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乐师何来 兰花曼妙自钟情(上)
九华学大人样,抱拳问道:“老先生哪里来,高姓大名?”那老者嘿嘿一笑,道:“不敢,老朽是京城人士,专来姑苏访亲寻友。高姓大名不敢当。”伸出一根手指,径戳入一只杯中,然后蘸着桌面写了两个字“姚九”。九华点点头,哦道:“原来老先生叫做姚九啊。”金算盘兀自恚怒难平,并不多话,心中只恨那万二妹浑不讲道理。钟月敏脑中灵光闪动,起了一个念头,将那姚九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再瞧穆双飞,使个眼色。穆双飞面容不改,莞尔笑道:“姚老先生有何指点?”那姚九笑道:“此地不好说话,我看几位风声迥异,气宇轩昂,正是不同凡响的气象,有些事正亟欲请教,可否请挪足旁往,到老朽舍下一叙?不远不远,就在此茶社侧门的顺接小巷。”又手指金算盘,道:“舍下那里备妥得热水,这位小兄弟可以洗个澡,所有不愉快,皆一洗而尽,神清气爽,岂非快哉?”钟月敏忍不住问道:“你既然是来寻觅亲友,若非已然留宿亲友家,便是投栖客栈,如何会在本地添置房产?”姚九面有几分得色,说道:“并非老朽自夸,家中素来便颇有钱财田粮。来此一地,便是办置一处房屋又有何难?他日若归,留下给亲友或是售卖出去,亦无不可。”穆双飞双目凝视于他,含笑不语。钟月敏料村他胸中必有珠玑玄妙,虽觉姚九语气豪迈,其中内意实则大有闪烁避讳,却也不追问。金算盘听罢,精神一振,暗道人不可貌相,这姚九看似相貌平庸,说不得就是哪里的大商大贾,晃晃脑袋,不去想那万二妹,赔笑道:“既然姚老先生诚意相邀,咱们却之不恭。穆公子、钟姑娘,你们看——”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压在桌上,以为茶资,其意不言而喻。穆双飞倒不推辞,长身而起,颔首朗声道:“那就叨扰了,请老先生前面带路。”待姚九背过身去,却贴着钟月敏,附耳道:“他因‘姚’为‘九’而来,且看看后面端地究竟。”钟月敏心想:“啊,原来他早就揣度得其中蹊跷。”
从侧门而出,便是一条小巷,巷口曲折,兼被茶馆的帷幔遮挡,是以在临店大街,并不能轻易觑见。顺着巷道而入,里面是三三两两的人家,说也奇怪,这般所在,却皆筑构起正门。大门左右,或是麒麟,或是足踏绣球的石狮子,台阶累起,门槛高高。姚九在前面引路,到了一处门前停下,扣住兽头门环,重重磕撞了几下,缓缓道:“贵客临府,蓬荜生辉,还不开门迎接么?”话音才落不久,听得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好象一个女子匆匆而来,“嘎啦啦”拉开了门,探出一张甚为俏丽烂漫的脸蛋,问道:“爹爹,你从哪里请来的贵客?”甫然见了金算盘,愕然一怔,忍不住咯咯娇笑,又见了穆双飞,没由来羞臊得粉面绯红,时不时偷眼斜睨这位银发郎君,竟似春心略漾。金算盘目瞪口呆,口舌蠕动,欲言又止,心中大起狐疑。他眼前的这位少女,并非旁人,正是万二妹挟他穿巷奔跑时顺道拜访的那位兰花。钟月敏见兰花神情有异,心下便有些不悦,轻轻推搡穆双飞,嘴角挂着一丝嘲讽,暗道:“你忒好,到处留情,倘若你是好色的登徒子之流,也不晓得多少姑娘要遭殃了。”穆双飞故作不见,作揖一躬,道:“小姐你好。”兰花猝不及防,心慌意乱,胡乱应了一声,芊芊素手轻轻按住胸口,侧身退避。姚九笑道:“小女乃久居闺阁,不擅见客应酬,教诸位见笑了。快些请进。”几人鱼贯而入,那兰花姑娘将大门掩上,压上门闩,袅袅婀娜跟随在众人之后。金算盘知她和万通的妹子交情甚好,忐忑不安,渐渐有些后悔答应姚九,来此作客叙谈。胡思乱想百无计较的时候,已然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青石铺筑、花坛双拥的齐整道路,进入大厅。那兰花撩开一条帘子转入厅后,片刻之后,左右手各捧着一个托盘而来,一大一小,给穆双飞从小盘上拈起个胭脂色的茶杯,再提起粉色的茶壶斟酌茶水,清香扑鼻。却将大盘上的青花瓷杯分给钟月敏、九华和金算盘诸人,用一个白色瓷壶看茶。姚九所用之,也是青花瓷杯,唯独对穆双飞殊异招待。姚九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孰料这位兰花姑娘个性迥异,偏偏俏生生立于穆双飞侧畔。钟月敏颇有些恼怒,然不好发作,又想她和穆双飞怎样,和自己有什么干系,便憋着一口气呷口茶,但觉苦中微甜,和一般龙井、毛尖、茉莉花茶等俱是不同。
只是就这般忍耐,却也难受,钟月敏蓦然问道:“老先生来此多久了?不晓得可寻觅成亲友?”姚九笑道:“来此方半月左右,亲友明明就在姑苏城内外,偏生住得隐蔽,总不能寻见,所以想请几位帮忙。”穆双飞并不回应,瞧着姚九从背上摘下、搁置于旁边案上的包裹,道:“老先生颇好音律?”姚九愣了愣,道:“惭愧,虽然甚是喜好,却并不擅长。数十年浸淫琴术,少有精益。”说完话,将布囊轻轻揭开,里面露出一段黄木。穆双飞眼尖,识得那是金凰梧桐木,此梧桐本就甚少,取作制琴的那一段更是稀奇,一棵树唯中间一小段方能用之,不由啧啧称赞。姚九眼珠子转了几圈,奉茶试问:“穆公子也懂琴妙?”九华坐立不安,攀着椅子扭摆几下屁股,插话道:“穆大哥极通音律,吹箫本领,更是天下无双。”兰花偷睨之,低声嘀咕:“啊,天下无双,可惜不能听听。”姚九已然将琴布悉数褪下,将琴捧于掌中,乃是古色古香,韵致深长。穆双飞略一沉吟,淡淡道:“老先生不远千里之遥从京城而来,莫非欲寻访的至亲密友不止一位?这古琴乎,怕是预备送给其中某一位的吧?”姚九脸色陡变,咳嗽连声,半晌干笑道:“穆公子说哪里话,此琴是老朽生平所爱,怎么舍得送人咧?哈哈!哈哈!”遂插科打诨,说些其余话,话不出旬句,又绕折回来,依旧央请穆双飞等人助其寻觅一位远房的女眷亲戚。钟月敏性情爽直,最讨厌遮遮掩掩,挑开话道:“你的那位远房亲戚,就是太平郡主姚纹月吧?你是九王爷派来的人,对不对?”姚九闻言,瞠目结舌,颤抖抖翘起大拇指,赞道:“姑娘好神机。”兰花目中异色闪烁,转瞬即逝,穆双飞虽未回头观之,却蓦感其变化,心中登生凛凛。那兰花似是娇羞不胜,文文静静提起粉色茶壶,又替他斟慢茶水。金算盘始终不自在,不知这偌大的庭院,为何只有姚九和兰花父女二人,竟没有聘雇几个使唤下人,虽愈发觉得其中蹊跷,可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钟月敏立起身来,道:“你装神弄鬼,极不老实厚道,我们这就离开。”金算盘始终提心吊胆,唯恐那万二妹过来姚家做客,撞了正面那可是极大不妙,听言大喜,跟着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案上,拱手道:“此来已然叨扰,心下不安,即刻告辞。”朝九华打个招呼,转步便往厅外走去。他火火燎燎,匆匆忙忙,钟月敏反倒不乐意,她和姚纹月素来不和,彼此见面,吵多睦稀,相互拔剑争斗也是有的,可是心底下,却总觉得那太平郡主和自己若有什么渊源,听闻姚纹月莫名被妖怪掳走,面上不动声色,可是暗地里却替之大为担忧,早存了必要想法设法寻觅姚纹月所在,将她救出来才对。适才她那吆喝,不过是虚张声势,故意给老滑头一些压力催促罢了,哪里真会甩袖一走了之?穆双飞何等睿智,知她心意,微微莞尔,并不言语。九华年纪虽幼,阅历亦然浅薄,可他自小为风铃庵抚养,印象中的“意切尼姑”乃是能够救危扶困、侠肝义胆之人。他对钟月敏方才试询姚九的话语含义懵懂浑噩,未尽系其意,然也知她该不会为主人家这一点小事而计较离开,见金算盘召唤甚急,倒也没有挪步。金算盘大为尴尬,方要说话,那姚九先就慌了手脚,趋履而前,讪讪赔笑道:“钟姑娘误会了,小老儿并非有意遮掩,只是援救郡主一事,委实干系甚大。朝野两面、上下各级,兼带‘上’、‘八’、‘九’之错综关系夹杂其中,种种牵涉,层层纠葛,颇为广复,令人头疼,不得已才改换身份,买下此巷的一处偏僻房产,嘿嘿!是以难免给人晦涩神秘之意。”钟月敏暗暗得意,心想自己这计谋果然成功,忖道:“此计唤作什么来着,啊,是了,好象叫做‘欲擒故纵’。”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冷笑道:“你既然要我们帮忙,就该实话实说,我们和你所顾忌的诸多复杂人际,却有什么干系,你忒也小心谨慎,大是惹人胸中不快。”忍不住又问道:“那‘上’、‘八’、‘九’是什么意思?”穆双飞笑道:“便是当今的九五之尊、八王爷和九王爷之意。”说完话,品了一口茶水,赞道:“好茶,好茶。”兰花羞怯怯地替他斟满,低声道:“公子好见识,料忖得丝毫不差。我爹爹谨慎之人,虽请了你们来,可他毕竟身担重责,怎么敢方落座,便将前后来历尽数相告,总要一步步展开才好。你说是不是呢?”钟月敏秀眉微蹙,暗道:“她什么意思?语言婉转、颜色顺柔,却反似拐着弯责备我的不对了?”重又坐下,哼道:“莫非是我心急了些,好,我并非不通情理,若有失礼处,还请老先生担待。”金算盘见无人附和自己,羞臊得面红耳赤,咳嗽一声,转回座位。那兰花忽然说道:“金大哥,我家姊姊今日不会来了。”金算盘闻言,想起被挟于万二妹腋下之时,那等滑稽难堪的模样正被她瞧入眼中,愈发觉得不好意思,闷头喝茶,再不看左右半眼。姚九大惑不解,咦道:“兰儿,我就你一个女儿,你哪里还有姊姊?当着客人的面,不可胡乱说话。”兰花应道:“是女儿认得的一位邻家大姊,是个好人。”姚九松了一口气,抱拳从左往右,又从右朝左纷纷拱了一圈,道:“老朽说话拖泥带水,不及即刻展开,说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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