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便听“当啷啷”三响,一人悠悠吟哦:“天下至大,却也至小,要是彼此相投合契,就是有缘,时时刻刻皆能团聚;如果相互之间石石互挨,始终无缘,一辈子只怕也走不到一起,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是也。曹兄,何不请你几位朋友一并过来小酌?至于那桌酒席,便由我来付账,教小二撤了吧。”曹甲重抚须笑道:“赵兄所言,甚有道理。”几位缓过神、战战兢兢走上来的店小二似是极听那位“赵兄”的话,果真纷纷走到穆双飞等人旁边,其中一个矮胖小厮赔笑道:“老爷奶奶,小的就要收拾了,便劳动您们大驾,且到那位大爷处受享小店尚拿得出手的几个特色菜不成?”钟月敏眼睛一瞪,手指桌上的盘盏,道:“这些都是拜你们推荐,难道还代表不了酒楼的特色么?”矮胖小厮自知失言,慌不迭摆手,但仓促之际,不知怎样应对。以为年纪稍大的伙计推销鞠躬,将白色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忸怩笑道:“奶奶,他是新来的伙计,不谙规矩,不懂说话,您老人家休要和他计较。”钟月敏见紫姬默然无言,登时无趣,想了想,离席退后数步,任由小二收拾桌面残羹剩炙。曹甲重摇头晃脑,长须飘飘,道:“走,走,我来引路何如?”不过虚表礼仪罢了,咫尺邻阁,便是闭着眼睛摸瞎也能过去,何用引路?隔壁雅室颇大,可比穆双飞等人居坐的房间宽阔三倍也不止,中间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桌腿外箍青铜圈,愈显古朴凝重。主座上一人双手抚盏,品茗饮茶,虽极力从容,然面容赧然,难掩尴尬,正是姑苏商会孙国财,旁近坐了一人,看似年约六旬,瘦长体态,精神矍铄,目光闪闪透亮,倒比那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显得精壮干练,却见其手中的琴物,大是奇怪,倒好象一把半月形状的长弓,上下错致,间隔连接着七八条亮闪闪之丝弦一般。休说钟月敏、紫姬、九华和金算盘未曾见过,便是穆双飞也微微愕怔,道不出此琴的名称和妙用特色。圆桌甚大,钟月敏和紫姬贴着穆双飞坐下,银发红颜,青春韶华,无忧喜乐,瞧得对面那老者连连颔首,夸赞道:“这足见年少青春的美丽和魅力了!才子佳人,相得益彰,委实教人羡慕。”见金算盘携着九华坐于另外一处,又评点道:“少年老成,却非老也;年幼调皮,可调教也。”孙会长摸摸自己脸颊,有意无意划了几下,说道:“赵兄目力犀锐,评点断说,更是入木三分。”曹甲重道:“可惜我没有穆老弟的福气,否则若能修得同样两个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如花美眷,哪里还舍得背负药篓天下游走?必要整日里守着两位妻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那“赵兄”道:“是也,你和我一般,年少润稚时,没有佳丽垂青,如今将近耄耋,越加惹人讨厌。”曹甲重驳道:“我还比你小二十岁,投你所好,方唤你为老兄,其实该称呼你老叔才对。”三人哈哈大笑。钟月敏不耐被众人揶揄,忍不住喝道:“曹药郎,你满口胡说什么啊?”她还俗之后,日夜和穆双飞在一起,更兼在青龙岗之时,两人同床共枕两夜,不知不觉情愫大炽,本喜被人称为穆双飞的妻子,可是刻下多出一个紫姬,对方若似娥皇,自己竟成了女英,便颇生芥蒂。紫姬娇羞道:“先生严重了。”穆双飞不以为然,莞尔道:“小弟以后见得合适的,便替曹兄做媒如何?有人欢喜作媒婆,我做个媒公,倒也可积攒一桩极大的功德。”曹甲重急忙摇首,道:“玩笑而已,使不得,使不得。我一声逍遥自在惯了,你觅个老婆子来拴住我,岂非要了我的性命?”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便连钟月敏也绷不住脸,却弄趣道:“想不到野郎中相貌堂堂,端庄雄壮,其实暗地里面,也是一个不正经的。”九华好奇,问起“赵兄”那怀中器物的来历,赵兄道:“也难怪你们不认得,在苍茫西海之外,有一个红罗国,人人皆是金发碧眼,身材也比我等中土神州人氏健硕壮大,却并非什么凶恶之妖魔鬼怪。其仕途经济、文化商业皆十分繁华,大圣大哲的高明之士层出不穷,其成就足可煊赫史册。此琴乃是他们惯用欢喜的物事,唤作‘竖琴’。想必诸位在隔壁之时,已然听了曲调,嫌老夫弹得尽是媚俗艳曲,不免粗鄙。其实竖琴清雅,亦擅被奏那《阳春白雪》、《高山流水》之乐,只是今日我和两位好朋友喝酒饮聚,不喜弹奏那等名曲而已。”他将竖琴托于掌中,高举过头,好教大伙儿瞧得真切分明。但见那琴甚是单薄,反比寻常古琴更易携带。须臾“赵兄”说起那红罗国的奇闻异事、战阵野史,又不免牵涉其余几个外国,风土人情、道德约束,尽皆和中土神州大乎迥异,只听得众人神驰逸舞,好不称羡夸赞。问起他的姓名,老者笑道:“我正是姑苏乐师,唤作赵昭雄。”这名字读来有些拗口,也有些滑稽,几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便是赵昭雄自己,也摇头晃脑,弹琴唱道:“人人笑我名,我笑人人痴。寻常和稀罕,高低谁能知?”
第五十八回 一桩生意(上)
酒酣而散,那“老赵”竟是不胜酒力,熏熏然难以行走,曹甲重和孙国财架着他下了酒楼,自回孙府。穆双飞等人取了马车,还去姚家院落,兰花便在车上垂下帘搭,依旧幻作兰花的模样。此番她也不用什么法术,只从袖中摸出一团软膏,芬芳扑鼻,轻轻在脸颊上涂抹开来,须臾工夫,就调弄成功。九华甚是好奇,便问金算盘这是什么玄妙,金算盘虽然谙通商理,可此事却和买卖商事浑无半点干系,支吾半日,说不出丝毫。钟月敏却晓得一二,告诉小黑雷鬼,紫姬所用的,乃是江湖上流传甚久的秘法“易容术”,那药膏正是易容用的妆饰。九华拍掌笑道:“我明白了,想必和姊姊妹妹用的胭脂差不多,唯独功能效果不一样啰。”进入姚家,见里面凭空多了一些人来,皆在厅中陪伴姚九喝茶,然情形颇有些古怪。那姚九脸色一会儿欢喜,一会儿踌躇,胸中情思百转倏盘,显是始终没有一个计较,手中的茶盅早已空了,那茶壶兀自冒着热气,却惘然迷痴,不晓得添水。他见了穆双飞等人回来,登时喜形于色,忙不迭站起相迎,拱手道:“小老儿正是六神无主,救命的吉星来了。”紫姬咦道:“爹爹,你说什么啊?莫不是再外面惹了什么祸事?”姚九旋即愁眉苦脸,苦笑道:“要是在老家,请得乡长说上几句调解话,自然没有什么麻烦,如今你我客居姑苏,既然破了人家的什么疏漏,被人家寻上门啦,这事无论如何难以善了。”言下之意,要是在进程中,他权势颇大,兼有九王爷撑腰,便是再打的祸事也不怕,刻下不同,既然要隐晦行踪,自然不能搬出朝廷的干系,所以许多事反不好解决,如何不让人苦恼忧闷?所谓“乡长”,正是对九王爷之暗谓。却看旁边人群中,挤出一位黄脸皮的汉子来,抱拳道:“诸位之中,哪一位可以说话的?”紫姬垂首不语,在姚九眼中,女儿兰花自小到大俱是腼腆羞涩,性格内向,除了前些日子莫名其妙被一个唱班戏子似勾了魂,其他时日,皆乖巧听话,从未教自己操心,此等事情,要是紫姬出头抗撑,反容易露出破绽,是以索性一言不发。穆双飞无可奈何,见对方神情虽恚,毕竟能以礼相待,只好缓步而出,拱手朗声道:“兄台客气,不妨将前后来历说上一遍,我等听了心中有数,方好计较。”那人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道:“好,好,小兄弟非但长得极好,便似娇滴滴的女儿家一般,妩媚秀眉,便是神情气色,亦然豪气冲天,言语爽快,如此神仙一般的人品,委实令人佩服。”又有人叫道:“要是能妥善解决此事,那就愈发教人敬仰羡慕了。我们也不是无故上门惹事的,都是那姓姚的老头儿胡乱办事,坏了我们的好处,不得不来此叨唠。啊,小兄弟不是他的公子吧?”姚九慌不迭摆手,连连解释道:“罪过,罪过,我哪里有这等福气咧?”几人揶揄道:“也是,也是,不过你要是将女儿嫁给他,所谓女婿是半个儿子,岂非也算一桩美事?”钟月敏怒道:“这算什么?你们是上门做媒的,还是来解决事情的?”众人立时默静无声,都瞅着那为首的黄脸皮汉子。那汉子咳嗽一声,道:“鄙人是扬州人士,扬州风雅,想必这些小兄弟是听说过的,休看我生得不似风流潘安、俊朗宋玉,可是骨子里也颇有一股风雅。目下来到这里,也是迫于无奈,但也是秉礼持仪,一切皆好言商量,绝无丝毫打砸抢的破落恶举,是也不是?”众人听他自言风雅,忍不住又是一阵嬉笑,唯那姚九还是唉声叹气,搭眉沉眼的。穆双飞不由莞尔,道:“扬州大名,风情婉转,我等素来长闻之,对于三月烟柳、小西湖景致,很是羡慕的。”黄脸皮汉子眼睛一亮,道:“你也欢喜扬州么?甚好,甚好,彼此既然有了共同语言,余下的事情,更好商量。其实我扬州景致极多,除了小西湖,嗯嗯,小兄弟,那可不叫小西湖,乃是‘瘦西湖’,一个‘瘦’字,更显殊异特色。除了那瘦西湖,你看观音山上,寺庙密布,佛运昌盛;二十四桥韵致无双,乃是赏月品茶的绝妙佳地所在;又有春秋时代之邗沟,看为我中国最古老运河段也,还有那汉代广陵王墓、前朝隋炀帝陵、南北朝古刹大明寺等等。若论风物文化,嘿嘿,若扬剧、评话、清音云云,可谓之戏曲之乡。”旁人有些不耐烦,嚷嚷道:“我们晓得你扬州好,日后得了机会,必要去瞅瞅扬州的美女佳人,或纳娶几个美妾回来,不过现下既然推你为首,便说些正经事吧。”
黄脸皮汉子笑道:“是,是,谁不说俺家乡好,一旦论起自己扬州,在下总是不免得意,未免颇显聒噪。我们都是苏北一带而来的商人——”不及说完,有人又道:“此言差矣,我们乃是徽商,却非汝等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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