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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鼻子老汉搔搔头皮,满脸疑惑,似是自言自语:“精确老尼乃是半路出家,之前生育两个女儿,这女娃娃,她…她分明和自己的母亲血脉相通,咱们是决计不会走眼的。”潘发老者也有些吃惊,一边躲避钟月敏招式,一边嚷道:“难不成这女娃娃始终被隐瞒鼓中,竟被其母亲将往事隐瞒不提么?”突然伸手在她左臂下轻轻挽托,将她甩了出去,厉声喝道:“住手,你母亲俗家之时确实生了女儿,男婚女嫁,平常得紧,奈何就玷污了她的请誉。”钟月敏心神涣散,拳脚毫无路数章法,又不能调息运气,一会儿工夫,便即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跌跌撞撞退后几步,勉强站稳身体,渐渐灵台清明,颤声道:“你,你说清楚。”红鼻子老汉昂首道:“我们也是有脾性的,你不恭敬些,我们偏不说。”潘发老者道:“然也,然也。”钟月敏脸上青白不定,无奈抱拳道:“请教前辈。”红鼻子摇头道:“你是女子,该行女子礼数。”钟月敏恨得银牙紧咬,拜了个万福。
第六十四回 谷下缓谈(上)
此地不远,一排桃花之后,竹篱笆围着一座小屋,虽然看似不修边幅,然粗糙之间甚为雅致。潘发老者忽然喟然一叹,道;“你们从天而降,也算是客人,不妨入屋说话。”未进篱笆,先闻嗅得三分清香,却是篱笆墙角,用土黄花盆栽种着各色花卉,展目望去,大绿芭蕉叶叶心心,木樨桂花常能蓄幽,白玉秀兰亭亭俏立,盘盏芍药艳丽婀娜。红鼻子面有得色,道:“我们这里虽然偏僻,可也深得文明开化的妙谛。姑苏城中的*押韵,未必就比此地强多少。”手指金算盘,道:“瞧你面相,莫非是个商贾,年纪轻轻,便有成事大愿,方不会辜负短暂生平。”金算盘愕然,讪讪而笑,本想奉承几句,转念一想,面前老者似神非神,似妖非妖,敌友难明,自己说出恭维话不打紧,在同伴眼中,要是成了“叛徒”,岂非冤枉乎?却不能不应,只好说道:“成为宏商巨贾,就是我的理想,怕让前辈见笑。”潘发老者摇头道:“作商人有什么好?最是精打细算、市侩奸猾。进去地方小,坐不下许多人,你便站立吧。”待进屋之后,里面甚为宽阔,只是三条板凳未免短稀,二长一短。红鼻老汉和潘发老者亦不看茶,挑了一条坐下,道:“你们小夫妻三个,坐另外一条。”穆双飞微微一笑,坐在中央,紫姬秋波盈盈,坐在他右边,并不吱声。钟月敏暗道:“这算什么,倘若做下去,岂非就应了他的说辞,我,我和紫姑娘竟然同事一夫?”又恐违逆了老汉意思,他却绝口不提真相,只好挨着穆双飞左边坐下。潘发老者笑道:“银发男娃娃心胸坦荡,不和我们计较,管我们怎么说,他自己胸中明镜,素不轻易折腰附和。精确老尼的女儿,未免有些执拗,嘿嘿!倘若我果真只教他和紫衣雌儿坐在一起,不让你陪坐旁侧,先占稳自己的位置,怕你愈发会抱怨不已。”钟月敏大为尴尬,扪心自问,其实他说得确也不差。九华听了红鼻子吩咐,坐下最后一条短板凳,他屁股小,那端板凳凳面更小,金算盘无论如何是插不下来的,无奈只好叹口气,老老实实站立窗边,心想;“可见我这小商微贾,很是被他们厌恶的,果真不给我丝毫颜面,偌大的屋子,却连一张小凳子也不搬出给我用。哼哼,我稀罕么?其实尽皆靠了商市之人,不辞辛苦游走四方,各地的土产物宝才得往来流通,游溢于九州遍郡诸县,两个老汉自命风雅清高,根本不懂识其中之玄妙作用。”红鼻子老汉忽然说道:“这尾巴十分讨厌,先教它自己歇息吧。”将尾巴拔下,顺势扔在墙边的一张竹床上,那尾巴兀自抖颤不已。潘发老者也将尾巴拔下,轻轻一挽,扔在床上。须臾工夫,那两条尾巴竟然就打起了呼噜,此般奇异景致,匪夷所思,穆双飞等人相顾诧异,心意相通:“尾巴也会打呼噜睡觉?他们显是有意无意卖弄本领,足见其法术修为皆臻上乘火候。”
潘发老者道:“你们既然入得姑苏城中,想必也在几条巷中见到药馆,有人售卖*,服下可致人精神萎靡、体力困顿,勿论做什么事都浑无气力和耐性。”几人异口同声道:“神仙乐?”红鼻子老汉道:“这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却难掩其邪凶之质。其实此药并非稀罕物,也称不得新鲜事,数十年前,便有人栽种此花草,葳蕤繁密一片,获利极厚,主人便是一对年轻夫妻,乃为江湖人物,人送绰号‘黑江双钟’。丈夫和妻子同一姓氏。”钟月敏脸色倏白,她极恨神仙乐,此刻隐约揣度出其中端倪,心中砰砰乱跳,忖道:“丈夫姓钟,妻子也姓钟,我,我被师叔赐名氏,却,却也姓钟。”穆双飞见她身躯微微颤抖,伸手轻轻暗住她的掌背,不知为何,钟月敏竟莫名陡生自惭形秽之感,略一迟疑,抽出手来。
潘发老者接着说:“这夫妻初时栽植毒草,本意并不是赚钱牟利,实在是他们甚想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头,但武林之中藏龙卧虎,武功高强者不计其数,单单依凭武功造诣便想出人头地,谈何容易,情急焦灼之下,遂生出一个主意,要将自己绰号改动一个字,从此以‘黑江双绝’蜚声扬名。所谓双绝,就是夫妻二人合创的一套精妙枪法,以及那毒药熏迷之术。这套枪法,我想女娃娃必然会的。”言罢,目光往钟月敏投去。众人皆是屏气凝息,神情紧张。钟月敏紧咬嘴唇,吞下一口涎津,勉强颔首道:“我,我是学会一套枪法,也自觉招式委实高明,可是,可是——”红鼻子老汉叹道:“可不晓得是不是那钟氏夫妻的家传枪法,是不是啊?哎!精确尼姑既然存心隐瞒你的身份,唯恐你因此多生罪负,自然不肯将你的家世来历和枪法名目悉数告知。勿论她年轻之时做下多少错事,舔犊之情天生浓浓不化,一颗心思始终牵挂你身上。也苦了她本是你的亲身母亲,却不能尽享天伦之乐,改名换号,入了佛祖空门,默默守候你。其实亏她虽入佛门,毕竟未明佛理,只知道因果报应,屡试不爽,自己和女儿之间再是亲密,始终隔着咫尺天涯,久受情熬之苦,乃是昔年为恶所得之报偿,然并不晓得凡事既存于世间,终有明了的时候,岂能一直隐瞒儿女,难不成从此将秘密带入棺材么?怕是作了阴间的鬼,也不得安宁自在。我老哥俩既然是‘老仙’,慧目清明,不落俗套,所以才欲悉数告诉。”钟月敏一双妙目泪水盈盈,晶莹闪烁,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强自忍耐。
潘鬓老者摆手道:“你我就不用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想必女娃娃心中极不好受。如今她母亲苦,她这作女儿的知晓了真相,自然也心中甚苦,但苦海终有边,若能依凭人事,不停努力,焉知就不能再苦尽甘来乎?话说回来,那钟氏夫妻栽种毒草,提炼成‘神仙乐’,不料获利极大,渐渐便迷失于钱眼之中。钱财最能迷惑人心,不多久,因之结识了不少仇家,十之*,皆是为了毒花草的种子和神仙乐配方而来,余下十之一二,则是觊觎他夫妻积攒的颇多财富。钟氏夫妻武功虽高,终究不能周全抵御明攻暗袭。最后丈夫身死,妻子携带两个女儿仓皇逃遁,半路之上,一个女儿失散,从此不知所踪。钟夫人投入风铃庵门下,那女儿便作了小尼姑,法号么?”斜睨一眼,那红鼻子老汉会意,低声道:“法号意切尼姑也。”钟月敏再也按捺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掩袖啜泣。
众人凝然无语,良久,方看她抬起头来,问道:“不想其中竟有如此曲折,那,那大仇人究竟是谁?”潘鬓老者眉头微蹙,不悦道:“难道你还想报仇不成?那时参与其事者,甚为众多,你寻哪一个报仇?且说了,你母亲也深知落得凄惨下场,尽皆因为配制神仙乐的缘故,是以她火爆脾性,却没有嚷嚷着雪恨,而是携带你投奔风铃庵,遁入佛门,弥补昔日罪过。”钟月敏呆呆怔怔,浑噩蒙昧。忽然问道:“那,那我另一个姊妹,从此果真半点消息也没有么?”红鼻子老汉笑道:“不能说没有,只是此事牵涉极广,我等岂能夺了谛听菩萨的差事,悉数相告?你放心,你和你那姊姊之间,时常有些故事,同胞亲缘,无时不刻俱能感应。”潘鬓老者若有深意:“说不得就在你附近也未知。便是远隔千里,冥冥之中,也有一股天意力道推搡得她来见你,或说你去见她。”九华忽然叫道:“啊,太平郡主姚姊姊。”金算盘急忙喝止,嘱咐不要胡乱插科打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