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转身,身后逼近的冰冷气息让她下意识回身,一只手瞬间扼住她的喉咙,姿姿顿时无法呼吸,眼里只看到衣莫染寒冷如冰的面容,一双目光如剑,透着森森寒意。一瞬间鸟雀也被冰冷的杀气惊飞,惊散在衣莫染背后的天空。
姿姿在他投下的阴影里有着窒息的惊恐,衣莫染全然不复以前的温淡,像是随时都会捏断姿姿的脖子,“那么,鄢王的暗部罗刹,你又来水越做什么?鄢王连沧州也不肯放过吗?”
姿姿想要摇头却做不到,大脑因缺氧而无法思考,喉咙里发出低闷的响声。
会死——
可是她为什么要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她的手不知几时抓在衣莫染的手腕上,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衣莫染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可以在指甲刺穿更深的地方前捏断她的脖子,但他还是松了手。
“为什么没反击?”或许他该直接杀了她,而不是在这里废话。
姿姿失去支撑跌倒,大口呼吸,压下喉咙被积压的恶心感,她该气愤,却无力气愤。
“我不是罗刹!”
衣莫染没有应答,只是淡淡看着她,那眼神里却毫无犹豫之色,他依然确定她就是罗刹。
“随你怎么想!总之阎裳的事情都跟我无关,我来这里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天下只有不认识罗刹的人,却没有认识罗刹,而不知她是鄢王的忠犬的人。
衣莫染低头看着姿姿,嗓音漠漠,“你来这里是个错误,水越不是鄢王可以来控制的地方,水越不是,沧州也不是。”
沧州自古便属于“江湖”,排斥着王权。
而水越,水越……衣莫染知道自己会守着这里,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改变水越的风貌。
衣莫染仿佛自语,“或许,杀了你才是给鄢王最好的回复。”
他的话让姿姿心里一跳,这个人是真的想要杀她!她来到这里也曾看过死亡,但自己的“死亡”却是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眼前这个温淡静漠的男子,竟这样淡然的决定着她的生死。
姿姿的心里涌起不甘,在这里她只能任人宰割,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控制。
看着衣莫染向她走近,然而一步之遥,外面却响起了周琅的声音——
“小卓!小卓你在哪儿?”
衣莫染向她伸来的手收了回去,一步之遥的距离被静止,像在窒息的空气中突然潜来一股气流,姿姿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小卓?你怎么了?”周琅见到她急忙走过来,没等他走近,衣莫染俯下身,伸手将姿姿拉了起来,握着姿姿的那只手捏的她生疼。
“卓姑娘方才跌倒,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周琅打量着姿姿确实安然无恙,笑道:“怎么无缘无故就跌倒了?是不是吃太撑了?”
——你丫才吃撑!!
姿姿怒瞪着他,自己被欺负已经很可怜了,他还说这话让她丢脸!可怜周琅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错了,只能赔着笑脸。
“小卓,派粥的事我安排好了,城里的人卖我面子,才花了我们七成的银两,怎么样,不用为日后的盘缠为难了吧?”
“……我要回房了。”
“小卓?”
“你别跟来——不,你还是跟来!门口守着!不许进来!”
姿姿受了委屈,只觉一肚子的气。她本不是会为小事纠结的人,但是她也许知道自己的委屈和气从何而来。阎裳,又是阎裳,即使自己已经逃出来这个人依然阴魂不散。
她已经不记得皇宫那些夜里的恶梦,但是还记得醒来时心里满满的苦涩。那不是爱情的感觉,只有苦,没有幸福。
若曾经有过好奇,那些好奇也早已消失不见,她一点也不想想起失去的那十四年。一点也不想。
周琅在门外颇有些担忧,他的确不该放着她一个人独自留下,本以为自己可以更快一些回来……
只是这个人其实真的已经很神速了,派粥厂这样的大事他也能跟姿姿前后脚回到秦楼,他还想怎么着?
轻叹,他转身去向先前见到衣莫染的地方,他还在原地,鸟雀已经重新聚集,他周身散发着淡淡宁静的气息,甚至有鸟雀在他手上啄食谷子。
很静,很淡的人,全然没有了方才冰冷的杀气,好似那不过是姿姿和鸟雀们恍惚间一个共同的错觉。他或许早已知道周琅的到来,只作未觉。
周琅用他抹了浓妆的脸拉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唤道:“衣馆主。”
衣莫染转身,点头浅笑,“周公子。找衣某有事?”
周琅不易察觉的轻叹,“的确是有些事情——衣馆主,在下便开门见山了。在下的同伴,是否有得罪衣馆主?”
衣莫染是秦楼楼主世人都知道。但世人不知道的是,他却是水越这个不侍官服,不问江湖的地方暗中维持着秩序让一切正常运营的力量之一。
他邀请周琅坐下来,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手指轻扣着石桌面,“周公子不觉得以你的身份,跟鄢王的暗部一起到水越来,并不合适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行为,与身份无关。”
“周公子或许是如此想,但是其他人又怎么会这样认为?不知道你身份的人则已,倘若知道,难道真的可以忽略你的背景,毫无芥蒂完全只将你当作一个个人来对待?周小少爷的背后,毕竟是整个周家。”
周琅无法反驳,他不拿自己当周家人,别人却只拿他当周家人。就连派粥一事倘若他不是周琅,谁会鸟他?
“那么衣馆主希望我怎么做?——我还是换个说法,要怎么样,衣馆主才不会为难小卓?”即使顶着一脸浓妆和满身脂粉味儿,周琅的眼睛却是清亮,从俗艳的妩媚中跳脱出来。
衣莫染稍稍沉默,周琅的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他无可改变的立场,自己再劝也是徒劳。
“既然周公子心意已决,衣某也不再说什么。但衣某有衣某的立场,就请周公子和罗刹一起离开水越,不要在这里引起任何风波。”
周琅浅浅一笑,“好。”
天下之大,难道会没有他们二人的容身。即使舍弃了最理想的去处,也总可以去其他的地方。他舍弃的,只会是去处,而绝非同行之人。
第三章 徜徉水越3
城里的粥厂在当天傍晚便开放,当流民们聚集在一处,那场面并未因派粥而变得安慰,反而让姿姿心惊。
她从未经历过,就连灾害,灾区,都只是在报道上的一张张方方的照片。眼前这样真实的场面好像与自己无关,却连闭上眼睛都无法驱逐出脑海。
阎裳造的孽,为什么她要在意?
他们已站在马车旁,准备离开水越。周琅看着她,似乎能够读懂她的心思,“大势所趋,迟早要改朝换代的。不是鄢王,也还会是别人。不然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派粥,派到你心里舒服一点为止。”
姿姿转头看他,担心这人情是不是越欠越大了,害他铺子关门,离开京城,害他在水越呆不下去,害他四散钱财,搞不好哪天身无分文露宿街头?
“喂,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看看你素脸长什么样啊?”
周琅一听便谨慎的捂住脸,“干嘛?”
“哪天我真的还不了你的债要以身相许,好歹也让我知道我嫁的人长什么模样吧?”
周琅牢牢的捂着自己的脸,“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
难道他长的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本是沿江南下,一路水路来到沧州,现在为了能够为流民做点事,他们又重返关内,沿路北上,置备些粮食衣物分发给流民。为了避免周琅把剩下的三成银子一下子败个精光,姿姿揽走了财政大权,却似乎根本没什么作用。
她盯着眼前精美诱人的食物,感觉到的不是食欲,而是结郁。
“老板。”
“嗯?怎么不吃?这家的醋鱼很有名,从江里刚打的很新鲜,快尝尝看。”
“……我说过我们不能去大酒楼吃饭。”
“是说过,所以我才让他们做好了送来。都还热着呢。”
“我也说过我们不能住太贵的客栈……”
“是啊,所以我才包了这个院子。”周琅一脸“我很听话吧”的表情,让姿姿直想掀桌子——
“——可是你花的比去馆子住客栈还多!!”
周琅立刻后退三尺,警戒着以防姿姿扑过来撕了他,“我也是不想你受委屈嘛……”
桌子上有饭菜,不能浪费,姿姿掀了凳子狮吼:“吃小馆子住小客栈就叫受委屈!?你丫知不知道什么叫艰苦朴素勤俭节约!!”
周琅尤不甘心却又输给姿姿的气势,只低声道:“我都没顾车夫和厨子老妈子跟着马车随行了……”
姿姿扶了扶额头,深呼吸——马车,对,还有这个问题。
“你,不能把那辆招牌一样的大型豪华马车换掉吗?你是嫌阎裳找不到我们?”
周琅一脸为难,“这马车我坐惯了,换了多不舒服……”
郁,结。
她真的连吼都懒得跟他吼了。
姿姿直接拿出钱袋子,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 一个元宝也没有哎。
周琅眨眨眼,尤不甘心的扒拉了几下,真的没有元宝。
周琅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出门向来只拿元宝,碎银子根本不看在眼里,若非如此大概连这些碎银子也不会剩下。
“那今天的饭钱怎么办?我还赊着呢,院子的钱也还没结——”一抬头就迎上姿姿鄙视的目光,周琅干笑着挠挠脸颊,当即拍桌——“当首饰!”
姿姿从皇宫里出来时沿途买的那些黄金翡翠他全都打包带出来了,周琅拣了几条粗的拿去当了,总算又坚持了几日。
就这样当首饰,当衣物,当马车,当到一无所有。
周琅坐在大道边儿上戳戳姿姿,她终于不再鄙视他了,她已经直接无视。
“——小卓?”
无视。
“小卓……”
继续无视。
“小卓~~”
永远无视!
——没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