼,一旦走进黑暗,就立即被消解、溶化,失去轮廓,无影无踪,就像盐溶入水一样。这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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