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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随着金龙侍者步出大殿,转过旁边一处柳树成荫的廊道,后面便是一处大院,但见中间停着一艘大船,左右两端用绳缆拴系于木桩之上,船底悬空漂浮,离地足有三尺约余。边上搭着一架木梯,木色沧桑,别有古色古香的一股韵致。穆双飞赞叹道:“这便是能飞翔腾云的神船么?”青衣神思悠悠,道:“并非神船,只是所用材料,尽皆世上稀罕难得之物,所以造来颇费辛苦。之所以能够漂浮,也是托赖玄妙奇石之力。”又道:“和当日西游之舟,毕竟不同。”想忆往事,不由唏嘘惆怅。钟月敏喜道:“我第一个上去看看可好。”见青衣颔首,飞奔而上,待踏上甲板,足下微微晃动,果如水面泛舟一般,连呼有趣。待众人都登上了船,金龙侍者独留地面,解开缆绳,甫一个猱身蹬跃,攀住船身,双臂猛然叫力,便如山鹞子展翅轻轻落在甲板上。青衣笑道:“妙哉,妙哉,许久没有如此感觉了!昔日西游之时,甚觉千辛万苦,如今想来,真恨不得能始终游历下去,无边无际,大伙儿终日厮守快活。”他自掌舵,意气风发,潇洒快后之神情,和适才雍容态度大不相同。金龙侍者观察风向,点点头,扯动风帆。“呼呼”响动,筝舟如海船乘风破浪,径向后山飞去。
远远看见一座云雾飘渺之大山,形容迥异清奇,一座若似宽屏之扇,按照青衣所言,便是“书册”;另一座笔立而起,高耸云霄,颇为秀峻,就是“朱笔”,合称便即“读书笔墨峰”。转动轮舵,风帆鼓舞,筝舟并未停下,先绕着此山周围绕了一圈,但觉山色虽然颇为妙致,石岩峥嵘之际,却也树木葳蕤,百花盛开。钟月敏忽然咦道:“那峰顶上是什么啊?”众人循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朱笔之颠,氤氲霞雾之中,隐约一座院落,似云窗雾阁,春色暖风日迟。青衣道:“那本是我当年读书的地方,后来因山中阴风太盛,每每捧读书卷,俱难以宁神安阅,所以便搬了出来,另在大殿之后起了一座南楼。多年未入此阁,倒也荒芜了。”穆双飞奇道:“怪哉,我看此山虽然有些偏僻,但生机勃勃,如何会有凄厉阴风?”青衣叹道:“白日却还好些,然过了黄昏夕阳,便到了‘盼夫时刻’,群色花草皆神魂归返,凄然哭泣,所以阴风登应而起。”紫姬目色闪烁,疑惑不已,道:“小叔父,什么是‘盼夫时刻’,花草树木,如何会被阴魂依附?”青衣喟然长叹,道:“你们随我走上一段路程,便即晓得了。都是些可怜的寡妇,偏生于如此兵火乱世,殊为可怜。”说完话,朝金龙侍者打个招呼,便停舵收帆,将筝舟缓缓停于“书册”山的一处宽阔豁达石台。将至石台却又未至之时,青衣将舵把旋转,朝左边偏移数丈,竟将大船停泊于石台外围的一株千年大树之上,此乃耄耋老松,皮褐枝黄,虽是针叶团簇,并非阔叶,倒也能聚影成云,朝地下投下一大片树荫。青衣道:“侄儿,我们以前,十之*会将大船停在树上,一则安全些,二则再复腾云,驾驶船体亦轻松许多。”金龙侍者将木梯摆下,松针虽密,不过多半朝南探张,木梯投放处恰为朝北背阴之向,所以不怕被钩扯衣裳袍襟。
金龙侍者晃出一柄大斧头,寒光闪闪,凌厉无比,一点光芒从树色之间点洒下来,正落在那刃上,立时化作流溢微浅的彩虹,于萧杀之间,透出几分暖意。青衣道:“此地料来无甚危殆,不必紧张。”金龙侍者提斧走在他身边,道:“观主说得极对,不过此地毕竟荒芜已久,倘若有妖物乘机渗透而入,把好好的一座读书笔墨峰变成邪恶窠臼,只怕会对圣尊不利。还是小心些好。”他对青衣忠心耿耿,丝毫不肯放松戒备,青衣对之亦颇为幸赖,听他这般坚持,也只好由他做主。石台后面,乃是一条黄土山道,虽迤逦委折、延绵而上,如盘绕于大山的一条细黄缎带,却全无半分人工穿凿之痕迹。便在此时,钟月敏忽然左右张望,紫姬顾盼不已,齐声道:“好香,好香,这些香气浓郁芬芳,从哪里来的啊?”青衣笑道:“你们闻嗅得香气了?”拍拍巴掌,又道:“朱笔之峰,立有读书临摹、泼墨拟诗之阁,书册之峰。和其比肩而邻,也有一座藏书楼,其中藏书虽非都是名品,却也都是饱含哲人智慧的古籍玄文。为了防止年深日久书被腐蚀,所以楼中常年点着‘青青香’。此香用麝香、冰片配以昆仑灵芝秘炼而成,又用银叶包裹,放入丹炉淬烧,历时三年二月,方才出炉,实在珍贵之极。楼中只放那么区区一颗,便已足够效用,百年不用更换。”穆双飞奇道:“所谓‘青青香’,可和人间皇宫藏书殿所用的‘青草香’相似?那等物什,也是极其昂贵的。”青衣摇头道:“不同,书之所以会被侵蚀,除了温度、湿气和虫蚁之患,还怕各种邪气交攻。皇宫的‘青草香’,虽能驱湿赶虫,对于各种邪魅气息,却毫无逐慑之能。‘青青草’点燃之后,百年不灭,邪气不侵,非我自夸,便是十大箱‘青草香’合并一处,也换不来一小颗‘青青香’。”紫姬笑道:“如此,莫非我们也能顺便经过藏书楼,观赏小叔父的藏书古籍么?”金龙侍者道:“少夫人,前面拐角处便是藏书楼,圣尊观主乃是天下第一爱书之人,里面古籍历历,纵然并非本本都是名品,却也悉属珍本,人间罕得之。”
他话虽如此,钟月敏偏又不服气,总觉得青衣既然是学识渊博之人,秉性必然爱书,所以才会配炼如此丹药,襄护古籍的周全。问题是,他既然不在“读书笔墨峰”学习了,早已另起书房,为何还要将许多书荒弃于此?就不能一起迁往青衣观么?她憋闷不住,于是问之端详。青衣不以为然,道:“如此古籍,其实也和隐士一般,欢喜安静恬然之所的——”不及解释完,钟月敏插科打诨,奇道:“书本也会和隐士一般么?啊,可见我读书少,不能体会书的性情。”紫姬道:“书若读活,它便是活的;要是读死书,那么它也自无甚灵性。”青衣笑道:“两位侄媳妇能说出这样话来,可见慧明聪颖。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些话委实混账,却不知误了多少冰雪灵动的女秀才。你们随着双飞侄儿,要是也能好好读书,说不得博闻学识,他日还在我叔侄之上。”顿了顿,又道:“我那青衣观看似高渺,飘杳清高,其实算不得什么安静逍遥之所,常有诸天神佛、洞府仙圣往来作客,尽管彼此都是修真得道之人,然寒暄应酬,未免有些庸俗。我想古籍妙册都如潇湘夜竹一般,不喜骚扰,所以便让它们安居此楼。”钟月敏忍不住问道:“小叔,那你想要看书,每次都回来取么?”青衣笑道:“我观中存有部分抄摹的副本,都能观阅。” 忽又朝穆双飞跌了一个眼色,道:“古今文字、诸家玄妙撰刻,本以为副本中都有详尽具载,孰料却是我自大自负了。如今既已回到此山峰,待处理完鼓贤士孩儿的事情,你我便即入楼验看资料,亟盼有所发现。”说的是神照山碑文之事。穆双飞也颇有此意,于是颔首附和。愈往前走,香气愈浓,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羌笛之声,教人未免心旷神怡、胸臆大畅。说也奇怪,再往前走,那香气反不能嗅吸了,原来这也是“青青香”的一段妙用。金龙侍者面有得色,道:“其实此香玄奥,何止这些?”青衣笑道:“你也别卖弄了。”金龙侍者不好意思地咧嘴而笑,赧然谨慎,遂不敢赘言。
第八十五回 碑文艰深(下)
果然前面有一座三层阁楼,湮没于青松翠柏、绵椿厚樟之中,再被无数星星点点的花朵缀饰,正是说不完的清雅恬闲。众人走到阁前,门上挂着一把偌大的铜锁,那锁却也奇特,背为巍巍山脉之形,气势磅礴,前表却是一只龇牙咧嘴、甚为凶悍的螭兽。金龙侍者摸出钥匙,打开大锁,适才推开大门,便是一股氤氲扑面而出。紫姬和钟月敏是女儿家,天*洁喜净,陡见满盈的灰尘,慌不迭提裙后退,可是穆双飞却站立于青衣身侧,浑无所动。青衣笑道:“两位侄媳妇不消厌嫌,此并非什么肮脏粉尘,乃是那‘青青香’的一股虚化有形之物,又唤‘美人吹’,嗅吸清香扑鼻,且另有养颜滋容之功效。不过如此好处,偏偏只有女子方能受享的,譬如你们丈夫、我这双飞侄儿,纵然也是娇媚可人、宛若女子,但毕竟是郎君男子之身,便是泡在‘青青香’中十天半月,旦夕被‘美人吹’清洗润洁,还不如用些芦荟更养肤色。”穆双飞笑道:“小叔也是端庄清秀之人,为何不拿自己比划,却拿侄儿开涮?”钟月敏和紫姬面面相觑,皆是惊讶不已。
便在此时,蓦然一阵风声响动,金龙侍者脸色勃变,喝道:“是谁?未经圣尊观主允准,奈何敢擅入宝地,窥我秘藏?”话音甫落,就看一条缎带如闪电飞出,盘转游打,径扑金龙侍者面门。如此变出不意,委实教人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