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心中凛凛惊骇,待缓过神来,笑声已在十余丈外,绕是不甘,亦只好怏怏作罢,虽半信半疑,还是按照那药郎的吩咐,出了婆婆庵堂后门。那万通的棺材铺设有分所,其“二场”所在,便即将多余不用的棺材暂且安置于一间大院落中。姚九年纪老迈,但手脚尚且利落,翻墙而入,径直寻着几口偌大的黑椁,细细查看,果见底下正如那莫名药朗说的,左右各开了几个小孔。姚九但觉此地阴气森森,脊梁骨阵阵寒透冰凉,左顾无人,右顾无影,努力按捺心神,便依着那药郎的吩咐,从包裹中摸出一根芦苇管,倒入些许红瓶中取出的粉末,俯腰矮身,就这椁下的小孔插入芦苇管,一个个吹去。不多时,便听得椁中传来哈欠之声,旋即里面音动如雷,竟似数十个拳头从内猛砸椁壁,唬吓得姚九以为诈尸,暗骂那药郎害人匪浅,直吓得双腿抖同筛糠,屎尿横流,难以坚持,遂一屁股瘫坐于院落墙角。椁材虽甚结实,终究禁不得内里的累番撞击,铁钉松动,椁盖一个接着一个被掀翻。里面却不见僵尸,怒吼吼爬出数十个气色颇差的黑皮肤大汉,鼻上耳下,尽皆挂着大小不一的铜环。那些人见了姚九,倒也明白他是救命恩人一般,赤着脚,手拉手跳了一圈舞,纷纷躬身拜伏,然后跳墙爬檐离去。休看他们身体壮大沉厚,浑身肌肉结实,竟丝毫不笨拙,反捷胜猱猿,须臾便化作一个个的小黑点,消失于姑苏城内。姚九惊魂未定,隔壁院落守庄伺候买卖的黄脸皮等人赶了过来,于是揪住他索赔损失。钟月敏忍不住笑道:“哎呀呀,姚老现身虽不老实,但无意之中,做了一件好事。”穆双飞也不由莞尔颔首。金算盘奇道:“你们既然在隔壁,听得椁中撞击动静,便该过来探看,如何待‘人壮’,嗯嗯,不是,如何偏待人家昆仑奴逃走之后,方来究看?莫不是眼见买卖难做,便勾结那药郎和眼线,布下这么一个圈套,教姚老先生朝里面钻,然后有意讹诈?”姚九喜道:“哎呀,金老板所言很有道理,这一点,我却是没有想到咧。”黄脸皮汉子急道:“不要胡赖人。那昆仑奴力大无穷,我们要是不识好歹进去,非但擒不下他们,说不得还会被打个半死。”转身手指戟张,指点姚九,道:“此事怎样处置,无论如何,今日皆要给咱们一个说法?”钟月敏将紫姬偷偷拉至一旁,低声道:“换我说法,还赔偿他们什么哩,便似先前在板栗林中,狠狠教训那些贩运神仙乐的无良混蛋一般才是。”紫姬摇头道:“使不得,倘若他们日日纠缠吵闹,我们后面还怎么做事啊?” 。 想看书来
第五十八回 一桩生意(下)
金算盘蓦然脑中一亮,几步挪至穆双飞身边,低声道:“莫非你也猜出那药郎是谁?世上除了他,只怕再也寻不得第二人。”穆双飞点点头,微微沉思,便是钟月敏也揣度出来,脸色奇异,显是大为迷惑不解。九华嘀咕道:“我知道了,他——”后面半句话尚未出口,却被钟月敏掩住嘴,不教他泄露半分,使了个眼色。九华却也机灵,年纪虽小,登时会意,心想:“是了,我倘若在这里报出野郎中的名字,那些人贩子眼见究盘姚老管家不得,说不定便会满城搜寻曹大叔为难。他想法子教姚老管家救下昆仑奴,手段固然有些不太光明磊落,倒也侠肝义胆。我要是出卖他,岂非成了卑鄙无耻的下流小人?”金算盘面有几分得色,唧哝道:“我晓得他的用意了,想必是替我考虑买卖。”便听姚九慨然叹道:“你们要银两,我照样赔偿便是,刻下老朽客居姑苏,身边并未带得许多钱银。不若待我回去之后,换了银票,再央人给各位捎过去如何?”黄脸皮汉子不住摇头,道:“不可,不可,此事务必需在今日结清,否则日后哪里寻你?你银物不够,便将房子折了。”另外一人怪笑道:“要是还难凑齐,便将你娇怯怯的女儿典当,归我们所有。”此言一出,钟月敏勃然大怒,一股恚息在胸口翻涌,冲上去便捉住那人衣襟,猛一叫力,竟硬生生将他摔了出去,跌得四叉八仰,几乎骨头架子都散了,眼泪鼻涕横流,惨呼不已。钟月敏额头煞气浓浓,妙目精光暴射,手指戟张,骂道:“狗东西,做人贩子做上了瘾,还想拐带人家的女儿。你再敢提半个若似之字,姑奶奶先就在你脖子上拴七八根铁链,教你先作作我的奴才。”那苏、徽群商俱是骇异不止,眼见她如此神勇,俱张口咂舌,不敢言语。紫姬低声笑道:“谢谢你。”钟月敏愕然一怔,旋即有些懊恼,忖道:“她法力不凡,要应付这些坏蛋可谓绰绰有余、轻而易举,何必我多管闲事,强自出头哩?”
金算盘忽然走前,拱手道:“姚老先生,我若先借你一笔款项,你到时候可否连本带利一并偿还之?我这利息不高,只和钱庄的市利相当。且瞧在你我交情上,还可略低些。”此言一出,穆双飞不由莞尔,心想:“莫怪你说曹甲重帮你一桩生意了,原来如此。”姚九愣了愣,拍拍胸膛,大声道:“你放心,老朽年轻时候,也是男子汉大丈夫,如今虽耄耋老迈,但豪气丝毫不减。金老板,你愿意借我的多少银子,我一分不赖,到时候,便高出市利些偿还你。我的来历你清清楚楚,焉能信口雌黄?”金算盘喜道:“妙哉,妙哉,既然这般,事情便有了回旋之余地。银子我虽没有,可是此物如何?”他探手摘下腰间的布袋,因为怕丢失,本就束缚绑扎得甚紧,拨弄了良久方才解下,敞开口袋,从里面摸出几颗亮灿灿的红宝石。黄脸皮汉子拈过一颗来看,毕竟也是个懂货的,笑道:“此石色泽颇艳,委实价值不菲,便按一颗千两折算,我们那昆仑奴运来前后花费足有三万两,你那袋子难道会有三十块宝石不成?”金算盘摆手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石倘若观之外表,不过凡间石头,但你要是洞悉其内,就不会似适才估价了。”钟月敏忍不住扑哧一笑,目中眼色闪烁,隐现揶揄。紫姬奇道:“钟姑娘,你笑什么啊?”钟月敏嘟嘟嘴,低声道:“他是求利商贾,未免学了人家的手段,那个人家,就是你干姊姊、万通棺材铺的二当家。”紫姬笑道:“她虽是万通的亲妹子,可并非什么二当家。金老板,嗯嗯——”想起他被万二妹强挟于腋下的狼狈模样,急忙掩口止笑,道:“不知道金老板和我那姊姊在一起,得了什么了不起的修行。”两人微微窃语,金算盘离得不远,其实听得真切,不由面色通红,羞惭赧然,他故意状若未闻,向姚九讨了一柄乌铁大锤和一块铁砧,将一枚红宝石放于铁砧中央,吸住气,猛然一声吆喝,抡转锤头即朝那铁毡砸去,心中暗暗念祷:“只盼却不是空心的。”但闻“轰隆”一声巨响,虎口生疼,臂膀颤痹,拿捏不住身形稳固,踉踉跄跄便朝后面倒撞,穆双飞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他 的肩膀,笑道:“何不请他们效劳?”金算盘叹道:“惭愧,惭愧。”将锤子长递而出,请黄脸皮汉子去砸。黄脸皮汉子冷笑道:“不可,我要是砸坏了你的红宝石,你再攀我不放,漫天要价,逼我补偿,那可是大大不妙。”金算盘哭笑不得,暗道他果然是同行,举止精神,心思缜密,遂大声道:“也罢,我且将话撂下。你尽管狠力地砸,无须什么顾忌惶惮,果真砸坏了石头,在下重信承诺,决不问你索赔一个铜板银角。”黄脸皮汉子大为奇异,想了想,摇头道:“我劲道不大,要砸石开铁,自忖没有这样的能耐。”将锤柄倒转,探向一个肩宽体阔、虎背熊腰的大汉,道:“丁兄弟,咱们朋友之中,便数你气力最猛,你来吧。”那人也不客气,又问了一遍:“果真不消我们赔偿?”金算盘道:“我难不成自扇耳括子么?”那姓丁的叫道:“好,你也是汉子。”左掌握定锤柄,右掌压在左掌上,抡圆了手臂,将大锤高高举起,气势和金算盘委实迥胜,陡然吼叫,锤随声下,沉沉砸在那铁砧上。就听得“哐啷”几响,那人随着迸溅开的宝石屑子跌撞摇晃,被震得龇牙咧嘴,不住唏嘘。金算盘看清楚铁砧中间一样棱角齐整分明、周身华芒璀璨的物什,喜动颜色,拍掌道:“仁兄好大的气力,你才是好汉子。”却将那才破出来的小宝石轻轻夹起,伸手托至黄脸皮汉子跟前,嘻嘻笑道:“你看它怎样一个值钱法?”黄脸皮汉子上下打量,脸色倏变,又是欢喜,又是慌张,颤声道:“你,你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宝贝啊?我们从昆仑山下经过时,机缘巧合,方…方在一位半修的隐士手中见过它,这一颗…一颗便值十万两也。”其余商人也是目瞪口呆,怔怔恍惚。便是姚九和紫姬也大为好奇,围凑过来瞧热闹。
钟月敏忽然嚷道:“人口生意本就违法,纵然赔偿,焉能足银支予?”商群闻言,俱是怔然。黄脸皮汉子瞧着那宝石,此物和“九窍玲珑心”颇有不同,却似一种极其稀罕的小珠子,珠内有天生渠道,曲曲折折,宛若千盘万盘之山道,一端引线而入,却难以从另外一端轻易拨出,常挑拣极细小灵敏的小虫子,腿上绑了细线,那虫子被置于一孔内,后腿不能,只能朝前攀攀爬爬,待从另外的一孔趋光循息顺出,得见天日,那线自然也就被带了出来。又由于珠内的渠道彼此贯通、横错交结,是以每一次从同一个孔穴放入同一只小虫,往往却从不同的孔穴出来,有个名称,唤作“百转连环洞”。他深知此物价值,忖道:“此物市场论售,起码价值十万两白银,可它乃极其罕见之珍奇,便有十万两银子罗列跟前,也未必就能买到如此的宝珠。”哈哈笑道:“姑娘说话虽不中天,却也正直坦荡。依你说如何?”钟月敏愣了愣,脸色为难,她于生意之道懵懂不通,也不似寻常家的女儿们,自小随着父母出去买菜购物,讨价还价,还真是拎不出一个主意。金算盘咳嗽一声,道:“三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