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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看息斗和尚坐在黑马之上,双臂将两枚链子锤旋转起来,愈转愈快,愈旋愈猛,未几便在身旁左右各自早就一片风漩。群鸦见状不妙,抽身欲逃,尚不及展翅膀,便一支接着一只被卷入漩涡之中,风刃锐利,堪胜刀剑,须臾将它们绞杀得粉碎。地面白骨和人鸟尸体,随着草木碎石,漂浮而起,也悉被吸纳而去。众人虽得不平佛祖提醒,各各寻了庇护藏身、稳固形迹之地,可还是被如此迅猛急促的气流给盘剥得衣裳鼓荡、皮肤抖颤,似乎魂魄也要离开身体。直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息斗和尚方收了法术,笑道:“一切都风息宁静,你们还抱着大树岩石作甚?”众人睁眼来看,夜空晴朗,哪里还有半只巨鸦的影子。紫姬收了缎带丝绦,手指天空明月,道:“这位佛祖正是厉害,连天空的阴云都给涤净,此刻夜空,恬然闲适,再不受凶煞邪气熏熏然。”
息斗和尚收了变化法身,拍拍黑马鬃毛,道:“下去。”径直朝李国海和宋德天飘去,落在一块草地上。李国海和宋德天引着兵卒急忙跑过去,噗通跪倒,口称“活佛”。息斗和尚抓耳搔腮,道:“今日救了你们,不能白救,回去之后,给浙江普陀山奉上三十斤黄金、五千两白银,那里正修佛庙,短钱财花。”李国海和宋德天连连称是,又问:“佛祖法号怎样称呼,宝刹何处?”息斗和尚嘻嘻笑道:“我是游方的僧人,哪里有什么宝刹?至于称呼,你们不消知道,都去了吧。”众人不敢违逆,躬身离开。息斗和尚拍拍马屁股,转回穆双飞等人立处,跳下马来,也不知他施展什么神通,黑马和狮虎兽皆被收纳袖中。“河洛三英”和恶道人,恭恭敬敬伺候双侧。钟月敏提着“清风斜雨”走到他跟前,嘻嘻哈哈,然后竖起大拇指,赞道:“老人家,您那链条锤真是不错,佩服,佩服。”息斗和尚面有得色,笑道:“那是自然,你们也好好学着点能耐,别整日游手好闲的。”钟月敏啼笑皆非,回头对大伙儿道:“他反来诬赖我们游手好闲,天下还真有这般惫赖之和尚。”息斗和尚不以为然,嘻嘻扮个鬼脸道:“这么惫懒的和尚,你们今日算见识了。”众人哈哈大笑。
不平佛祖来此,说来也是巧合,他生性散淡,闲逛游走,这一日同吴九道喝了几杯酒后,观之昏昏欲睡,自觉百无聊赖,遂召唤一片云彩,跑到翠竹山峰牵了一匹“黑麒麟”,骑了拜访青衣观观主。他们彼此本就是老相识,青衣见了他,也不得不恭恭敬敬如穆双飞一般,唤一声“佛爷爷”,讨杯好茶、吃口妙糕,亦属应该。不料息斗和尚在观中方入座,没有嘻嘻哈哈聊上几句笑话,蓦然浑身抖战,激灵灵闪过一片寒噤,脑中灵光扑簌闪动,竟察觉远山之外,若似有一股极邪之污息。他吃惊之余,默念心算,不由大呼不妙,也不及详加解释,撇下陪坐的青衣和赵公明,匆匆燎燎便腾云赶赴山崖。
原来息斗和尚慧念广远,算及墨高云昔日在化外自炼其魔的时候,身上沾惹得一种草虱子。这种虱子来历匪浅,本依附于朱雀峰下某种黑鱼为活,形若水虫,斑驳毛绒,秉性奇异怪谲,最是嗜血凶残。每每聚集一定数量,魔气浓烈,便反噬黑玉,独立为魔,生出羽毛长喙、钢翎利爪,化作堪堪巨大的乌鸦形状。墨高云率领徒众从朱雀峰下经过之时,跋山涉水,踩过一片浑浊溪流,却被尚未成气候的草虱子给附上。说来也怪,草虱子不能靠人体而活,于是悄悄攀入骡马的包袱,内力土壤,便如暖床,恰好供其睡伏。墨高云回归三界之后,于若迷小镇之外另辟天地,建立起墨家大院,骡马的泥土便和“息壤”无二,能够幻化壮大,成为夯实地基。隐藏于其中的草虱子,因之随着蛰伏于墨家大院的屋基泥土之下,既未得天地元气滋养,倒也不能生害。后来墨高云搬弄神通*,幻出擎天双臂抱着铁矿峰飞天离去,大院屋舍和地牢皆拔地而起,随着不知所向,那些草虱子却从地基崩裂的泥土中解放出来,得见天日,吸纳阴阳二气,立时孕变成红眼巨鸦。草丛中的累累白骨,便是今日适经此地的一支驼负“神仙乐”之商队,被巨鸦袭击,吃得皮肉不剩。
穆双飞颔首道:“素闻墨家高义,颇有侠行,料村不该有如此举动。想必是他们离去仓促,未能察觉草虱子异动,否则必有应付。”紫姬低声提醒,道:“相公,却也未必,想墨家之人对若迷小镇居民恨之入骨,责怨他们为了一己之利,不惜引动各地官兵,戕害金矿村民,说不得早有意让这些可怕的乌鸦对他们施加刑罚。”钟月敏点点头,道:“当初他们能派出鳞甲僵尸,现在如何不会故意释放草虱子?”扭头问道九华:“你适才说过,兵营中的大将军唤作什么的,不就是自悔被若迷小镇利用么?”九华大声道:“那位大叔叫做韩宝雄,其实也是英雄好汉,只不过被若迷小镇的镇长和长老蛊惑,他们前面剿匪,后面镇民窃金盗银,好不冤枉。”恶道人笑道:“我在江湖闯荡之时,人人怪我行事邪僻,皆骂我是恶道人,嘿嘿,其实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比我凶恶歹毒的貌似忠厚之人,其实数不胜数。幸赖我跟着师父潜心修行,不理俗务,否则还真担心自己被人算计。”“河洛三英”齐声道:“不错,跟着师父逍遥自在,可比在红尘翻滚打爬强胜千万倍。”息斗和尚笑道:“少来拍我马屁,你们见了吴九道那老儿,为何赞他雍容威严,却从来不说我端庄整肃?”恶道人笑道:“吴魔尊固然有些帝王气派,可是哪里及得上师父您不拘小节、平易近人咧?”息斗和尚脱下脚上的鞋子朝他扔去,打得他一个胧钟,呸道:“放屁,你不就暗地讽我无修边幅、为老不尊么?老和尚我胸下明白着呢?”恶道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竖起大拇指,道:“可见师父是谦虚的,却不肯轻易受我夸奖。这等气度,可不又比吴魔尊略胜几筹。”“河洛三英”相顾取笑,道:“若胜‘几筹’,如何还要带上一个‘略’字?”话音甫落,“啪啪啪”几响,却是息斗和尚你跟除下另外一只布鞋,凌空抛掷,顺着三人的一边脸颊接连抽带过去,佯怒道:“可见几天不挨打,皮又痒了不是。他既要真心赞我,又知我谦虚甚紧,所以便用了这个折中的法子。”
息斗和尚和几个徒弟闹完,大摇大摆走到紫姬跟前,上上下下打量,忽然回头问道钟月敏:“小妮子,如今你可有对手了,若不温婉柔意些,怕是交椅难保全?”蓦然笑嘻嘻跳到穆双飞跟前:“两个老婆,谁大谁小啊?”钟月敏勃然大怒,啐道:“亏你也是得道之佛祖,不过老秃驴罢了,奈何这般荤嘴油唇的?我们情同姊妹,不分大小。”她恚愤之下,说话未免口不择言。息斗和尚哈哈大笑,道:“我这人有个毛病,甚是喜好调侃人家新婚夫妇。昔日银瓶和他夫人成亲之时,也没有被我气得少骂几句。走也,走也。”说完话,旋又推出黑马,如张果老倒骑毛驴一般,腾云而去,还至青衣观作客。四名徒弟急得高声呼喊。息斗和尚声音远远飘来:“亏你们厚着脸皮总说是我的徒弟,却将我的老脸也给丢尽了。你们不是神仙,不能驾云而走,可就不能按照我传授你们的提气跃纵之法,陆上飞腾么?”四人恍然大悟,朝穆双飞等人胡乱拱手告辞,转下山道。夜风清凉,月色明亮,不多时,便不见了踪迹。
闲话不提,众人直顺着山坡迤逦道路踯躅而行,将近天色破晓时分,看见前面又有一座小镇,待行至近前,方知此镇其实颇为破落,因连年兵火,许多人出去逃难,镇中所余居民,不过二三成百来户而已,都是些老弱病残之人,奔涉不得远路。唯一的客栈,茅草萧乱,灰尘蒙垢,随着一个老头进入厢房,门扇才开,扑面便是浓浓熏鼻臭味。休说女儿家天生爱干净,登时以袖掩面“噔噔噔”不停后退,便是穆双飞、九华和金算盘亦眉头微蹙,扭头奔出屋门,喘息不已。金算盘叫道:“掌柜的,这屋子能住人么?亏你还要收三个铜板一晚。你闻闻里面的味道,可不是茅厕改建的吧?”那老头无精打采,道:“客观好本领,那厢房本来就是茅厕,后来用黄土填平了,中间起筑一面墙壁,隔成两间厢房,一为男房,一为女房。”金算盘不过随口揣测,未料竟然碰得正好,禁不住瞠目结舌、啼笑皆非。紫姬脸色绯红,烟行媚视地转到穆双飞身边,柔声道:“相公,这,这屋子,我住不惯。”钟月敏俏脸板起,道:“我也是,宁愿露天而宿,也绝不进去。”末了添了一句:“别说花上三个铜板的房资,便是他倒贴三十、三百枚铜板,我也不答应。”老头儿打个哈欠,满脸苦相,转身便往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哝道:“诸位客官自己衡量,若要住,便给我三个铜板;若不住,且请自便。”金算盘追问道:“你们这小镇如此荒芜,该也有被人摒弃不住的野屋吧?”老头儿想了想,道:“多着呢,不知你们要住哪间野屋?你们自己去寻探吧,若门上无锁,里面无人,只管进去住着就好。”众人看他摸出一根水烟袋,叭吱叭吱抽吸几口,又提了一条板凳在厅中空旷处坐下,闭目养神,不由面面相觑,暗道他哪里是做生意的?只怕也并非在乎这三个铜板。金算盘忍不住又问道:“咱们不住你茅厕改建的厢房。要是就在此院中休憩,你可不收钱吧?”老头儿懒懒道:“你们不用床凳座椅,走在地上,便不收钱,否则要收两个铜板。”钟月敏忍耐不住,道:“走吧,这里阴阳怪气的,太阳方出,先吃个早餐。”
此小镇唤作金壶镇,皆因整个小镇的形状,从远处高山俯视观之,便好象一柄带着把手的大壶。繁荣之时,都说此壶乃是金壶,后来政局紊乱、朝野纷