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萧骝?!”夏侯昱手里的茶盏重重摆在香木几案上,溅出的茶水在深色的桌案上漫溢开去。
“正是这个萧骝。”赵源虽有些心惊,却还是一五一十的答到。
甩开正在替他解腰上紧扣的玉带丫鬟,夏侯昱神色狰狞。“很好,叫人都给孤准备着,孤到要看看明日里左相那家伙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赵源应了声“是”带了丫鬟一同退下,留下夏侯昱一人在屋里踱步。
走了几步,耳里听得人都去得远了,夏侯昱低低唤了声,“夏侯绝?”
屋里空荡荡,有的只是回音。
他嘴上突的就挂起个笑来,分外诡异。
“早知道,你要的可没说的这么简单……哼,夏侯绝——孤到要看看你这死人究竟又是来凑的什么热闹——”
顾识君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是死透了。
虽然身为龙子的他确实不该会这么简单就玩完,只是毕竟他还只是龙子,何况又连幼龙都还不大算得上,这般在深水里潜游这么长时候,那确实也是件危险的事儿,这点他知道得清楚,只是一想到申琏,明明知道事不可为,他也不得不去试上这一试,那怕是赔上命来——
下潜的势头早在上半天就止住了。
也亏得是他顾识君,非人非兽,身体里流的可是那最精纯的龙血,不然谁能在这水里坚持这么长时候?
也幸好他眼神好这才瞧见那深水之下还是有一道分岔从半途里斜了,这才在找完那直上直下的水仍没见着夏侯朝夕说的东西时,立马想起这个地方,只是……或许这也没什么用了……因为说不定很快他就要死了——
身体越来越沉重,不知道是力竭了,还是别的。
识君执着的力图扭动身子让自己不完全沉下而是往这斜开的洞中游动,只是作用越来越小,一切都越发重起来。
视线更是逐渐的看不清了去,只有那一波波冲来的水流,压得眼前一阵发黑。
爹爹……父亲……识君还没帮你找到那东西……识君还没替你找的娘亲……识君什么都来不及做……爹——
爹——
爹……
红琉璃眼珠子努力睁了去却逐渐失去了焦距。
——识君,要死了……爹……
只是识君不知道,在他失去意识的同时。
他背上突起的那两小块肉翅里,渐渐伸出淡青色的光羽,那光羽渐渐连成一双巨大的羽翅——自他身子里漫漫分离出来一个人的虚象——骄矜而美丽……
“圣莲……你在哪……我为你生下的孩儿要死了……”
顾非青的魂片带着那一小截白色的蛇儿,顺着水道往上游去。
只是在出了这岔道口时,猛然一道灰芒直射而来,顾非青神色淡然看着那截断剑穿胸而过,顿时身体溃散成一圈光片,又漫漫的收缩本是要回到识君的身体里的却不知那截断剑何时扎在了识君的一侧肉翅上……
细小的青光几回试图缩回去都被弹了出来。
——孩儿……孩儿……
无声的呼唤似乎唤起了那具小小的身体的本能——
一片猩红中,他睁了眼,张嘴朝着青芒汇聚的地方用力吸纳。暴涌而来的东西瞬间充满了他的躯体,乃至将他涨了开去。
骨头一寸寸的错了开去,皮肤裂开——
剧痛之中,顾识君觉得脑海中有些东西猛然不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呢……
识君不知。
却茫然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幻影,那人温文到了懦弱的,美丽的让人觉得脆弱,穿着白衣一同腾云驾雾时的意外相会,而后不舍分别时的泪眼婆娑……
明明熟悉却全然不同,正是顾非青记忆里的龙圣莲的模样。
识君以全然不知突然自胸口升上的,是对父亲的依恋,还是对那人爱怜——
但是这情绪却如此汹涌深厚,最后涌出喉头,化做极尽缠绵的一声——
“圣莲……”
识君闭了眼去,他已明白了而今有些事情全然改变。
一截断剑在他出水时尚在手里。
旧时
惨白的月牙,把那渐渐走近了的人的那双无神的眸子映得格外寒凉。
夏侯朝夕忍不住秉住了呼吸,面前这一身白衣的小孩分明长着申琏那张胜似芙蓉的颜面,只是那身上的气息阴冷得,叫人如坠冰窟。
或许从前他夏侯朝夕还不知怕字怎写,而今却是深深领悟到其中意思了。夏侯朝夕僵得连动都不能动一下,任得那古怪的小孩拖曳着一头长得过分的灰发,一步步逼近,却是半点声息也没有。
的确,半点声息都没,不论是刚开始听到的脚步声,还是按理来说以他夏侯朝夕的功夫绝对能听得到的呼吸。
这小孩身上一点人气都欠奉,反倒从骨子里散出一种尖锐的阴冷来,倒是使得他比起在锦鳞宗祠里边的那些怨魂更显出一股凶戾之气。
离得近了,更是让他看清楚那双空得连瞳孔似乎都失去焦距了的眸子,潜藏着一股无可比拟的杀意。
几乎近到只有一臂的距离时,这古怪的来客这才停下。目视着似乎是夏侯朝夕的那个方向,冷冷的开了口——
“夏侯潜云的子孙,便是你这般的废物?”
明明是起伏全无的语调,听在夏侯朝夕耳里却如同尖刻而阴冷的剑刺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夏侯朝夕已经震惊得顾不上那些了——他认识开国的太祖?
那一位一生杀戮无数,这才奠定了而后夏侯氏千秋百代的基业的夏侯家太祖,正名潜云。
然而不等他理清头绪,那人便又接着说道。
“早知,夏侯潜云的子孙不过是这等废物,倒不如让那些不知轻重的阴魂分食了便罢。何须吾亲自寻来——”似乎是在叹气,只是这话里的意思却叫夏侯朝夕不禁打了个寒颤。
只是不等他猜出这是哪位和祖上有仇的厉害妖物。
那长着如申琏一般面孔的小孩,已经将手举起直指他喉头,淡紫的指甲一瞬间暴长——
却在刺入他皮肉不深之时溃散了开去。
不仅是那几近夺命的凶器,更是连同那人一起,均在夏侯朝夕眼前化作无数微弱的光点,如尘埃般散去……
捂上有血珠涔出的喉头,夏侯朝夕这才后知后觉的出了一身冷汗。
可随即又想起,那人溃散前的那一声几乎不可听闻的唤声——“龙泠……”
那是谁?
睡到半夜被数次惊醒,就算申琏的脾气而今已算得是颇好的,也略有不快。
只是,这王府的地牢里而今却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身体不好尚在养病的九霄教的那位风尘圣手殷慧容,睡得颇香之时却被一阵抖动震了醒,当即跳起来张口就要骂,却瞧见那小小通风口里耀眼的青芒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夜里青光,本应该瞧不分明,但是实在是那光芒色泽太过耀眼,这才让人在夜里都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错认。
殷慧容诧异,去看他两位师兄,却得到一个漠不关心继续睡,另一个面色沉重的看了一旁算得上和他们同一条船的人。
申琏心中有股莫名的悸动,似曾相识。
那缕青芒叫他不由自主的让目光去追随,但是于己,他却深知,那青芒他的确不曾见过。
不论是他身为炎堂堂主的申琏时,还是而今成为龙庭前长皇子的申琏。
只是那种熟稔却似乎是铭刻在了身体的深处,那般清晰了然,绝非错觉。
那究竟是什么,申琏想不起来,但是却明白,或许见到了他就能记起来——
从越将怀中人不由自主的伸向天窗的手握住,一把拉回怀中。
心中却是莫名的恐慌。
——申琏在想什么?在思念什么?为何他总有种怀中人即将离开的错觉……
在清楚的见到申琏脸上那种茫然却热切的神色时,苦涩更是泛了开去。
——不管申琏而今在想的是什么,或许他将离开的感觉,不会是错觉,申琏,申琏,为何你终究不能为我一人所有?
“这又是怎么回事!”
坐在左相府上,正逼得老狐狸露出尾巴的夏侯昱,面色阴冷。
刚才皇宫方向遽然出现的青芒,几近让他捏碎了手中茶盏,不过现下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比起那只是一怔就回过神来的左相,他更为清楚,近日里皇宫出现的那些怪事。
——夏侯朝夕,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如不是身边还坐着左相这么个油盐不进的老不死的,夏侯昱恨不得立刻就往青芒出现的地方奔去。
只是此刻,左相坐在一旁,却不能叫他看出破绽来。
只得恨恨的等着前来报讯的禁宫侍卫。
毕竟,比起什么都不知道的左相等人来,刚才的青芒,实在难不让他想起,此前申琏失踪时,那耀眼的白色光柱。
如此相似,叫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触——申琏,定在附近。
这念头一浮上来,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招呼随侍牵了坐骑,也不管身后左相探究眼神如何复杂。
“本王尚有些事未处理,萧侍郎的事,择日本王会再来拜访,告辞。”
随即头也不回,几步出门策马直奔宫门方向——
冷厉的夜风,吹打在脸上犹如刀割,夏侯昱却似毫无觉察般。
毕竟此时此刻,无论是眼中还是心里,他都只满满的填上这个名字。
——“申琏……”
皱着眉,想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放不下心里那一丝坎坷。
申琏回身对着那一直立在他身后的沈从越。“从越,我得出去。”
此话一出,随即看到那人一向冷淡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哀戚,心下明了。
——从越,对不起,只是,无论如何,我都放不下那一丝不安,毕竟,识君……是唯一属于我的亲人了……
“从越,抱歉……”抬手抚过这人眉间,只是那一抹极淡的失落之色确实如何都拂不去的。
沈从越一怔,随后捏住申琏的手。“好。”
无论何如,只要是申琏所愿的事,他都不会违逆。
只因,舍不得让他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