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听他主意,哑口无言,胸下仍有些举棋不定。她还俗之后,总有些惴惴不安,揣度自己幼小被风铃庵抚养,恩德厚重,如今成人后重归红尘俗世,甚有背叛师门的愧罪感觉。穆双飞提议她收下咆哮小王作个挂名弟子,也算是风铃庵的功德善行,倒合了她想尽可能补偿师门的心思。
她犹豫片刻,无奈应允,咆哮小王喜道:“妙哉,妙哉,幸赖师父还俗,不再是尼姑了,否则我岂非要随命剃度,跟着作妖和尚了?那时师父作了秃子,我也作秃子。”他口中“秃子”二字方出,正是犯了钟月敏的忌讳,她就要勃然发作,但瞧它满脸诚恳,似非有意揶揄,不由甚觉无可奈何,只是一个劲的摇头,连声道:“你只是我的挂名弟子,不消一口一口地叫我‘师父’。起来吧,只是你以后可得好好修行,切不可为非作歹,否则被我知道,定然要取你狗命,清理师门。”说着话,自己脸先红了,觉得自己说话语气,好象真实师父训诫徒弟一般,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扭扭捏捏,斜眼偷睨穆双飞一眼,忸怩不自在。咆哮小王站立起来,哈哈笑道:“我头都磕过了,你就是我的师父,我讲信用,不耍赖,师父也该大气豪放一些,休要小家子气才是。你放心,我也不会给你们风铃庵丢脸,从此好好修行,他日必可得道成仙,也算是给师父你争脸长气。”穆双飞哈哈大笑,拍掌道:“妙哉,妙哉,恭喜月敏小师父得了一个好徒弟。”九华夺口道:“咆哮小王,我也是在风铃山长大的,称得上是你风铃庵的老前辈。我告诉你,你师父多半还是穆大哥的媳妇,两人都在一张床上睡了两夜,你对师父恭敬,对师父的老公,也万万怠慢不得。否则穆大哥在你师父耳边吹起了枕边风,你可会吃不了兜得走。”咆哮小王咦道:“何言‘多半’,两人既然在一张床上洞房,肯定就是初芽破瓜。”朝着穆双飞躬身长揖,赔笑道:“早知道便拜俏美小哥作师父了,这般就好叫她师娘,岂非顺口许多?”穆双飞呵呵一笑,道:“不似你想象那样,何必听小鬼乱嚼舌头招摇生事的?”几人哈哈大笑,咆哮小王是个脾性直爽之妖,情绪阴霾,立时一扫而空。钟月敏狠狠瞪了几人一眼,又羞又急,竟是没有半分计较处,忖道:“倘若它果然拜了双飞为师父,再唤我‘师娘’,那该是怎样光景?”
第四十九回 城隘森森 阴气浓彻骨(上)
第四十九回 城隘森森 阴气浓彻骨(上)
穆双飞拍掌称赞,笑着夸奖道:“好一个重信承诺的咆哮小王,妖界之中,你也称得光明磊落之大丈夫了,休说在妖界,便是在红尘凡间,你也足比许多无情负意、阳奉阴违的汉子臭男强得许多。言归正传,咆哮小王,我且问你,当年富贵小镇镇民推迁老仙祠,在祠前地下挖出一具棺椁,里面竟然奔出个凶霸霸吃人害命的丑恶妖怪,你可晓得它的根底?”咆哮小王摇头道:“那也是小镇之民鬼迷心窍得之报应。僵尸怪出现之前,我在此地落得快活逍遥,孰料自打它出世,头一个便叫我吃亏受苦。虽然我极少去那小镇游荡,不过对于它的前后来历,倒也晓得一些究竟。”它面色忿然,显是提及僵尸犬妖便恨得咬牙切齿,喋喋絮叨,唾沫星子乱飞,将那对头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却只言不触揭其身份。金算盘见它归降认输,又拜了钟月敏为师,遂慢腾腾挪下马车,斗起胆子问道:“如此说来,你是知悉那僵尸怪物的身世了?甚妙,甚妙,还请你老实相告?”咆哮小王脸色陡变,翻着一双眼睛打量他,目有不屑,冷笑道:“不错,我晓得的,只是为何要告诉你咧?我是英雄,所谓英雄惜英雄,小人重小人,最是瞧不起汝这般怕死胆小之鼠辈。你虽和我师父、俏丽小哥一并同行,可是猥琐邋遢,实在有辱他二人的斯文。小黑雷鬼和你相好,只怕呆得时间久了,他渐长大,也变得和你一般,岂非糟糕之际?”金算盘被它抢白得瞠目结舌,良久方才缓过神来,心里狠狠道:“这狗东西果真生得一双狗眼睛,忒也瞧不起人。”忍耐不住,鼓足一口气,勉力道:“你就是不说了?我也不稀罕。”咆哮小王揉揉鼻子,大声道:“那也未必。今日本来出来打劫的,一分碎银两也不曾夺得,还告知你什么情报,却做这赔本的买卖吗?我看你也是奸猾的商人,合该通会其中的道理规矩。”金算盘嘴角一撇,转过身去,故作没有听闻,暗暗嘀咕道:“不说便罢了,要我掏钱给你买消息,十分划不来。”
穆双飞啼笑皆非,有了计较,遂从袖中摸出一锭银两,递给九华,笑道:“既然如此,你去将这锭银两奉上于他。”九华愣道:“这银子成色很足,倘若用来买消息,穆大哥,那我们可是吃亏了。是了,穆大哥豪气冲天,也不将这些得失瞧在眼里。”他衷心称赞,却不知言者无意,听者上心,金算盘蹲在旁边,顿时羞臊的满脸通红,心中冷笑道:“他豪气冲天,那又怎样,毕竟是个不懂得敛集钱财甚是辛苦的家伙。便买它消息,也用不了这许多的银子啊。还不若给了我,投入生意股本,一年下来,非但还他本金,便是银息也不少。”唯有钟月敏想了想,忽然脸露微笑,对九华道:“你就转托这银子给它,只盼它的讯闻十分准确才好。”可是待九华果然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将那银子塞给咆哮小王时,它却不肯收下,摇头晃脑对小黑雷鬼道:“这银子既然是俏丽小哥的,又转托你送来交易,我可是万万受将不得,关于僵尸犬妖的传闻,少不得白说于你听就是。”九华大惑不解,奇道:“为什么?”咆哮小王板起脸,正色道:“你先前不是告诉我,说小哥和师父是夫妻,你给了我消息,我还你一个消息很是应该;俏丽小哥既然是师父的相公丈夫,我也是颇重礼仪规矩之人,哪里敢得他的银子咧?”九华恍然大悟,回头对穆双飞和钟月敏哈哈笑道:“它是个好妖怪,怎么会作了拦路抢劫的强盗呢?”
咆哮小王道:“世人以讹传讹,都说僵尸犬妖乃是老仙家旧日的家犬变化而成,其实胡说八道。不瞒各位,我才是那只黄犬,离开了故居之后,流落山野修炼。说是修炼,谈何容易,幸赖老主人成了仙,给我一些点化教诲,躲在山洞之中亦不晓得过了寒暑岁月,方得了如今的一些造化,从此占山为王,搜罗了一些旗帜遍插隘口峭壁处,也好彰显自己的气派。虽然几乎是个光杆司令,然逍遥自在,倒也十分的快活。”众人大出意料,面面相觑。
听它接着说道:“镇中居民拆除旧祠堂之时,从地下挖掘出来的油漆棺椁,乃是我家小主人的葬殓用具。她病故之后,老主人伤心之余,便从山上砍伐千年孤南树,特别请匠制做成棺,最大好处就是可保其中的尸体数百年不朽不烂。老主人将棺椁埋在祠堂地下,以为一切皆布置妥当,从此再不和邻里左近往来,苦心修练道家玄黄阴阳之术,希望得成正果之后,能博采仙术精要,扳转生死乾坤,好将心爱的女儿救活,抑或不能起死回生,也能替女儿的阴魂超度,在九泉阴间,替她安排好落处。老主人苦心精诚,终于炼成内丹,肉胎成圣,孰料他修仙升天之后不久,那棺椁却被一只野狼怪莫名闯入,掘开坟茔,撬起棺椁,吃了女主人的鲜嫩尸体。却不想孤南树乃是一种毒树,其毒早渗透女尸内外,以拒朽败,它吃了饱餐,中毒甚厚,结果毙命在棺内。坟茔之地阴寒鬼息浓浓,被孤南棺木吸收,再绵绵投入狼尸身上,九转百炼,数年后竟然被它修练得成了僵尸。这等怪物,生前习性凶残,变成了鬼妖,愈发恶劣暴戾,喜嗜活人。游方和尚和几个看热闹的居民被吃,这般罪孽,就是那僵尸狼妖所为。要是你们早些晓得我的来历身份,肯定不会错怪我。本小王亦算得小镇旧民,也是恋旧之犬,再是对那富贵镇的镇民颇有不满,也不会去伤人害命,更勿论吃人了,无论怎样,彼此也算是乡里乡亲的啊。再说了,我也不是毫无忌惮约束:狗为豢养看宅护院之兽,若敢吃人血肉,休说会遭雷殛,便是成仙的老主人只怕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众人不觉莞尔。
钟月敏道:“我记得客栈老板论就此事之时,说道那僵尸狼妖出土为祸之前,动静甚大,一股绿雾先自扑出,直冲云霄。”穆双飞说道:“非也,如是观之推测,当日棺椁之中飞出来的绿雾氤氲,便是你徒弟女主人的三魂七魄了,可惜肉身被毁,终究还是散于空中,不过既然得了孤南树之力,也不会因此魂飞魄散,而是随风寄托,重归于阴虚地府。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僵尸狼怪吃了游方和尚,不过果腹数日,为何足足过了两年方才回到富贵镇呢?”咆哮小王高声道:“不甚奇怪!一者是那狼怪久居地下,初出地面接触阳气,它短时期内不能适应,尚须藏匿于某处野地荒山调运气息,能渐渐在阳世活动自如,从而为所欲为、肆意作恶。它挑了好地方,就是此山,我和它打了几架,落得浑身伤痕、灰头土脸;二者麽?不久之后,便是它竟然接受了那黄宗鬼王的狗屁邀请,授旗得印,成为玄阴太寒第二城隘的替代总兵。”九华跳起脚来,嚷嚷道:“又是黄宗鬼王那大坏蛋!怎么挑了这么个妖怪作城隘的总兵统领呀?”钟月敏冷笑道:“黄宗鬼王是坏蛋,僵尸狼妖也是坏蛋,一个自以为第一流的大坏蛋请三四流的大坏蛋替自己做事,实在合情合理。不过——”话风陡转:“我听师父说过,黄宗鬼王也是自命不凡之人,甚至颇有些*清雅,却请来这等劣妖僵尸作了第二城隘的管家,未免有失品味。是了,它所居职务乃是替代总兵,那第二城隘原来的总兵大帅呢?”
咆哮小王搔搔头皮,咧嘴笑了笑,应道:“第二城隘的老总兵唤作独角大王,关于它的消息,我虽然打探得一些,也未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