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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江枫畔 行生意委难(下)
第五十回 江枫畔 行生意委难(下)
孙会长见场面气氛犹然尴尬,端起茶盅,从左往右敬礼一圈,又从又右向左全了殷勤恭敬,一饮而尽,笑道:“不打不相识,不吵难成交,大伙儿都是生意场上的好朋友,奈何不遵从古人‘和气生财’之铭训?金老板,你既然出自野地郊村,想必有些不同寻常的宝货,为何不拿出来,教咱们姑苏城内的土民好好赏鉴一番?”那边朱三狗面露几分冷笑,神情不善,朝着万通眨巴眼睛。万通亦弯眉挤嘴地回应,虽皆不做声,可是暗暗筹谋轨迹之状,都被钟月敏瞧在眼里,心中嘀咕:“这两个人果真不会按甲寝兵,沆瀣一气,又不晓得再打什么鬼主意。”
金算盘笑道:“孙会长果然是真正做生意之人。”言下之意,其身旁的朱三狗和万通诸流,不过就会搬弄口舌嘲讽罢了,徒然占据商会位置,哪里堪入商贾之业?先前受了那二人揶揄讥诮,胸下憋了一股恶气,此事暗寓还击,心头登时轻松许多。从腰间摘下一个布袋子,掏出一块亮明明的红宝石,道:“我们游走各地生意,偏偏如今兵荒马乱,贩卖马被劫,运驴驴被掠,非但没有赚得什么钱财利润,走到姑苏之时,反连仅余不多的盘缠也用尽。实在无法,便想售卖一颗祖传之红宝石,翡翠玛瑙,成色光泽,能及得上我这祖传宝石的,只怕也不多。”他腰间的布袋和宝石,俱是某位贵人送给曹甲重,野郎中再转赠于他们四人的,此刻口口声声言道是什么“祖传之物”,不过重添些语气,一者欲勾起对方兴趣,愿意掏钱购买,二者便是开个好价钱,能多赚一两银子便是一两银子。至于这宝石质量究竟如何,金算盘并非珠宝行家,亦不懂得鉴赏之道,心里却忒没有底气,不过料忖这些宝石红若胜或、霞映澄塘,应该不会差。孙会长愣了愣,莞尔道:“若说宝石,鄙人也收藏了一些,却不知你那祖传的红宝石,别有独到玄妙乎?”挥了挥手,一个家丁匆匆走过去,托着一个小盘子举到金算盘颌前,待金算盘轻轻将宝石放在盘中央的垫子上,遂小心翼翼转步而返,谨勤恭慎,低声道:“老爷请看。”万通、朱三狗心有叵测,却也耐不住好奇,探着脖子不停张望窥觑。
孙会长从袖中摸出一副细纱手套,若似蚕丝密密编织而成,色如白乳,细腻光滑,动作娴熟地贴掌戴牢了,伸出拇指和食指,将宝石掂起,粗瞥之下,笑道:“这宝石边缘尚不齐整,保持从土岩中出来的模样,没有经过雕刻加工么?若是请了能工巧匠修琢一番,或耳坠,或戒指,或金簪钗首,总之有个佩戴赏玩的名目,则身价行情,可是大大不同。”金算盘适才见他戴上手套,心中便是一凉:“莫非他是此中的行家高手?糟糕,后面抬价要钱,只怕不易。”讪讪笑道;“以前也想的,然而各人喜好、忌讳尽皆不同,谁知道雕刻什么好呢?要是讨得买主欢喜,固然是生意人福气,可是图案妆形如果是客人不欢喜的,只怕价格要大打折扣。”孙会长听他说得有理,显是伶牙俐嘴的取巧之人,颔首而笑,待再听得金算盘补上一句“会长可将宝石拿至阳光下或是灯光下细观,那才是漂亮咧”云云,心中不由好笑:“原来他委实是乡下佬,根本不知赏鉴玉器宝石之法。”忍不住纠正道:“金老板此言差矣,辨究宝石成色质量,就该挑着暗处地方,如此其石折射反射之状,才曝露得真切。”万通冷笑道:“朱执事,这位姓金的老板既然既然得了祖传的宝石,如何却不认真修习钻研,以控把玩宝石之道?奇怪,奇怪,我却害怕——”不及说完,朱三狗已然会意接口道:“你怕什么?”万通打个哈哈,斜睨轻蔑,道:“我害怕金老板素来之作无本的买卖生意。只盼他不是偷来抢来物什,却将咱们姑苏商会当做销赃的场所。”朱三狗怪笑道:“也是,听你如此说法,我也有些忐忑不安。”金算盘又羞又怒,反唇相讥,道:“会长尚未看出我是盗贼匪类,两位倒先自瞧出端倪了?可见你们的见识还高过孙会长了?是也不是?”万通闻言,瞠目结舌,朱三狗立时有些手足无措,悄悄瞅了他主子一眼,见孙会长并无异色,方才缓缓吐口长气,旋即狠狠瞪着金算盘,咬牙痛恨,低声道:“你什么意思?挑拨离间么?”金算盘昂首挺胸,淡淡道:“我为人虽也有些刁滑,然今日方晓得自己还是厚道人咧,不喜欢逞口舌。”
孙会长听得真切,只是此人忒也有些奇怪,听得底下双方嘀嘀咕咕,显是彼此意气不善,也不出言劝阻调和,将那颗亮晶晶的红宝石托着掌心,眯缝着眼睛瞧了片刻,若有忖思。下面金算盘和朱三狗说话声愈来愈大,蓦然两人惊觉失态,同时掩口而止,但胸中忿忿之情彼此难抑,未免又私相压低声音诟病,暗底交锋,不知不觉,那声音又大了。万通不时插话附和几句,锋锐直指金算盘。这般几次三番,穆双飞坐在椅子上,瞧得微微莞尔。钟月敏本一肚子火气,见他三人若此景状,扑哧一笑,侧着身体贴耳道:“你看看,他们虽然吵架,倒是十分投契,好象演出一场皮影戏。”穆双飞颔首道:“先前会长不是说了么?不打不成交,不吵不相识,搞不好,他们还真是冤家朋友。”钟月敏奇道:“既然冤家,奈何能成朋友,这却不合道理了。”九华眨巴眼睛瞧着他们,歪着闹到想了想,忽然得意说道:“怎么不合道理?你昔日对穆大哥凶霸霸的,他在风铃山山洞修行之时,你不是好几次悄悄提着铁枪翻出庵墙,要逼迫穆大哥离开吗?你们也是大冤家,可是却在青龙岗一块儿睡觉,强盗窝里配成老公老婆。有冤家夫妻,奈何没有冤家朋友?”他当着诸多家丁的面说出来,登时害得钟月敏羞臊得脸胜红布,羞赧不堪,气道:“黑皮鬼,这几日没有给你搔痒,你又不安分起来了是不是?仔细了。”隔柱伺立的家丁和婢女虽不说话,可是目中诧异之色赫斯分明,两两三三眼神交会,晦论纷纭:“他们果真是夫妻啊!倒也金童*,一对璧人。”“多半是没有明媒正娶的,难道是私奔的情侣不成?”“哎呀!莫不是我听岔了,他们怎么在强盗窝里呆过,可不该真是强盗吧?非也,非也,定是私奔途中被强盗掳去,于是就在为难之间结成夫妇。”通听得真切,登时喜形于色,念道:“适才我和老朱传意,若逮着机会,便要寻你们两个少年男女开心,你那黑不溜秋的娃娃先招供了。妙哉,妙哉!”
孙会长忽然脸色微变,转瞬神情平复,招手道:“万兄且请过来。”万通胡思乱想之际,神驰意散,咋被他招呼,唬了一大跳,愣了愣,不敢怠慢疏忽,抢着几步趋前至主座跟前,拱手道:“会长有何吩咐?”孙会长笑道:“吩咐不敢当,咱们今日和外地的商人团聚一堂,既不谈人事性格,什么断袖不断袖的,概与生意无关。且说了,不同的人便有不同的活法,旁人怎样瞠目不解,任由他们去就是。”万通和他交道,不是一年两年,对之语气谙熟洞悉,当即眉头微蹙,道:“是让我不要和乡下…嗯嗯…他们计较么?”孙会长抚须不语,早将手中红宝石重新放回托盘之中,道:“万兄,听闻令妹乃是赏鉴天下奇珍异宝的大行家,可惜闺阁娇质,咱们须眉男人粗鄙,不能见面讨教一二。”万通听罢,有些不好意思,他确有个妹妹,人生得虽有些丑陋,年近三十依旧未能出阁,可是自幼修得一种本领:天下宝石,但凡出世的,其来历皆逃不过她的眼目,价值怎样,稍辨即知。万二妹见兄长日嫌自己嫁不出,她却不急切,只道天下男子,除却真正的文人雅士、英雄豪杰,尽皆浑身上下臭烘烘的,偶尔有人终于上门提亲,她听说对方不是什么壮士俊杰,便冷着脸将媒婆轰出,只气得万通顿足乱跳,骂道:“人家不嫌你怎样,你反倒挑三拣四的,难不成要老死家中,还让作哥哥的陪你一口棺材钱?”此刻闻孙会长蓦然提起这个教人头疼的小妹,猝不及防,立时大为尴尬,讪讪笑道:“她哪里是什么娇质闺阁,她,她——”陡地情急生智,话锋一转,问道:“会长见识何其广博,为何说向她请教?她对于天下宝石品鉴之道亦不过半通不通的,怎么敢在会长前唠叨呱噪?”
孙会长笑道:“惭愧,惭愧,你说这样话,可教我无地自容了。我家中虽收藏得一些宝石玉器,自己也常有涉猎,然万万当不得‘见识广博’四个字。不说别的,就拿眼前事而言,我揣测此物价值不菲,可是因为前所未见,终究不晓得此物价值几何?”万通愕然一怔,喃喃道:“莫非会长想传唤小妹过来品鉴?”心下好不踌躇:“那姓金的乡巴佬被我嘲笑,心中必然压恚甚浓,他要是见了我那宝贝妹妹的容貌,还不因此大做文章,极尽气力地羞讽我么?”孙会长摆手道:“不敢不敢,只盼万兄书封短札,我请人将其和宝石一并送往令妹处,请她在家品评定论。”万通舒了一口气,笑道:“这容易。”果真写了一张纸条,说道巧逢奇石,需好好品鉴。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